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同此雪 > 27. 血亲
    夜色渐起,江府廊间灯笼高照,映着灯下婢女小厮来回的身影,难得热闹,倒真有几分团圆喜色。

    江忱歌褪去官服,简单换了一身杏色立领长衫,挽着沈意瑶步入花厅时,江崇涣与唐蘅衣竟已到了。

    “哎呀,忱儿!”唐蘅衣一见她们二人,便亲热起身,向她们迎来,“快来快来!”

    江忱歌微不可察地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淡笑着环顾一圈,问道:“叔父叔母到了,怎么不见易祈?”

    说实话,她倒真挺想见见江易祈,那个总是最爱显摆肚里墨水,见了她便鼻子朝天的堂弟,看看对方几月不见怎么就要自己指导练剑了。

    今年科举春日放榜,她可是亲眼见着对方落第闭门不出,再见时这位堂弟虽然瘦了,却依旧傲得很,满心都是自己年龄尚小,日后必会腾达,怎么样都不像是要从武之人。

    “阿稚啊,许是还在更衣,马上就到了。”唐蘅衣笑着,“大嫂,忱儿,你们先坐。”

    江忱歌垂眸看了一眼桌上茶盏,便随沈意瑶落了座。饮茶间,她从未开口,奇怪的是另外两人也没有说话。厅前气氛静得诡异。

    一盏茶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位刚及冠的青年撩帘而入,正是江易祈。

    江易祈生得高大,五官俊朗,可眉眼总是上挑,带着几分狂傲。江忱歌却不知为何,在此时想到了另一人——那人气质中也带着傲气,然而偏偏眉眼总是低垂着,骗得人误以为其最好说话。

    对方昂着头,一眼便锁定了她,盯了好一会儿。江忱歌抬着茶盏,就这般淡定地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微叹:

    “什么嘛,不还是几个月前那种样子……亏我还在期待什么……”

    “——咳咳!”却只听江崇涣突然咳了几声,“愣着作什么?”

    此时,青年才似忽然收敛了轻蔑,垂头向她道:

    “见过堂姐,恭贺堂姐凯旋。”

    “不敢不敢。”江忱歌勾着唇,“易祈的道贺我可不敢担。”

    桌底,沈意瑶暗中踢了她一脚。

    江忱歌面不改色,然而江易祈听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脸果然一下便红了,他狠狠瞪了江忱歌一眼,扭头落座。

    江崇涣与唐蘅衣的脸色有些难看,好在此时上菜,江崇涣才干笑几声,开口道:

    “此次忱儿大胜归京,我与你二叔母为你庆功!”

    “多谢叔父叔母。”江忱歌不咸不淡地点点头,也不多说。

    场上气氛颇为尴尬,无论江崇涣与唐蘅衣如何开启话题,江忱歌都回答不超三句,沈意瑶也只礼节性回应几句。而江易祈,自上桌后便在沉默。

    菜已上了大半,江忱歌夹起碗中鱼肉,心中烦躁。余光瞥向对面二人,只见其恰好对视一眼,她便知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果然,她听江崇涣突然开口道:“忱儿,有件事叔父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父既然觉得不妥,就别讲了。”她抬起眼,轻飘飘道。

    江崇涣被她一呛,愣了片刻,最后忽放下筷子,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忱儿,我知你素来怨恨我们。”江崇涣声音微颤,“可是你也应当理解,当年之事你叔父我也是身不由己。”

    闻言,江忱歌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身不由己?叔父这话讲的,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她哂笑一声,“我可从未怪罪过叔父当年行事,毕竟是为自保。然而既然当年的叔父已经舍弃了这些亲情,为何现在又想来重修旧好了?”

    江家大房与二房本就不亲厚,京中人尽皆知。

    江崇景原为其父发妻之子,而其母不久亡故后其父续弦宁氏,才有子江崇涣。

    宁氏性子刚烈,对江崇景极好,后与其父因事和离,带走了江崇涣,并为其改姓,两方一时断了联系。然而江崇景刚刚组建南安不久,宁崇涣携妻突然重回江家,誓要改回江姓,又重新成为了江氏子弟。

    江崇涣原想在南安军领个官衔,江崇景却只让其从基层做起,两方因此事生出嫌隙,后江崇涣一气之下决意文举,才不了了之。

    而当年江崇景燕乐城战败的消息刚至京城,江崇涣却立即当朝请命,以自己曾随母入了宁氏族谱为由,要与江崇景断绝关系,其被押解回京后,还“大公无私”地在大理寺作了多次证,一时江家兄弟阋墙为京中所笑。

    然而没想到的是,此案竟真的没有牵连二房分毫。

    江忱歌不屑地冷哼:“我与娘也不欲与叔父算清楚账,只是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叔父何必说这些话?”

    “……”江崇涣一时无言,垂放双膝间的拳头紧握,他努力控制着声线,“可是忱儿,你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怎么不明白?”这时,沈意瑶终于开口,“三年前我与忱儿都这般过来了,眼下还会比那更难吗?”

    “大嫂,难道忱儿没与你说吗?”江崇涣身子微微前倾,“今日陛下的圣意!”

    “那又如何?”沈意瑶眼中冰冷。

    “忱儿滞留京师,圣心难测,江氏眼下危机四伏!你我二房之间若依旧疏离,恐怕江氏根基易摇!不如两房同心,彼此扶持!”

    江忱歌轻敲桌面,挑眉道:“哦?那叔父想怎么个扶持法?”

    江崇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易祈早就有放弃文举,谋求武途之念。我们江家世代将门,他若弃文从武,也算是承先祖之业。”

    唐蘅衣接口道:“而且这孩子此前虽重在文举,可武学也不曾荒废,倒也不会风马牛不相及。”

    此时,江易祈才抬起头来,扫了江忱歌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江忱歌暗自冷笑,笑他们终于露了算盘声儿。

    “所以……”她饶有趣味地托腮问道,“易祈是要走下一次武举,让我指点一二?”

    江易祈终于开了口,“堂姐本就是武人,难道不知武举的难度?”

    “嘶……那还真不知。”江忱歌笑了,“毕竟我没中过进士,但童试会试我皆是甲首,感觉难度不大?”

    “……”江易祈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忱儿说笑了,”唐蘅衣笑着道,“阿稚与你怎能相比?咱们还是要靠别的门路。”

    “哦?”沈意瑶抿了一口茶,“还有什么门路?”

    “大嫂可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南安军不是最熟的门路了吗?”

    江崇涣意味深长地笑道,厅中静了几息。

    最后,只听江忱歌的声音平静传来:“恐怕要令叔父失望了。”

    她把玩着指尖酒盏:“叔父也知我当前处境,如今我留居京畿,与怀渊远隔千里,名义上仍是边军主帅,可远程调度营中人事已是大忌,鞭长莫及呀。”

    “——这事不必忧心。”不料,江崇涣很快回道,似乎等这句话已等了很久,“我已有破局之法。”

    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陈氏可助我江家此事,忱儿可知兵部……”

    “!”

    江忱歌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她面色突冷——陈氏?!

    江崇涣怎么与陈氏搭上线了?

    江家若与陈家有染,那么裴厌……裴家那边……

    江崇涣今日种种说辞,摆明了就是欲分南安兵权,而对方敢将陈氏一事告诉她,便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若应下,她被迫与陈氏扯上关系;她若不应,其也有法子达成目的,看起来她还是与陈氏有染。

    这分明是在逼她!是陈氏的意思吗?

    身旁,沈意瑶明显也意识到了这点,向来沉定的神色此时竟也有些动了怒,她沉下声道:

    “我们江家家事,怎能攀扯陈氏!”

    江崇涣眼底闪过一分得意:“大嫂这么紧张作甚?这朝中风云变幻,人总要做些选择。”

    “再者……我看裴相,不是也对忱儿颇为欣赏吗?”他微微一笑,令江忱歌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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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惊。

    沈意瑶白皙的脸浮上些许薄红,下一秒却被江忱歌握住了手。

    她眉间微抬,望向女儿的眼神多了几丝诧异。

    面前,江忱歌已坐直了身子,眉眼间是如从塞上初至般的冷冽寒霜。

    “若如叔父所言,裴相果真欣赏我,”她笑着,周身气场如刃般凛然,“那不如我替叔父去问问裴相,有没有法子为易祈谋个出路?裴相向来惜才,如易祈这般的璞玉,定是不会埋没的。”

    说着,她拉着沈意瑶的手站起身来:“此事宜早不宜迟,却需好好考虑一二,侄女这就去斟酌一下信中言语,定会为叔父极力美言。”

    话音刚落,她便挽着沈意瑶头也不回离去,只余江崇涣等人在座上冷汗涔涔。

    “江,江忱歌……不会真和裴相搭上关系了吧……?”唐蘅衣紧锁眉头,来扯丈夫衣角。

    “我怎么知道!”江崇涣暴躁甩手,“不过裴文钟今日于朝上的确替她说了话……”

    一旁的江易祈默默将盘中的桂花糕戳得粉碎。

    .

    “今日皆是你爱吃的,怎么吃得比阿玥还少?都瘦了这么多。”

    裴府书房,裴文钟放下手中文书,望向刚合上门的那人。

    “今日坐车久了,无甚胃口。”裴厌缓步进入内室,于旁侧落座,“伯父唤我,所为何事?”

    “你这孩子,还不许我当当慈爱长辈了!”裴文钟笑道,“过几天你爹娘到了,怕要说我亏待你。”

    “怎会,这是侄儿自己应下的。”裴厌垂眸,“而且也不算辛苦。”

    “这话就不必骗你伯父了,不过好在圣上也知你功绩,赏赐颇丰。”裴文钟道,“我知你对钱财向来看淡,然而这依旧只会是你私库中的。”

    “伯父是今日于朝堂之上受的赏吗?”裴厌忽然抬起头,淡淡地问。

    裴文钟挑眉,沉默了几秒后眼底忽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想问,圣上是怎么赏江忱歌的吧?”

    闻言,裴厌面色如常,只双睫微颤。他默不作声。

    “特赐,留居京师休养。”裴文钟一字一顿,细长的双眼观察着侄儿反应,“而南安建制驻地如故。”

    只见裴厌眉头轻皱,眸底掠过一分他未看清的情绪,使他忽有些生疑。

    然而对方开口只是问:“那么侄儿要去何处?”

    那分疑虑又被他放下,裴文钟笑了起来:“厌儿,你认为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呢?”

    听他这般说,裴厌立即明了,于是微微一笑:“看来又要与伯父朝夕相见了。”

    “你啊你——”裴文钟笑骂,却忽然话锋一转,“听你这语气我倒放了心,原本我还怕你后来乐在其中了。”

    裴厌原正欲去拿桌上茶盏,闻言指尖微顿。

    “伯父怎会这般想?”

    “你信上又是让我先查贾尹峥的那条线,又是替南安军美言,还请我命人将贾尹峥之子从工部的差事换下。倒是处处像让我为江忱歌排除异己。”裴文钟笑意悠远。

    “伯父误会了。”裴厌叹了口气,“只是侄儿此去南安,发现与原先返京军师所言相距甚大,而其中贾尹峥之子之言最为失实。此等人待在工部负责皇城修缮,易成蠹虫。”

    “当时尚在交战,朝中闲言碎语往往是有人搅局,易动摇国本。而贾尹峥,伯父知晓他不久前投靠了谁。”裴厌接着道,眸中幽光点点,“侄儿让伯父从他查起,是最于伯父有利啊。”

    裴文钟微愣,摸了摸胡子,最后大笑:“厌儿,你果然是最佳人选啊。”

    “不过贾尹峥只是兵部的一小块砖,我要挖的是他的根基。”他沉声道,“工部之事圣上交由了我,这倒是一个好切口……工部若真贪了那么多,那军营缺钱一事也好办了。”

    裴文钟开始于心中盘算,而这边,裴厌却暗自垂下一双眼:

    军营缺钱……?

    她缺钱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