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没死成,被亲卫救了,昏睡了许久。
在落水的第三日,他终于醒了,陪在身边的是顾珩。
“醒了?”
顾湛撑起身子就要起来,被顾珩按回去:“知道你想问什么。”
“祝星死了,遗体也已经找回来,我亲去看过…”他说不下去,昔日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转眼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任谁也都心有悲伤。
顾湛双手没撑住,重重的摔倒枕上,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急促的呼吸半晌才出声,破败的嗓子如两道旧刀片:“我要去看她。”
“已经出殡了,”顾珩说:“南齐信奉,葬于水中之人,要以火相抵,昨日祝丞捧了骨灰撒入江水。”
顾湛静静地听完这句话,居然没有什么反应。
片刻后,喃喃自语:“祝丞不是个好兄长,她那么怕冷,还把她洒到江里。”
倘若是他,定要日日放在自己身份,祝星好吃好玩好热闹的性子,怎么会喜欢孤寂在江水中。
顾珩也是兄长,就算一贯温和,亦忍不了:“五郎好胆魄,跳下去的时在想什么?”
顾珩本意是想责怪顾湛不顾及家族,不想想亲人。
谁知,那人直直地看着屋顶,最后闭上眼,虚弱说:“我在想,倘若她真的死了,我现在跳下去,黄泉边奈何桥上,该是能追上她。”
顾珩无话可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祝丞托我给你,说是在渡口捡到的。”
顾湛扫过去一眼,正是祝星留给他的信。
信件很简单,连个称谓都没有。
开头便是:今天是第十天了,你和我的蛊药都解开了。
嗯,我兄长为我找了一门好亲事,我要嫁人了,所以你和我不能再有联系啦。
男女婚嫁,各不相干。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你雄风不振,我很不喜!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多说。
如今说开了,你也不要自卑,此后江湖路远,你我就此别过。
顾湛捏着信件,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宫里来人了,请太子进宫。
顾珩低声:“你落水的事我一直瞒着,只说你感染风寒,这几日派人来了好几回请你入宫。”
“嗯。”顾湛将信件收起来,神色恹恹。
顾珩转身对宫人道:“去外头候着。”
既是单独请太子,顾珩就没必要凑这个热闹了。
宫人却朝他磕头:“传陛下的话,请三皇子同去,因北梁皇帝不在场,常说长兄如父,必要时请三皇子代行父职。”
顾珩疑惑,回头去看顾湛,后者挂着冷淡,眼底有淡淡的血丝,显然,他对入宫这件事并不热络,连装都不想装。
***
以往接见太子,规格一般分两类,私下接见,不宜有女子在场,公开礼见,就该皇子们都在。
今日这规格不伦不类,皇子们来的不齐,又多了一位祝凝。
南齐皇帝开门见山,直言想嫁一位公主给储君。
顾湛抬眸望着高位上的人,这个心思他从进南齐就知晓了,他原本…原本是准备求娶祝星的。
可是,斯人已逝。
顾湛不着痕迹的将话推回去,南齐皇帝摆摆手,说:“你与我女儿有了肌肤之亲,怎能说不娶就不娶?”
他听出点意思,心里突然生起点奇怪的喜悦——祝星是不是没死,峰回路转,又将人找到了?
祝凝就在此时站出来,摊开掌心,里头横卧小小又精致的一枚白玉戒指。
比顾湛先惊讶的顾珩,这枚白玉戒指来自于北梁皇后母家,是为家族历年来的凭证。
得此白玉戒指者,无异于储妃。
顾湛冷冷地看着祝凝,问:“你哪来的?”
祝凝佯装惊讶,掩面哭泣:“自然是有人给我的,不然我从何得到?”
她的哭诉,她的话语,俨然将顾湛打成背信弃义的薄情郎,而她么,还是顾及太子薄面的纯情少女。
“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他只能问出这句话。
“殿下忘了么?”祝凝信口而来:“我百般推辞,说我并非心悦于你,亦有想嫁之人。是殿下非要把玉佩予我。”
顾湛想要说话,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这些话是再简单不过的谎言,偏偏验证了信,验证了祝星一直以来的心思。
她从来没有心悦于他,看似他们二人都在被蛊药裹挟,实际只有自己沉浸其中。
顾湛垂眸,一动不动,很是落寞。
祝凝见他这副模样,心急,忍不住加码:“殿下心口有一处红色的胎记…”
她只说道这里,其余的,大殿内的人都会自己想象出来是如何是旖旎风光才能看见心口的胎记。
殿内燃着炉火,进门时将披着的氅衣随手扔给宫人,此刻忽然觉得浑身发凉,胸口里像卡了一块匕首,不上不下,疼痛难忍。
“不知太子,愿意如何处理?”
顾湛静静地听完他们的对话,没有失态,没
有发怒,但很奇怪。
有那么多人觊觎太子妃之位,可就有一个女子,视之如粪土。
他可以骗自己,信是不得已写的,戒指是不小心丢的,可是无法欺骗自己说,是祝星说漏了胸口的红痣。
顾湛没有什么表情,苍白的脸上冷的淡然,冷寂道:“三哥,长兄为父,此事你全权替我安排。”
说罢,转身就走。
顾珩抓住他的胳膊,低声:“你的婚姻大事,我如何处理?”
“随便吧。”他已经无所谓。
***
顾湛独自回去了。回到他们曾经一起同床共枕的地方。
巨大的悲伤从心口往上爬,最后像蚊虫似的,匍匐在那处,狠狠撕咬。
忽然,顾湛嗓子眼一甜,一口血落在地上。
他冷冷的盯着那块血迹,红的发黑。
祝星曾说等蛊药完全解开时,身体会不适应,而蛊药影响的情绪,会短时间内无法平静。
是蛊药让他这样去爱么?
是蛊药让他在祝星离开后久久不能平静么?
是不是吐出这口血就好了?是不是所有的情绪都会如平静的湖面一般,虽然曾经汹涌,可最后依然平静。
顾湛胳膊撑在扶手,抬手盖住半张脸,久久没有拿开。
爱意消散极快。
恨意扑面而来。
恨她太容易,她做过那么多事,轻而易举玩弄他。
顾湛恍惚看见祝星在马背上奋力争夺的样子,他其实不出手,只是…他望着女子焦灼的样子,明白她是为她的娘亲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在他将镯子送给祝星的第二日,顾珩见了,他知晓内情,道:“五郎,太招摇了。哄她高兴,也不能堂而皇之将玉镯相送,叫南齐皇帝颜面扫地。”
顾珩考虑的并非毫无道理,要让祝星过的好一点,降低存在感才是一条走的容易路。
包括祝丞也是这样想的。
顾湛缓缓笑:“你知她伤心并非为了镯子,而是为了那点子情意。”
他要哄她高兴,不在镯子。
不想将曾经的海誓山盟当作谈笑的工具。
他与祝星的娘亲都是走了同一遭。
恨你太容易。祝星。
翌日一早,顾珩前来通知昨日处理的结果,很是委婉:“我已应下,不过暂未敲定,留了余地,你若是…”
“不用,”顾湛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血丝密布,既没有大悲,亦没有大喜,好像谈论的是别人的婚事:“她想嫁就嫁。”
“三哥,我糊涂了这些日子该清醒了。”他们来南齐不是一味玩乐的。
顾珩略微松了一口气,打量这间屋子,道:“我叫人收拾偏殿,以免睹物思人。”
这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顾湛拒绝了:“不用了,我要永远记得。”
当蛊药被解开,当波涛汹涌的感情重归平淡,留下的只有无边的恨意。
恨她射掉发带;恨她唤他顾湛;
恨她言而无信;恨她…心如止水,恨她…无动于衷。
祝星,恨你太容易。
***
五日后,祝星到达目的地,一直护送的赵凯跪下行礼:“殿下,此行至此,也算有惊无险,末将要回去向二殿下复命,殿下可有话要带回去?”
为掩人耳目,祝丞特意策划爆炸,提前叫人备了船,甚至为了逼真,只告诉赵凯一人。
没把她吓死。
祝星叹气,该说不说,这个哥有点厉害啊。
“你和二哥说,叫他注意自身安全,”祝星忧心忡忡,此番种种,难以说二哥是下了什么决心,她总是害怕。
“是。”
祝星目送赵凯走远,好像多看一眼赵凯,就能早点让赵凯让话带给二哥。
片刻后,简陋的院子里迎出来一对老夫妻,见她忙拉着她的手,笑着皱纹深了几道:“你一定是祝大将军的妹妹吧?哎呀,你和他长的可真像。”
祝星干巴巴笑了,道了声是,从小到大还未有人说过她和祝丞长的像。
老妇人姓李,边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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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星进去,边介绍情况。
“这里原是赵家村,不过身处南齐与北梁交界,总是战火纷飞,”李妇人笑了笑:“不过祝大将军来了就不一样啦,照顾了我们很多人,又和北梁达成协议,好长时间我们都能和北梁做生意。”
祝星听着妇人说话,忽然驻足,睁着大眼睛,一直向远处看,像要在那里把北梁都看清楚似的,静了半晌,问:“北梁很远是不是?”
“是。”
她想起娘亲,这么远的路,她怎么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跑回来的。
一定很辛苦吧,娘亲。
老两口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有个和她同岁的女儿叫萍姑,只不过幼年高烧,烧坏了脑子。
说起这些,李妇人叹气:“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呢?!”李老头听到后立马回头,气道:“当年咱们也想救她,那不是下大雨!”
祝星正在替萍姑擦手,怕勾起老夫妻的伤心事,赶忙换了话题:“听赵凯说,你们还有个很优秀的儿子,比我还小两岁。”
说起这些,李妇人露出点笑,很骄傲又很担心:“他在北梁做官呢,唉,其实我很害怕,劝过他很多次,让他跟着二殿下又不肯,总说点我听不懂的话。”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祝星笑笑,冷不丁被萍姑推到,摔了个狗吃屎。
李妇人心中赶紧扶起祝星,急慌慌的绕着祝星检查:“没事吧?妇人怀子,头三个月是最不稳妥时。”
祝星很紧张,在身上左看右看,呼出一大口气,也十分拿不准:“我…我不知道,好像又没什么事,不疼倒是。”
李妇人微微松口气,转头教训萍姑:“我怎么和你说的?妹妹肚子有小孩子,不能这么打闹!”
说着就要上手,眼见萍姑嘴扁下去,祝星拍拍身上的土去拉李婶,抬眸见看见不远处浩荡荡的队伍,一如她在城墙上看到的那样。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花轿里的新娘换了个,由北梁的公主换成南齐的公主。
祝星才记起来,她在南齐已经死去两个多月,如今距离当初北梁定的归期晚了一个月。
萍姑哇的一声哭了,祝星如梦初醒,拉住李婶的袖子:“不要吓唬她啦,我没事。”
“不要哭啦,萍姑,”祝星指着远处送嫁的队伍,哄道:“你瞧,有新娘子呢。”
萍姑果然不哭了,烧坏了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转身问:“妹妹,成亲的时候都有哥哥送嫁,我让我弟弟回来送你嫁人好不好?”
祝星很痛快的拒绝:“不用,我有哥哥。”
激的萍姑又哭了一通,祝星好心办坏事,不好再说话。
过了头三个月,祝星这胎算是稳了,肚子也渐渐大了,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身怀六甲的贵妇人。
李婶怕人说闲话,又刻意隐瞒祝星的身份,但凡有人问起,只说是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在外做的风流事,等着北梁事务松了,便回来完婚。
祝星羞了个大红脸,有点说不出口:“这怎么好意思,这样败坏弟弟的名声,万一他以后成不亲怎么办。”
李婶哈哈一笑,把手里的活计停下:“我那儿子成天在外,我瞧着心不在这上头,有点风流韵事也好,别叫人以为我儿子长的丑就没有人要。”
祝星脸红,一时说不出来话,捧着药草帮李婶做活。
萍姑哗的一下起来,夺过她手里的药草,倔强道:“有孩子,不能干活!”
李婶看着自己女儿,又看看祝星说:“你可真是我们的贵人,你来了,我家这个傻女儿都会心疼人了。”
祝星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还从来没有人说她是贵人呢。
春末夏初时,祝星进入孕四月,她近来喜欢在傍晚时晒太阳,望着南飞的鸟儿,想起往事,想起她的小红马,不知道二哥有没有去喂它,她的马儿很挑剔,草料不好时总会呼哧呼哧的叫。
呼哧呼哧——
祝星看着天边的云出神,是不是想小红马想的出神,怎么会听见马叫呢?
幻觉,一定是幻觉。
呼哧呼哧——
祝星呆呆地望着天边,心道我这是做梦么?来人在最后一点余晖殆尽下策马,挺拔如山月之姿,背光下是一张年纪极轻的脸。
祝星脑中混沌,他怎么会在这里,早在两个月前,她在这里看见从南齐浩浩汤汤归去的队伍。
肚子的孩子不合时宜的踢她一脚,祝星慌不择路的往回跑,站久了的双腿突然软了下来,直直倒在地上。
那头的顾湛已经下马,抬手推开院门,径直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