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同此雪 > 23. 放粮
    占据了缙阳,南安军算是舒展了手脚,仗也是越打越顺。

    戎猲一师遭受重创,再难构成威胁,眼下重心落在了二、三师所在的幽城。缙阳虽然与幽城相距较远,然而却与攻取必经的城池之间毗邻,是南安军极佳的据点。

    江忱歌于缙阳短暂休整了军队,安排妥当战后抚恤与战俘安置等一系列事宜,就准备着下一步的乘胜追击与扫尾之战。在两国谈判之前拿下更多城池,成为全军上下的共识。

    因此她愈发忙碌起来。白日处理军务,与众将商讨战术,夜间又需处理缙阳城内事务,进一步清理戎猲残部——她常常忘了用膳,几乎少有闲暇歇息一二。

    除去军中事宜,亟需她重视的还有缙阳城的民生问题。

    缙阳作为平原与峡道之间各军事要城间的过渡,戎猲并未严加治理,两国交战后更像一处为其他要地提供支援补给的“驿馆”。戎猲此次粮草不足,缙阳粮食优先为其供给,而守将却不舍得开官仓放粮,导致城内粮价飞涨,饥民遍地。

    江忱歌初至缙阳便巡查了城内粮仓,发现仓内存粮虽有余,却并不能保证南安与城内百姓两者的充分供给。她稍一沉吟,便当即下令开仓放粮,优先赈济城内百姓,而这则意味着南安军需加紧动作。

    赈济之事须有人负责,在她下令放粮当日,便收到了裴厌的主动请缨。江忱歌原微微一笑,爽快应了下来,想着像裴厌这种读书人,干此事应当顺手。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担心:此事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又需手段。饥民未必个个良善,放粮时常常出现混乱。她不担心裴厌心眼子不够用,却怀疑凭对方那体弱多病的身子,是否能镇住场子。

    可自从下令放粮以来,她从未收到出了乱子的消息。赈济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城内粮价逐渐稳定,街面上饥民四处游荡作乱的现象也肉眼可见地减少。

    而南安军在缙阳的征兵,也意外大有成效。

    城内对南安军的到来由初始的怀疑渐渐转变,场间陆陆续续出现许多赞美之声。其中被谈论最多的,一是南安军那位传说中的常胜女将军;二是南安军那位主管赈济的玉面郎君。

    在缙阳初步扎稳脚跟后,江忱歌派遣后路军出击桐川,而中路奇袭襄平。

    桐川主将听闻她放出的五万大军之言,竟望风而逃——这倒是在江忱歌意料之外:她原本目的不在桐川,而在襄平,五万大军纯属诓语。没想到桐川守将这般软骨头,留下一城十万百姓,独自脱逃。

    于是她便在鄙夷之下,愉快地收获了两城大捷的战果。

    襄平是进军幽城的必经要地,而桐川则为切断戎猲翻盘可能性的重要一环。此两城攻克,戎猲必败的结局几乎已经注定。江忱歌想,赫连哲的日子竟然极不好过。

    ·

    然而此时的幽城,赫连哲虽然阴着脸,却也并无过分强烈的愠意。

    “逃了?”他冷笑一声,摩挲着指间宝戒,“这是巴不得我早些战败啊……”

    阿琉骨与兰塔茂立于他面前,两人看着倒是比其更激动。

    “殿下!桐川失守,咱们就没有退路了!”兰塔茂粗声粗气的说,“江忱歌白捡了一个大便宜,竟然得意非常!”

    赫连哲掀起眼帘,不屑地哼道:“这句话在缙阳失守时就该说了。我那位王兄如此积极地揽下和谈之责,难道是想为我邀功不成?”

    “那殿下,咱们如何是好?”兰塔茂脸色难看,“六殿下想来已至云启,而咱们的战报王上也会很快知晓……”

    他声量渐低,最后甚至已弱不可闻。

    然而,赫连哲轻蔑地勾了勾唇角,阴鸷的双眸中暗色翻涌:“各位难道忘了咱们此行目的为何?输了又如何,只要他者也没赢就好了。”

    说着,他忽然转向阿琉骨,满意地点点头:“说到这个,阿琉骨大人功不可没。”

    阿琉骨抬头,挑衅般睨了兰塔茂一眼,接着忙道:“属下不敢!皆是殿下足智多谋!”

    兰塔茂闻言,愤恨地暗自握紧双拳。

    “我倒是要谢那赤兀术逃了,他倒以为我王兄会保他,然而狗咬了人,狗是最先被打死的。”赫连哲慢条斯理地玩弄胸前乌发,绕于指尖,“何况,我那位王兄很快就要气急败坏地清算他了。”

    他顿了顿,随手拿起案上的酒盏把玩,沉声道:“只是……襄平为何沦陷得如此之快,我明明令其多加防备。”

    闻言,其下二人皆有些不自然。两人难得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共识。

    “殿下,其实是因……城内发生了暴乱。”阿琉骨轻声道。

    赫连哲目光一凛:“暴乱?何人起的头?原因为何?”

    阿琉骨小心翼翼地答,悄悄观察对方脸色:”回殿下,是城中饥民闹事。殿下知晓,自关了榷场,咱们就再似原先那般宽裕,而此次出征,又粮草紧缺……襄平守将为保军需,多征了些钱粮,又将官仓粮食调出优先供给咱军,城中粮食难免出现些短缺。”

    “看来也没饿得紧嘛,还有力气闹事。”赫连哲冷哼道,“襄平城这几年都不安分,宿将换了不知几人,还总需朝中拨出银两贴补。这个烂摊子云启人要收便收吧。”

    戎猲使团已在云启国都,此次两国谈判戎猲定然无法再与先前那般占尽好处,然而就算戎猲最后要吐出部分西鸣十四地的领土,离守,燕乐、与朔云三城才是关键。而这三座城池,云启要不到,而他们绝不会给。

    这三座城一定会捏在他们手上,而云启那边,若说有谁会分外难受,那便只是江家了。

    他赫连哲是输了,而江忱歌也不会赢,他们之间的胜负之分,还远在后头。

    .

    襄平城的情况较缙阳竟还严重许多,江忱歌初至襄平,便意识到放粮之事刻不容缓。

    襄平虽与缙阳一样城内饥馑遍地,然而催生出的民生之象却要凶煞许多。她知晓此城能如此快被攻克,还因城内暴乱。南安军占领襄平后,城中依旧骚动不断,秩序混乱,动掠现象时有出现。

    在南安军攻城之时,襄平城的一大群饥民围堵了官仓,逼迫官府放粮,当时的戎猲内外交困,被迫开仓,仓内粮食原就不多,被饥民哄抢一番后留给江忱歌的几乎是一个空仓。

    但城内并不会因此停止动乱,而如若解决不了襄平的问题,南安军便难以在此立足。

    江忱歌果断下令查抄了原襄平城大小官吏的府邸,威逼原襄平守军将领吐出贪没的钱粮,又调出部分富余军粮以补缺口,同时拨出自身私库银两紧急从怀渊粮商手中购集粮食运往襄平——多路齐下,才堪堪补上些需求。

    可此次放粮工作便需比先前还严格得多。

    从怀渊调来的粮尚在路途中,裴厌正清点了眼下从襄平各处调集来的米粮,直到一人匆匆找上他:

    “军师不好了!东城赈济处有人闹事!”

    他快步赶到时,场面已是颇为混乱,衣衫褴褛的众多饥民正地围堵在赈济点前,人挤着人,密密麻麻的一片,宛若雪域间的阴云。

    几个军士已抽出了刀,横对着涌动而上的人群,然而饥民却丝毫不怯,几名壮汉顶在最前头,挑衅似地有意向刀上靠,倒逼着得了军令不敢直接动手的军士后退。

    “今天,必须得给咱一个说法!”

    于众声嘈杂之中,裴厌听见一个声音格外高亢刺耳,只见是一个身材矮瘦干瘪,胡子却极干净的中年男子,一身破旧短衫,被众人簇拥于中间,指着面前提刀士兵的鼻头。

    “你们这些军老爷吃喝不愁,倒是向咱这些草贱之人抽刀!反正咱也是贱命一条,今日就算死在刀下,也比饿死了扔在路边让野狗叼的好!”

    那人激动地扯着嗓子,每骂一句,就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哄嚷声。

    “怎么回事?”裴厌冷声走入人潮中心,与众多双燃着火的眼对视。

    “——军师!”南安军的军士一见他,便忙松了眉头,如见靠山。

    那中年男子见一书生打扮,面如冠玉的清瘦公子向他们而来,又见军士这般反应,于是瞬间调转了风口,指向裴厌:

    “好啊!他一定就是管事的!”他转头向身后众人高声道,“咱们要找的就是他!”

    裴厌冷若寒月,脸上依旧不为所动的平静:“我确是管事的,请问诸位有何疑问?”

    “军师!他们硬是说咱们压着粮食不愿放粮,可是咱哪有那么多粮食嘛!”一军士回道,语气间有些委屈。

    “胡说!明明前几日有一批粮食运进城来,分明是他们南安军自己贪了,不管咱们死活!”那名中年男子嗓门哄亮,带着身后饥民一同嚷嚷起来。

    裴厌皱眉:前几日的粮食?那不是江忱歌用查抄来的银两购来的部分吗?其分明是夜间运进城来并未被他者所见,且已尽数投入了赈济,何来这种风声?

    而此人的反应如此剧烈,引得众人群情激愤,却似故意为之。

    “是谁与你说的这些?”裴厌压下声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你管我如何得知!我看他这是被咱说中了吧!”可那人回避着他的问题,转而继续煽动着众人怒火。

    “粮食已全数投入赈济,南安军未动分毫,听信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只会使各位晚领到粮食。”裴厌控制着声线,对众人道,“将军已下令,每日准时定量放粮,不会使诸位哪天空手而归。”

    “是尽快领粮,供养家中父母稚儿,还是继续与我等在此耗着,请诸位自做定断。”他提高些许音量。

    听他此言,饥民中部分人有些松动,他们互相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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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浮现犹豫神色。

    然而,却又听那名中年男子大呼一声:“乡亲们!他们南安军好酒好肉,咱们凭啥只能拿么点粮食!咱们人多,与他们这些军老爷拼了,才能为咱自个多争取些粮食!”

    他这一鼓动,前头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撸起衣袖便要冲上前来,面前人流攒动,一人挤一人向前涌,推推搡搡——南安军的士兵忙抽出剑,几人将裴厌护在身后,其余人尝试阻挡人流向前。

    “——我看谁敢!”

    正在此时,却听一清亮的女子声音传来,盖过了场上失控的嘈杂,威势毕显。不少人僵停下来,循声望去——

    只见众人身后,一身着银甲的女将端坐马上,姿容英挺凛冽,如星如剑般的冷。其后,一队持戟军士排列开来,红缨飘飖。

    一见这般场景,所有人都不敢再向前哄挤,而是纷纷慌乱起来,向四周散去。江忱歌一抬手,身后士兵便围了场子,她凝眉于场中环视一圈,立即锁定了角落一个想趁机溜走的身影——

    “那人,把他提来!”她于马上示意,几名士兵便很快揪住了那个满脸惊慌的中年男子,将他押到了她的面前。

    来人一个踉跄,差点于马前栽倒,再抬眼时已额前淌出冷汗。

    江忱歌敛眸俯视,轻笑一声道:“我才是真正的管事,你倒是与我说说,有何不平?”

    那男子此刻忽嚅嗫起来,支支吾吾地没有连句,他盯着眼前高马,最后才硬着头皮试图找回原先气势:

    “你,你们南安军!占着粮食吃好喝好!只,只给咱们这点剩下的残粮!”

    “哦……你觉着咱们军营伙食好是吧?”他话音刚落,江忱歌却勾唇一笑,拍了拍手。

    随及,一名枝尉怀捧一沓军帖上前。

    江忱歌清清嗓子,于场中高声道:“在场若有谁觉得咱们军营伙食不错,只要身体健全,四肢有力的都可试着来混个饭尝尝!征兵帖在此!”

    她顿了顿,又云淡风清道:“食量本将可管饱,不过诸位也知眼下可非太平时候,能吃几顿就不能保证了。”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短暂静默。

    说着,江忱歌随手将一张军帖递给那名中年男子:“男子下至弱冠上至花甲,皆可从军为我云启效力。”

    中年男子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他双颊微微抽动,一字一句道:“我半入黄土之人,何必从军混口饭吃?我饿死了不打紧,只不过是想为咱们饥民多讨些活下去的口粮!”

    说着,他忽以袖掩面,似乎就要落泪。

    江忱歌不为所动,注视着他好一会儿,冷淡开口:“不承想你竟有此等义气。那不如这般好了,正巧目前襄平缺粮,本将苦思多日也不知如何减轻赈济压力,那就将你的那份匀予他人可好?多个一石半斗也是益事嘛。”

    “这,这怎么能行!”对方立即嚷了起来,“怎可就牺牲我一人!要领就该大伙一样!”

    “——你也知该一样啊。”江忱歌打断他,俯下身来,抬高几分声量,“那你煽动大伙哄抢粮食,可想过有人多抢就意味着他人少得?年轻力壮者可以多享些,那些怀抱稚儿的妇人又该如何?那些腿脚不便的老者又该如何?你口中的大义,究竟是真想争个活路,还是受人指使为谋私利?”

    饥民们听了这话,忽然安静了下来,却正使稚儿清脆的啼哭突然格外清晰。有人抱紧了怀中孩童,微微出神地望向那位女将。

    “究竟是何人派你作乱?”她沉声问,声线威仪,“你现下说,还有活路。”

    那中年男子终于“扑通”一声跪倒下去,磕着头道:“是,是原襄平府尹呼耶术大人!”

    江忱歌心下了然:此人正是被她查抄了俯邸的戎猲守臣之一。她挥了挥手,手下便带着那中年男子离去,待听发落。

    她策马向前几步,勒紧手中缰绳,环视着场上无数暗淡的双眼,振声道:

    “我乃南安军主帅,天枢将军江忱歌,在此立誓:南安军绝不会贪没赈济粮一分一毫!最迟后日,会有一批新粮运至,届时会增加供应!”

    “望诸位配合,齐力助襄平尽快渡过难关,若日后再有人蓄意生事,望诸位能够明察!”她接着说,“现在,请各位分成三队,有序领粮。”

    场中原本混乱拥挤的人群开始缓缓挪动,依着她的指挥分为三列。南安军的众人忙反应过来,中断的放粮工作开始继续。

    江忱歌挥手,身后一队士卒便上前帮着搬抬粮袋,维持场内秩序,引导人流。她见场中重新安稳下来,才将目光抬远,落在那正注视着她的颀长身影上。

    她打马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其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其余一切安好,这才沉声道:

    “军师速与我回营,回朝旨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