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听见动静,从里面出来,哎呀一声扶起祝星:“怎么搞的,怎么摔倒了?”

    祝星背对着顾湛,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压着声音,结巴说:“李婶,我,我不想见他。”

    二哥安排自己诈死,当时顾湛可就在渡口,现在死而复活,天啊,她都不敢想要怎么解释。

    万一事情闹大,活生生交了个把柄给祝四。

    那就真完了。

    “好,你进去,”李婶温声,信心十足:“我来打发他。”

    顾湛迈入院中,眯着眼睛,道:“姑娘背影肖像在下故人,可否请姑娘一见。”

    祝星哪管这些,推开房门小跑着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的死紧,震的房梁上的灰荡了又荡。

    “内眷不见外客,”李婶板起来脸,很严肃:“郎君打哪里来,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么!”

    祝星在门后,听到顾湛静了片刻,沉吟:“得罪了。”

    祝星反应极快,从床上掏出祝丞交给自己的人皮面具,这人皮面具好是好,可只能用一次,她本想着等哪日偷偷回南齐祭拜娘亲时再用,没想到…

    玄色靴子逼近,绕到她的身侧,手指扣住肩膀,逼迫祝星的回首。

    她是头一次用人皮面具,不知晓这面具是什么样,画的是什么人的脸,惊恐的回望,生怕顾湛认出了自己。

    算起来她与顾湛已有四个月未见,顾湛除了瘦了些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不像她…肚子都变大了。

    停在肩膀上的头僵硬了一下,祝星眼见他的眸子慢慢归于平静,艰难开口:“对不住,是我错认了,姑娘容貌与顾某故人并不相似。”

    祝星害怕极了,不敢去看,因紧张而过度变得过度颤抖的声音:“没事,没事,你要去找他就快去找他。”

    她恨不得敲锣打鼓的送人出门。

    顾湛看着她,他不认识眼前女子,只觉得那一双眼眸极其好看,好像应该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李婶忙跑过去,呵斥:“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不见外客了,你还跑进来!快出去!”

    祝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长长的输了一口气。

    “老夫人,我从南齐回北梁,”顾湛侧脸在夕阳下很有味道,余晖亲吻他的鼻梁,勾勒出优越的线条:“途经此处,想借住一宿。冒犯内眷,实在是我不对。”

    李婶才不听他说这些,一心只想赶他走。

    祝星扶住门框,心软了,这么晚,他孤身一人行夜路,会有危险的,而且李婶的儿子还在北梁为官,得罪未来储君,不是明智之举。

    “婶子,让他住下吧。”

    顾湛侧身,微挑眉梢,看向祝星,随后俯身行礼:“多谢姑娘。”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他出身皇室,从小学的礼仪规矩都是一等一师傅教导出来的,可祝星看着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

    ***

    院子不大,屋子并不隔音。只隔着一堵墙,祝星能清晰听到那头谈话的内容。

    萍姑忽然起哄:“娘,娘,妹妹肚子有孩子,她还没有吃饭!不能饿,不能饿!”

    李婶呵斥:“有客人在,不许胡闹。”

    顾湛一顿饭并没有吃多少,放下筷子想起方才那位姑娘,她有一双很相似的眼睛,却不是那人:“老夫人,先去给您女儿送饭吧,孕妇受不了饿。”

    李婶笑着张罗:“已经提前送过去了。”

    萍姑又道:“不是女儿,只有我一个女儿,还有弟弟…”至于该怎么称呼祝星,她又说不出来,吱呀半晌愣是吐不出几个字。

    李婶摸摸萍姑的头,只好解释,用的还是在外用过的那套说辞。

    顾湛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直到李婶说出成亲二字时,他略微抬了眼皮,问:“此处成亲有什么讲究么?”

    南齐与北梁的规矩该是不同的。

    李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左不过是三书六礼那些,不足为奇,她又想起来什么补充,幻想自家儿子也有这一天。

    “有那感情好的,男子会亲手女子做一件礼物,以是情好。”

    从进门开始寡言少语的顾湛,难得有了谈兴问,什么样的礼物最好?”

    “这不拘什么,女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总归是一番心意就是。”

    祝星咬着包子,想,他问的这么清楚,大抵是祝凝出自南齐,不久他们就要成亲了。

    他会送什么呢?祝星又咬了一大口包子,祝凝喜欢的东西可太多。

    不像她只喜欢弓箭。

    顾湛浅嗯了一声,刚起的谈兴戛然而止,断的好像秋后问斩。

    ***

    祝星睡下又起来,孕期起夜频繁,闹着好一阵都没有睡着,不得不去茅房。

    月色如水,风盈满袖,顾湛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桃花树下,落了一片粉白。

    脚步声忽起,顾湛没回头,嗓音清冷:“李夫人这么晚起夜,没有烛火,当心身体。”

    他不知姑娘姓什么,入乡随俗称李夫人,因着规矩,不好回头看人,随手从胸口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方光亮。

    祝星奇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习武之人能听出脚步声倒是不难,能清楚确定某个人,是需要点本事的。

    “夫人身怀六甲,脚步自然比常人重些,我自幼学习箭术,听的出来不是什么难事。”顾湛恪守礼节,一直未回头,举起手臂,在不大的院子,照出点光亮。

    祝星望着他的举动反应过来了,顾湛不方便回头,又怕她摔倒,所以才这样举着火折子。

    她扁了扁嘴,这个顾湛对其他人都是恪守本分,对她可不怎么恪守,欺负她欺负的很顺手。

    末了又想,她倒是也欺负回来了。

    于是,那口不顺的气就顺了,道了谢去了茅房。

    祝星听着火折子燃烧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时,意识到一个很了不得的问题。

    顾湛耳力惊人,单靠脚步轻重就能分出来着何人,那现在她如厕会不会…

    她想到这里,在黑夜里臊了个大红脸。

    决计不想如厕,太羞了。

    可是,又好憋,好涨。

    扭捏了半天,想等顾湛经不住走了再如厕。

    可是此人耐心极好,一张火折子燃完了,又点了另一张。

    祝星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顾湛是不是认出自己,故意以这种方式欺负她?

    片刻后,祝星真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毕竟人有三急,哑着嗓子低声道:“这位公子,你能不能走远些?我,我…”

    她说不出口了。

    顾湛这才意识到什么,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光亮远了些,祝星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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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湛耳力惊人是不假,但是他方才没有往那处想也是真的,他还没有龌蹉到那种地步。

    滴滴答答水声,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不知怎么想起了祝星。

    如果祝星…说不得这个时候也怀上了,算算时间没准是三四个月。

    她也会像李夫人一样,频繁起夜么?

    孩子会像谁呢?她那样娇气,生孩子会不会疼。

    他漫无目的的想到这些,余光里看见李夫人从茅房里出来,红的脸像是一枚桃子。

    顾湛自觉避开眼,人家的妻子他有什么道理看。

    祝星经此很是尴尬,又不好再提方才的事情,绞尽脑汁的想其他话题:“公子喜欢看月亮和桃花?”

    她搞不懂这些人,只记得祝四好像这样,伤春悲秋的,她记得顾湛之前也没有这样的习惯啊。

    “不喜欢。”顾湛眼中非喜非悲,淡淡道:“睡不着时,总要找些事做,否则忧思多虑。”

    祝星哦了一声,盯着顾湛的背影,落花满肩,由不得想起几个月前他生了一场水土不服的病,叮嘱:“近来寒凉,晚上出来容易着凉,你要不披着斗篷呢?”

    顾湛自始自终分寸得当:“多谢李夫人。”

    她没什么话说了,主要她瞌睡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祝星很有礼貌:“那,你继续看花吧,我要睡了。”

    “嗯。”

    祝星走了两步,听见顾湛忽然叫住她:“李夫人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祝星云山雾罩的被问了这一句,但维持人设不能崩塌,心虚道:“也不是,我,我之前是住在北梁的。”

    她在心里默念一万句对不住了,李公子,风流韵事的名头必须给你套上了。

    顾湛沉默了一会,嘴唇动了动:“李夫人口音很像南齐人。”

    祝星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扯谎:“南齐与北梁相接,口音也有学的不好的。”

    她生怕顾湛再继续问下去,赶在他之前开口,反将一军:“你问这些做什么?”

    祝星以为按照顾湛圆滑的个性,必然要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谁知他却很坦然:“因为李夫人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人,故此多问一句。”

    祝星当然知道那是谁,却不想再有瓜葛,垂眸说:“公子一入门一直错认,是因为记得不清楚了。”

    “不,”顾湛很笃定,也很果断:“正是因为我记得清楚才会错认。”

    祝星啊了一声,没懂他的思路,绕了一下没绕明白,却被他带偏了:“公子很想念她。”

    话一出口,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恶心,这不是在问,顾湛是不是在想自己么?

    祝星小小的脸红一下,不防听见顾湛再一次否定了。

    “我恨她。”青年仰面,月光铺到眼上

    她看见了他的恨意。

    祝星冷不丁听此一声,咽了咽口水,试探性问:“你找到她会怎样?”

    男子没有回头,缓缓闭住眼,眉头极轻的皱了皱,这是个十分隐忍克制的动作。

    他能找到她么?黄泉边,奈何口。

    祝星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她着实好困啊,提起裙子往里走,那人声线清冷克制,说:“找到就杀了。”

    祝星脸上的血色褪尽,万念俱灰的想,那你永远不要找到我,千千万万不要再见面,我一定一定让你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