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隔峡关古道而治,古道据半,互通贸易……果然是这个结果。”
帐内,裴厌放下文书,轻声道。
“榷场自两国安战已关十年,如今重新开设,应当会换来一段太平年岁。”他抚着文书印信,“而此次,至少比先前的结果都好。”
原先两国和平之时,云启照例需每岁给予戎猲一笔不小银钱,连带着丝帛、茶叶、瓷器等各色物件,再加上榷场从戎猲输入的马匹等结银,一直保持着差额。而这次和谈,只开榷场,不再有岁钱等出账,于云启而言,可谓总常有了弥补差额之机。
“哼,要我说,那些文官还是骨头太软。”孙炳冷笑道,“要是咱们接着打下去,看看戎猲是否还敢提一个隔古道而治。”
江忱歌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峡关古道被戎猲把持多年,当年阿爹兵败后其更是加强了控制,咱们要打也需费不少心思。如今收回一半,至少商旅往来会方便许多。”
“可是,云启应下这个和约,西边的八城何日才能收复!”孙炳握拳拍桌,发出一声闷响。
无人应答。江忱歌垂着眼,眉宇间一片阴翳。
一旁的裴厌默不作声地望她,那双生得柔和狭长的眸子中是一片冷寂之色。
他明白江忱歌为何沉默,然而却也早就清楚,这场战事会打到什么光景,甚至能大致猜出今日结局。
峡关古道以西的城池,戎猲是绝对不会让出半步的,而重贞帝,也不会讨要,特别是燕乐。
当年江崇景兵败通敌一事,至今尚无定断,人落了狱却迟迟未有定罪,甚至连江氏一族都未受牵累,这背后,难道真是天子隆恩吗?
这恐怕是天子权衡之下的一步棋。然而,江崇景最后竟死于狱中,那么曾经作为帝王施展仁心的中庸之道便在一夜间成为了反刺君主圣明的利刃。不论从何角度来看,重贞帝都骑虎难下,只有将其事烂在刑部封案里,借如今的江家来转移一二。
因此,不生变故,燕乐城定会向江忱歌筑起高垣。
那么,江忱歌当怎么办?他,又当怎么办?
最后,他忽见江忱歌扯了扯嘴角,正起身来。
“无妨,只要是于生民有益,这和约便是好事。”她笑了笑,“可以回乡过年了,咱们垂头丧气的作什么?明朝之事,皆还没有定数呢。”
听她此言,其余几人才勉强松了沉凝脸色,纷纷吐出一口浊气。
“将军说得对,咱几个苦大愁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败仗呢!”张盛宽慰着,”就算咱们恋着边关的这口烈酒,军中弟兄们难道不想回乡?此时回朝,正好赶上过年!”
孙炳与何怀远等人只好笑笑,却也没接话。
“回京之前,我们要干的事还有很多,特别是襄平的赈济与军中伤亡弟兄的抚恤事宜。在启程前,务必全部安排妥当。”江枕歌吩咐道,突然转头看向裴厌,“裴军师,赈济之事我找他人替你,你待会留下,我有他事交予你。”
裴厌微愣,点头应下。
众将离去后,室内空旷下来,寒风盈帐。
江忱歌渐渐松下肩膀,嘴角那抹笑意也随之不见了踪影。她递给裴厌几本账簿。
“这个,是前日从桐川守将旧府搜出来的。之前查抄,我总觉得从他府中上报的银两数目不对。他手下的人贪的都有百两千两,他怎么能只有那点家私?”江忱歌对他道,“这些账面在他书房暗格里,你核对一遍,看看那些银子去了哪里,有没有什么暗账。”
裴厌接过账本,并不多,以他速度用不着三日。于是他颔首道:“遵命,在下查完便前往赈济点。”
“不,这事急了容易出错,这几日你就在自己帐中安心查账就好。”江忱歌摆摆手,“放粮之事我加派了人手,你就安心吧。”
裴厌安安静静地盯了江忱歌片刻,最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道:“将军,今日是在下办事不力。”
他的声音很低,虽然语气如往日般平静,却使江忱歌听出几分异样。
她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声:“我没有怪你,只是见你这几日过于辛劳,想让你休息一会儿。”
她微微偏头,轻叹一口气,原本受人所托,她想委婉一些。
“张先生与我说,你前段日子我他配了不少安神助眠的方子,而他观你气色不好,颇为担心。”她如实道来,“他如此说,我怎么敢再压着你管这么多事。我也不想回京后你裴家找我麻烦。”
裴厌怔了怔,怀抱账册的手微不可查地松了几分,随及失笑:“多谢张先生与将军关心。”
江忱歌状似不在意地摆手,却悄悄摸了摸鼻子。
裴厌的指尖抚过账册封皮,沉默片刻,似想清了什么才再次开口:“将军,此次和谈若在下没猜错,应当是交给了贤妃娘娘的兄长,岑渊岑大人。”
江忱歌抬起眸来,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乱她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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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回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诸项事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襄平自怀渊的那批粮食运至后,也总算安定下来,令江忱歌松了口气。
似是天公作美,连着几日皆是天朗气清。入夜,无风吹动云丝,圆月高悬,遍洒清晖。
江忱歌刚刚浏览完各项军务,将入京后给予伤者之者家眷的抚恤银两仔细审阅完毕,将自己浸在浴桶里,神思开始游离。
这真正临近回京,她才发现自己并无曾经多次预想的那般欣悦,相反却觉得沉闷。
她自然极想念娘亲。这临近年关,娘总是安派着医馆进行义诊,从对方寄给自己信件中略显疲态的字迹中便可看出,想来这段时日也忙得不可开交。然而知晓她即将回京,对方一定极为高兴。
但似乎,除去能陪着娘亲过年以外,她便想不出什么开心之事了。
这场仗,从入秋打到如今,虽然她传回京城的多为捷报,可拖得实在长了。她知朝廷对她不满,连针对朝中言官弹劾的申辩折都写了不只三封。此次虽以得胜回京为名,重点帝真的能有多满意呢?
她面对的,首先便是一份对自己并非有意拖延战事的自陈。
而更重要的,却是此次出征那些萦绕心中,使她心惊的旧事。那些她暗中追查三年,却莫名在此时一股脑冒出来的桩桩件件——
而这些,似乎是伴随着那位裴家公子的到来接踵而生的。
江忱歌将头埋入水中,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知为何浮现出赫连哲指节间那枚血色宝戒。她与他之间的思怨未结,迟早要直接向对方讨回来。然而不同于三年前两人间的直接搏弈,她能隐隐感到,这次他们之间掺杂了更多势力。
直到沐浴完毕,换好衣衫,江忱歌都有些心不在焉。
未干的长发湿漉漉搭在她的肩头,一双上挑的凤眸此刻微垂,淡化了眼中惯常的凛冽。她立于窗前,月色浸透衣衫,明明是极冶丽的容色却看着苍白萧索。
正在这时,却听耳畔传来一阵“咕咕”声。
江忱歌立即回过神来,推开窗,一只雪色信鸽便扑腾而入,闯入她的眼帘。
信鸽熟稔地落于她的左臂,亲呢地用喙轻蹭她探过的指尖。江忱歌一眼便知这是何人来信,不禁神色微动。
她原本,并不抱着能收到这封信的希望,毕竟以如今两人的处境,这封信可谓是难为对方。但是……江忱歌心头一暖,取下信鸽腿上信笺。
其上,信鸽主人大气开阔的字迹于她面前展开。
她看得极慢,极细,脸色逐渐凝重变冷。然而随着视线挪移,却又缓缓舒展开来。
片刻后,信笺被合上,她竟莫名笑了,悠然踱至书案灯前,面色如常地松开手——
火舌很快吞噬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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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便是启程之日,裴厌自查完账后便落了清闲,只能整日待在帐中。
自入了南安,他的病便从未断过,好在头疾总是夜间发作,白日里旁人难察异样。然而这对他来说,是幸事却也是不幸,因为每次待到人静之时起身,都是头痛难忍。
有时他倒是会想起昔日在老师门下求学时,就算一日被拘着写完六篇策论,那日子他都还勉强吃得消些。
不过,这回京前夕,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空闲,却也是真正的难眠。
于是,他总是早旱熄了灯,躺在榻上也不知自己何时才入了睡。
这日,原本他也正打算如此,直到那位女将军闲庭阔步地进了他的帐。
对方很少心情愉悦地来找自己,今日却嘴角含笑。然而他却看不出对方来意。
“裴军师。”她道,“我见你的棋盘心痒许久,今日得闲不知是否有幸与你手谈几局?”
裴厌微怔,他的棋盘自京师来这西北之境,向来都是他自我对弈罢了。
他忙行了一礼:“不敢,是在下之幸。”
棋盘被置于二者之间,黑白两子各位左右,泾渭分明。裴厌向江忱歌微微颔首,请对方选子,其毫不客气地选了黑。
两人秉烛对坐,赤色烛火煨暖夜色,于方寸棋盘的纵横间落下细碎浮光。对弈者端坐敛眸,一潇洒不羁,一沉定矜贵。
最正常的落子开局,双方各占二角,以成镇角之势。江忱歌暗中试探,见裴厌并不欲与她相争,先成无忧角,大有徐徐图之之态。她却不再与之迂回,而是显露了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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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身裴家,从何学得的兵法?”
她的棋势凌利,正如她的剑般逼人,不留情面。江忱歌出手极利落果断,认准了便毫不迟疑地落子,却总是杀气腾腾,步步紧逼,防若兵临城下,尘烟四起。
“伯父博学多识,藏书不乏兵家著作,动时偷借出来看的。”
裴厌淡淡回答,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挡下对方攻势,不留一丝破绽。
“我原以为,你们裴氏,应当家风甚严。”江忱歌衔子指尖,“对子弟应是要求极严苛的,特别是如你这般谢庭兰玉,当是早早寄子厚望。”
裴厌注视着她棋子动向,轻声回答:“自动身子不好,家中长辈总会多怜惜些。就算有所期许,也会劝在下以身子为重。”
这时,江忱歌忽略略扫了他一眼,接着又低头以黑子杀入白棋,说:“都言裴相最是忠心,与陛下少年君臣,始终不疑。这些年经裴相手提上的人才遍及朝野,自家体弱的桂子兰孙,倒是舍得放在我们西北。”
她这一步,意在侵消,然而几番交换下来,却使己方孤棋增多,反倒强了对方的势。裴厌的落子慢了下来,微不可察地踌蹰了片刻。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神色平静,不着波澜,”只要是在我云启境内,皆是为朝效力,京城还是边庭,又有何区别。”
“……宁州府的风与西北的风可不一样。”
他听见她轻笑一声,抬起眼望去。然而面前人却未再开口,而是托腮专注于眼前战局,火光晕染她的眉眼轮廓,恰到好处的暖色,四面皆冷。
他将她的身影映在眸底,却仿佛在一瞬间听门外风声于耳畔呼啸而过。
两人陷入劫争。江忱歌的黑子就如她那风驰电掣的行军风格,凶得使人欲退避三舍,然而裴厌的棋颇为温吞。两人交手间,一攻一守,拉扯不休。
裴厌想起曾经与伯父的对弈。裴文钟的棋稳健老辣,最喜欢诱敌深入后再断人希望。而他,深受影响。
江忱歌的棋很急。在对方落下一子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其露出了一个破绽——她意欲屠龙,然而却导致了势弱,于裴厌而言,这是他的机会。
然而,面对这关键一子,裴厌的指尖却顿住了。
注意到对方的凝滞,江忱歌好似并未反应过来,她抬起眼望向他,似在催促。
终于,裴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落下一子。
他抬头注视她,却见对方的眼中突然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裴厌一愣,忽有所感,随即立刻垂下了眼,俯视面前棋局。
只见女将军忽然一改原先干脆的落子动作,修长的指尖衔子轻轻落下——随着“嗒”的一声,裴厌的心微微一颤。
原来,这才是她的意图。
江忱歌与他对视,五官在焰色中分外大气明艳。一声,两声,裴厌听见烛火噼剥之响,此刻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他再次落子,却不似先前。几个来回后,他将手中棋子放回篓中。
“将军,在下输了。”
江忱歌笑着:“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输?”
“将军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前期几番佯攻,皆是为了最后这一手,瞒天过海,令在下佩服。”裴厌向她行了一礼。
“并非如此。”可对方却缓缓摇头。
“是因为裴军师,你原本就不是为了赢我下的棋。”她淡淡地道,“你本欲视我倾向决定行棋,若我想胜,你不介意让我一子;若我想和,你便与我拉扯;若我是想你一展棋艺,你便试着赢我的棋。你求的,是你我二人间的平衡,是我的欢喜。”
她平静地接着说:“而后来,你又有所犹豫,心思不在胜负之上,使你竟没识破我的意图。可是裴军师,犹豫中庸是和不了棋的,你此等玲珑之人,定然明白。”
裴厌呼吸一顿,眼中晦暗不定,却保持着缄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眼前棋局黑白交错,宛如一风雨尚存的战场,金戈杀气犹在,将棋盘两端的二人分割为楚河汉界,相持相望。
江忱歌依旧是笑着的,笑意却又薄又浅,淡得如室外浮泛的月色。她注视了裴厌半晌,最后站起身来,对他抛下一句:
“明日起早些,卯时我来寻你。”
说罢,也不等裴厌反应,抬腿便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消失于他的视线。
裴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俯视面前棋局,慢慢撒下其上白子,只余满盘黑子横陈,棋势未消。
他的指尖触上对方落下的那胜负之手,一片冰凉。
耳旁依旧似有风穿帘过堂,久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