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小雨下的欢,山洞里有种诡异的安静,连呼吸似有若无。
祝星清了清嗓子,睫毛如蝴蝶翅膀般抖动,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我兄长没有挑中你做我的夫婿。”
顾湛那点子笑意一扫而空,脸色阴沉,没来由一阵烦躁,缓道:“我倒要请教请教了,你兄长挑中了谁?”
他突然想知道,在祝丞的眼里谁能配得上他妹妹?
祝星眉头一皱,企图转移话题:“你抓的我好疼。”
经祝星这么一提醒,顾湛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手掌紧紧攥住了女子的腰,闻声松开些力度,又重复了一遍:“你兄长挑中了谁?”
祝星在他怀里抬头,怔怔的看着顾湛,轻声道:“这和你有关系吗?又不是挑了你。”
她实在想不通,兄长为她挑了谁,她日后要嫁给谁,这都是她自己的事,和顾湛有什么相干?
顾湛被这话问了一愣,是啊,和他有什么相干?他又不会娶她,他与此女不仅隔着当夜的强取之仇,日后怕还有灭国之恨。
祝星闭眼,小声的又重复一遍:“总归不是你。”
顾湛眉心紧蹙,晦暗的眸中看不清什么异常,心中却装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冷声回应:“和我是没有什么关系,但你的第一次是与我,我过问几句也是应该的。”
“知道谁娶了你,我日后也好为你背书。”
祝星疲倦极了,听了这话心里很感激,难得他会这么好心为自己想,于是诚恳道:“谢谢你啊。”
“不过,我们南齐不讲究这些,第一次与第十次并没有什么区别,不管第几次,以后好好和人过日子就行。”
世间有那么第一次,没道理就偏偏注重这种事的第一次,只要夫妻两厢情好,彼此不隐瞒,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顾湛手臂青筋暴起,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撞击他的心口,冷笑一声,咬牙切齿:“你知不知羞!”
原来,那晚的事只有他这个受害者认为十分重要,纵使再生气,也顾念着女子贞洁要紧,纵然自己是被迫,也不忍真做出什么伤她性命的事。
世道艰难,男子尚能立一般事业,女子就不一样了。
可谁知,祝星根本不当回事。
连带着他难得的手软竟笑一个笑话。
滑稽!
他陡然感觉自己这一生的好脾气都在今晚了。今日才知,这世上真有下了床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祝星迷茫的看着顾湛,他周身的气场突然冷凝下来,阴影错落,眼眉凌厉,堪堪停在她面上。
不是什么友善的眼神。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的想,生气了?
“你生气了?”
顾湛想抬臂想按一下眉心,发觉一只手被祝星枕在身下,另一只手正扶着她,怕她掉下去,最终这种想法总算作罢,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祝星面露迟疑,试探性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兄长选择谁而生气?”
除此之外,祝星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值得顾湛生气的地方,知不知道羞耻这是两国文化的差异,和他们本身没有关系。
顾湛颔首看了祝星一眼,不语。
祝星揣测顾湛的心意,颇有几分心领神会的意味:“我告诉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兄长为我挑中的是你的兄长——顾珩。”
顾湛脑子轰的一声响,他睡过一夜的人,竟然想成为他的嫂子,这是什么罔顾人伦的笑话?
他记起来的,那夜祝星嘴里喊的确是顾珩的名字。
也对,如若不然她怎么会挑那间屋子下药?
他不过是是个误打误撞的替死鬼。
顾湛啧了一声,嘲讽道:“真是好谋算,倘若不是我,你此时已经成功了。”
顾珩此人心软,又不涉及党争,加上与祝丞的私交,历经此事,肯定会娶她。
这条路,祝星差一点就走成了。
想到此处,顾湛面色铁青,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逐渐加深,他居然是这局中的局外人,根本不在祝星兄妹两眼中。
“也不一定。”祝星上下眼皮打架:“顾珩说不准不愿意娶我。”她没有那么有把握。
顾湛压着胸膛的怒气,冷嗤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祝星没理会他的嘲弄,闭着眼想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她好困,犯困的厉害。顾湛这个温度正好,像个火炉,她贴着更近,又困又满足。
她再次睡醒时,大约在午夜,外头雨停了,天才蒙蒙亮,祝星自觉体温降下来了。
“睡醒了?”沙哑又冰冷的声音。
祝星愣了半刻,倏忽清醒了。抬头猛的看去,正巧碰上顾湛的双眸。
“你没有睡么?”顾湛眼下乌青。
他鄙视的看着人,动动手臂,酸麻无比。
“有人守夜才不至野兽被活吃。”
他说的在理,祝星有愧,撑起身子隔出距离,好让顾湛活动:“你怎么不叫我?是我不好,睡过去了,让你一人守夜。”
顾湛定定的看着她。
虔诚、诚恳、愧疚。
白眼儿狼,靠着自己体温睡一夜,天亮退热,便主动退后,让出空隙,只有两个人还这么会避嫌。
顾湛垂眸,抬臂活动。
“压麻了么?”祝星本想给他搓热双臂,但是想起他冰冷的警告——别碰我,又缩回手。
顾湛斜视祝星一眼,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昨夜让你别靠过来时,你倒没有这么听话。”
怎的睡了一觉,就要唯他的命是从了?真正需要她时,祝星却要认真地遵守他的规定了。
一时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
“昨夜太冷,”祝星吸吸鼻子,鼓足勇气:“我帮你揉揉?”
顾湛睁开眼,看着她:“你昨晚睡着一直叫哥哥,你是叫哪个哥哥?”
两人挨得近,祝星被他看的有些心虚。
这算什么问题?
顾湛转动手腕,一股不知名的劲儿往起窜。
“当然是我兄长。我哪有那么多哥哥?”
果然,答案与他所料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有看她,只是说:“你忘性不小。”
明明她也叫过他哥哥,昏睡一遭已然忘了,可见真是白眼儿狼。
祝星半跪坐在顾湛身边,抿嘴思考状,她还有其他哥哥?南齐皇室人口众多,但是那些人对她都不好,哪里能称的上自己哥哥?
她想起这些莫名惆怅:“你说错了,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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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多事情。”
山洞里安静一瞬,顾湛抬眸,神色缓和几分,盯着祝星。
“三年前,我兄长被人围追堵截,差点儿命丧黄泉,我记得也是这样的雨夜,兄长拉着我躲在马棚里,才躲过一劫。”她说着更悲伤了:“兄长当时倘若能放弃我,必定能斩杀三皇子。”
兄长错失了一次机会。
她那时尚且不知,很多机会很多东西,一旦错过,不复重来。
“你别以为昨晚我光顾着自己,”祝星不错眼的看着顾湛:“我兄长说这么冷的天,只有两个人互相抱在一起的体温才能度过,否则会死的。”
后者眉眼冷沉,错开了眼。
祝星以为他认同了自己的观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后,山洞再次陷入安静。
顾湛突然抬眸,移开的目光又落回。
“你与祝丞上次也是抱着睡了一宿?”他问,她不是说只报过她娘么?
祝星点头,不然她怎么知道两人的体温可以抵挡寒意呢?
“男女大防,怎可如此?”
“可是他是我兄长。”
顾湛换了姿势,微微抬起下颌,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是么?你与祝丞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也不用顾及男女大防么?”他挑眉,语气刻薄。
南齐蛮夷之地,如此不懂规矩,早该覆灭了。
“你我没有血缘关系,还不是抱着一夜,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你会觉得抱了我就要娶我么?”
顾湛额角直跳,一时间被堵的哑口无言。
***
天光渐亮,山间鸟鸣声声,两人从山洞出去,迎着天光看清山谷。
祝星犯难:“往哪边走?”
“生路在此。”顾湛指着左边,撩袍:“踩着我的腿上去,我断后。”
祝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更加犯难了,那片悬崖峭壁,她爬不上去。
顾湛察觉到祝星的不对:“怎么了?”
“你身手好,”祝星仰头,不由叹气:“纵使有伤,也能爬上去,带上我于你而言是拖累。你先走,我在这里等兄长。”
顾湛轻嗤一声,反问:“你兄长能救你,我就不能?我还没有到让女人受危,我独活的地步。”
祝星颔首,露出一节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雨雾初歇的晨曦里格外扎眼,将不知何时的旖旎藏在衣领之下。
起风了,顾湛别开眼,不敢再看。
“你与我兄长怎么能一样?”兄长自小看她长大,多年相依为命,她习惯依赖兄长。可顾湛说到底没必要被自己拖累。
“你是认为,我不如祝丞?”祝星忽觉后颈一凉,猛的回头,撞进了顾湛的眼眸中。
平静又汹涌的眼。
他不错目光的看着祝星,脖颈在他掌下渐渐生热,带动着血管轻轻跳动。
她在紧张吗?还是在害怕?
天道生人实在复杂的很,明明她在某些场合胆大的让自己也心生怯意。
顾湛无需刻意揣测,只看着那双小鹿般湿乎乎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让自己放开她。
他却在此刻生出一种恶劣又不切实际的想法——想欺负她,直到这双眼真的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