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入城时,祝星正在试自己新得的弓箭,被兄长一把拽到城墙上去,指着望不到队尾的送亲队伍道:“看见没?那就要嫁给咱们父王的公主。”
晨曦渐散,又远又长的队伍压着阳光即将进城。北梁与南齐刚打了一战,这场以北梁得胜的战役,最后北梁嫁公主进南齐皇室收尾,祝星没懂,怎么打胜仗还要嫁公主?
祝星无暇去想,只点点头,表示看见了,又从心里觉得北梁公主好可怜,她比自己还小呢,就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祝丞看透了妹妹的心思,侧眸提醒:“你若不想办法,下次保不准就是你嫁给老头了。”
祝星险些弓都没拿稳,嗫嚅道:“我…”
她没想好怎么说,总不能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她现在就找个人嫁了吧?就算她愿意,她也找不到人。
南齐不会有人愿意娶她的。
祝丞伸手点了点花轿前为首的那人:“那位便是北梁五皇子,顾湛,是北梁最有可能当太子的人。”
祝星顺着兄长的手指看过去,那人一身玄衣,单手拎着缰绳,身姿挺拔,隔着太远,她只觉得是位年纪极轻的公子,其他的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眨眨眼,揣测兄长的想法问:“哥哥是让我嫁给他吗?”
“不不不,”祝丞立马摇头,即刻否决:“当储君的人日后定是三妻四妾,听说出使之前已经开始议亲了,你心思单纯,不谙世事,不适合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祝星哦了一声,架箭拉弓比划起来,闭起一只眼想看清五皇子的模样。
她自己清楚,她的个性说的好听点叫心思单纯,说的不好听就是傻,又固执又单纯,还认死理,要不是兄长,早在南齐皇室里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祝丞又指着顾湛斜后方的一人:“后面的是北梁三皇子,顾珩,为人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尚未定亲,你若嫁给他,想必他会好好待你。”
祝星拉开弓,觉得这弓石数太重,兄长这次做的弓超过她的臂力了,当下想要说出来,又见哥哥在说自己的亲事,她煞风景说弓箭,肯定被骂,诚恳的应付:“我就算想嫁,他又不一定想娶我。”
眼见妹妹上道,祝丞稍放下心,哄劝道:“所以,所以你要想办法!他们要在咱们这里呆足四十天,你花一个月时间,把他拿下!”
祝丞苦口婆心的说完才发觉方才的“上道”完全是错觉,祝星的心思全在那把新弓上,根本没听见他说话,恨恨的拿手肘捅了捅她,怒其不争:“我说拿下!拿下!你听见没?”
“听见了,不就是拿下么?”祝丞不明,刚才还在讨论她的婚事,怎么突然就要拿下此人?
不过,祝星一贯是为兄命是从。
于是手一松,利箭似流星,擦着风声而过,直直奔着送亲队伍而去——
顾湛耳尖一动,反应极快,顺着破风声抬手在空中抓住了箭尾。而箭簇停在他发髻旁,随后他听见布料划开声——箭簇利刃堪堪擦破了他的发带。
霎时,他愣在原地,身体僵硬,淡漠的表情在脸上一点点碎掉。墨玉似的头发滑落下来,那人隔着发丝不可置信的看着掉落到地上的发带,瞳孔微颤,眼帘上抬,顺着风向看清了站在城墙上的二人。
日头从云后现身,光影从执弓的女子面上一划而过,理直气壮又迷糊不堪。
这下动静极大,整个送亲队伍都停下了,连新娘子都忍不住伸出脑袋询问:“五哥,怎么了?”
“无事。”顾湛垂眸,指腹僵硬摩挲着箭尾上刻的星星,压住怒气吩咐人:“去把我的发带捡回来。”
祝星咽了咽口水,气若游丝,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等祝丞回答,城墙下那人指尖翻飞,忽然调转箭头,利落的从马背上取出长弓,宽大的袖子迎风飞扬,此时祝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真是一张万里挑一的好皮囊,就算把整个南齐的子弟加起来都没有他好看,只是他看起来好生气啊。
顾湛松开手指,这一箭力度极大,在空中划出一到完美的曲线后向上爬。
“小心!”祝丞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祝星的肩膀,两人分别向左右闪躲,羽箭从中划过,“铮”的一声钉到柱上。
祝星回首,箭簇入木三分,箭尾还在不住的晃动。
她心有余悸,真是好箭术,不敢想那人用了多大力气,这一箭要是插到她身上,小命就没了。
祝星再次看向城下,顾湛已经用破败的发带歪歪扭扭的束了个发,俊秀的脸上面色平静,收起长弓,沉声吩咐:“走!”
队伍再次动起来,祝丞啧了一声,才有心思问:“你怎么想的?”
不怪顾湛如此生气,这不是单纯的行刺行为,在此时此刻有辱国格。
“你不是让我拿下吗?”祝星更奇怪。
“我说的拿下,是让拿下他的人!拿下他的心!”祝丞戳戳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不是让你杀了他!何况我说的是顾珩,不是顾湛。”
祝星心虚,早知如此刚才就好好听话,不摆弄那把弓了。
祝丞退后几步,使了点力气才拔下那支箭,赞道:“少见用箭比你厉害的,是个人物。”
若说祝星有什么优点,那必定是她的箭术,如同顾湛的样貌,都是万里挑一。
***
下午,祝星再次见到顾氏兄弟,规矩站在祝丞的身后,听着兄长与顾珩寒暄,很不自在。
“许久不见,二皇子风采依旧,”顾珩声音清润如玉,腰背挺拔,如山月之资:“送妹妹入城就想着何时能再见将军。”
他一句话里换了许多称谓,因祝丞是南齐有名的皇子将军,文能安邦定国,武能上马杀敌,顾珩也是在战场上结识的,彼此惺惺相惜。
祝丞哈哈一笑:“我也这般想的,不知这次还有没有机会再与你切磋一般。”
祝星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不善于在这种场合说话,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小马今天有没有好好吃草,可兄长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你来拿下他的,不许找理由跑!
“这位便是你妹妹,对吗?”顾珩偏头看着局促不安的祝星,眉眼弯弯:“祝姑娘好啊。”
祝星忽然被点名,抬首时便看见了顾珩的笑容,局促不安的情绪消减了不少,学着北梁的规矩打招呼:“顾公子好。”
顾珩笑了笑。
“这里有两位顾公子,”顾湛弯腰入内,欣长的身影一晃,背光的面容渐渐清晰:“你在与谁行礼?”
祝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了顾湛,比城墙上看见的五官更加具体,剑眉星目,只是那一双眸子,深沉的厉害,往下睨视几分,当真狂妄至极。
祝星被他紧盯着,局促不安的情绪又上来了,她不太懂北梁的规矩,那边是连名带姓的打招呼吗?
她想了一会,微微福身:“顾珩公子好。”
顾珩一愣,哑然失笑,理解两地规矩不同,并未纠正。
顾湛神色僵硬,不疾不徐的冷声提醒:“在北梁,女子只有长辈或是妻子才能连名带姓的叫男子名字。”
祝星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规矩好奇怪,名字不就是用来喊的么?哪有这么多规矩?
顾珩为她解围:“无妨,我们入乡随俗。”
祝星又对上顾珩的笑容,她也不自觉笑起来,明白为什么哥哥想把自己嫁给他了,这是一个像自己兄长般的人物:“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祝星。”
要说祝星的第二个优点便是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极了春日里吃的青团,意犹未尽。
顾珩颔首一笑:“好,祝星,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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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星在南梁的生活不算如意,没有人愿意给她个好脸,今日突然从北齐来了个人,一见面就露出善意,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你还没有向我行礼,”顾湛蹙眉,压低的眉目隐隐约约可见不快:“也没有向我道歉。”
她回看过去时,顾湛正巧垂下眼皮,此人眼睛天生一种上挑弧度,看人时极尽冷漠与狂妄,垂眸时无尽嘲笑与鄙夷。
“我不知该怎么称呼你。”他自己说的,只有女性长辈和妻子才能唤他的名字,难道她做他的长辈?
“至于那一箭,的确是我不对,很对不住。不过——”
“不过什么?”顾湛眯眼,眼中倨傲。
“我射箭的准头从来没有出错,我知道那一箭射不中你,”祝星在这方面很笃定:“同样的,你也知道那一箭射不中我。”
顾湛在北梁向来以沉着冷静著称,不成想刚来南齐就被气的正着,眉尾直跳,他没有见过如此大言不惭的人,不好好行礼也就罢了,道歉也没有诚意。
他逼近几步,高大的身躯有着极强的压迫感,徐徐抬起眼皮:“你说什么?”
祝丞快步挡到两人中间:“我妹妹不懂事,五皇子请勿见怪。”
顾湛没说话,眼眸跳过祝丞的肩膀,落在祝星的头顶上,她生了一头很漂亮的头发。
他想,暴殄天物。
顾珩解围成常态了,笑眯眯看着祝星:“你不知怎么称呼他是么?我在家行三,你不想叫我名字,也可以叫我三郎,他在家行五,可以叫他五郎。”
祝星觉得新奇,喃喃念道:“三郎。”
顾珩应声:“嗯。”
祝星不好在厚此薄彼,不情不愿的唤了声:“五郎。”
顾湛冷哼一声,心里明镜似的,这两声叫真是亲疏有别,是以并不想应声。
若不是看中此女箭术,区区南梁皇室不受宠的小公主,还不够格在他面前说话,胆敢公然行刺,又不知是何人指使。
毕竟是两国皇子,祝丞寒暄过后不好久留,在檐下道了声留步,拱手告辞。
“怎么样,我为你挑的人不错吧?”祝丞不忌讳和祝星谈起这些:“他虽然皇室子弟,但并未染上恶习,为人处事皆是良善,”他顿了顿,叹口气:“祝星,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选男人要看人品,一定要选择一位良善之人。”
祝星点头,郑重其事道:“我记住了。”
祝丞满意,叮嘱道:“你接下来一个月的任务就是要把顾珩拿下!不要和旁人说起这件事。”其实说起来也无妨,旁人一双眼睛全定在顾湛这个太子身上,哪里分出精力来看顾珩。
“好。”祝星上前摇摇祝丞的胳膊,从善如流的开始撒娇:“哥哥,我与魏薇说好了,我要去找她玩儿。”
魏薇是祝星唯一的朋友,但身份尴尬,早已沦落风尘,祝丞不赞同自家妹妹与她过多来往,可多年相处下来魏薇虽然傻里傻气,但对祝星是真好,所以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换身衣服,别让人认出来。”
顾湛与顾珩并肩站在檐下,目送二人。
“听闻,”顾湛并不想说起祝星名字,只要想到此人就火冒三丈:“她不是祝丞的亲妹妹?”
“是,她的身世讳莫如深,只听说是祝丞母亲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这么多年不尴不尬的养在皇室,其余的就不知道了。”顾珩一笑,猜中五弟心中所想:“你不用担心她会嫁给你。父皇母后是不会让你取一位非皇室血统女子的。”
北梁规矩,男子发带非妻子不能取。祝星那一箭和抛绣球招亲差不多,相当于玷污了顾五郎的清白,若是在北梁,此刻他已经备好大雁,上门下聘提亲了。
思及至此,顾湛咬牙切齿,可恨祝小姑娘道歉都十分不走心,和话本子那些薄情郎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