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浑身的血一点点的凉下去,面上苍白无血色。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一切到此刻都说通了,为何二哥一直让她嫁去北梁,一直要嫁给顾珩。
整个南齐当嫁妆,将最心爱的妹妹交给挚友,全天下再也没有更妥帖的去处了。
“你说,你告到父皇面前,你二哥还能有活路么?”祝凝冷哼一声:“若不是四哥发现的早,怕不日就要成了,你兄长好大的能耐啊。”
祝星一直迟钝的脑袋,在这一刻十分灵光,祝凝既然在今日特意邀她相见,证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想要什么?”祝星抿了抿唇,又道:“或者说,我拿什么才能交换回我兄长。”
祝凝笑了:“你变聪明了,那我不兜圈子了,我想嫁给顾湛,我要做太子妃。”
祝凝嫁给顾湛,全了南齐最初要与北梁缔结姻缘的愿望,同时祝四有亲妹妹嫁给北梁储君,自然如虎添翼,皇位唾手可得。
简直是一举多得。全程只有一个变数。
“他愿意不愿意娶你?”她直觉顾湛好像没有那么喜欢祝凝。
“所以需要你帮忙,”祝凝重重放下茶盏:“不要装傻了,我那日下药了,陪他日夜厮磨的人,是你。”
“北梁有规矩,娶正妻前需不得有伤风败俗之事,我顶替你,他没有道理不娶。你消失,此事无人可证。”
“怎么样?你要祝丞还是要顾湛?”
祝星站在原地,攥着发白的手指,想起幼年时,许多母亲都会说我家姑娘以后要成为什么什么样的人。
祝星也回去问:“娘亲,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兄长彼时已经很沉稳了,却仍旧逗她:“你这么爱吃甜食,一定会成为缺牙巴的女子,到时没有谁比你更丑了。”
她还小,气的直哭。
娘亲在此时过来抱着她,说:“我们阿星,要成为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祝星,要成为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祝凝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有些拿不准:“兄长不是你亲生的兄长,你就要放弃他选择荣华富贵?你以为这几天的功夫顾湛会喜欢你么?那不过是药物作用,一旦药物褪去,什么都不剩。”
她知道的,她如何不知呢?
顾湛初初见她的样子才是他对她最真实的态度。
“到底是下贱。”祝凝急了,没想到搬出这座大山,祝星依旧没有动摇:“你兄长对你也算情深义重,你居然在荣华富贵前放弃了他。”
她笑了,轻轻的笑了,眼中含泪:“你以为我出身卑贱,身世不明,就不应该有情感么?”
“你以为你高高在上,就能随意践踏我,在人性面前,把我踩的一文不值么?”
“我和你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和你在人性面前有什么不同?”
所以,在她取舍时,难道不能犹豫么?不能难过么?
药物不仅影响X欲,也在影响情。
不过没关系,过完今日就好了。
“所以你选择你兄长?”祝凝仍旧不确信。
她看着兄长,缓缓说:“是。”
祝凝大喜,约定时间:“那明日丑时,百花楼见。”
***
顾湛收到亲卫来信,已是黄昏,查明搏金窟背后的人是祝四,并且祝二在边境已好几日未现身。
事有蹊跷。
顾湛皱眉吩咐:“继续查,有什么事不在乎时间,查到立即禀告。”
他熟练的回到里间,闻到了一股并不太熟悉的酒味。
“喝酒了?”
小案上东倒西歪几个酒瓶,祝小姑娘喝的双腮通红,见他回来,摇摇晃晃的起身,被顾湛按回去:“喝了酒,就不要动了,当心摔倒。”
顾湛双手按在小案上,把人堵住。
祝星迷迷糊糊看着人,忽然,抬手勾住顾湛的后颈,趁他没有反应过来,贴上他的唇。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却是祝星这样主动。
第九日,药物最鼎盛时。
顾湛压制许久的渴.望在这个吻下蠢蠢欲动。
“不是这样的。”她还是这样笨拙。
顾湛从祝星口中交换主动权,舌尖滑入口腔。
酒精与药物的作用下,她变得很主动。
祝星已经做出了选择,对于顾湛的补偿,只能是这最后一夜。
希望他能摆脱蛊药,希望他能快乐。
能做的只有如此。
顾湛舒服的眯眼,在她耳边低声:“卿卿。”
……
戒指尺寸太了些,可惜是家传的,改不了尺寸,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日后再为她单独打一枚。
……
“永远不要把戒指摘下来。”声音暗哑。
“为…什么?”她问。
“玉养人。”他答。
“我…累了…”祝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身份,一次次喊他的名字:“顾湛,我累了,顾湛…”
他俯身过去,指尖撩开黏在前额上的碎发。
她看起来真的好累。
“祝星。”他念她的名字。
……
玉镯挂在手腕处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声音沉在祝星耳边道:“我就知道,镯子还需这样戴。”
“帮你戴上时,我就想到了今天。”
祝星埋首在枕上,将呜咽声全部吐进榻上,又听到顾湛低沉的嗓音:“卿卿。”
许久都在未出声,夜深了,顾湛又将她捞进怀里,带着特有的沙哑,问:“南齐与北梁你选一个。”
祝星怔了怔,今日,祝凝也问她:“祝丞与顾湛,你选哪一个。”
她已经做了选择,可要怎么与他说?
“祝星,南齐与北梁你选哪个?”
他一次次的逼问。
祝星禁不住,只好反问:“很重要么?”
“嗯,”他回答时很认真,单手撑在她的耳边,悬在正上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祝星:“重要。”
重要的原因很有多,可是有哪条原因是因为她么?
他们都会在这晚褪去所有的情.欲,所有的欲望,汹涌的感情会趋于平淡,最后回到初见那天。
那天的顾湛会问南齐与北梁选哪个吗?
不,不会的。他只会想杀她。
因为她羞辱过他。
没关系,因为她的选项里也从来过顾湛,正如他明日潮水退去,他也不会再也想她。
她在心里慢慢的说。
顾湛,两清了。
“回答我。”他说。
“明天,等明天你就知道了。”她答。
他们不会再有明天了。
***
丑时,百花楼。祝星与魏薇见到了满身伤痕的祝丞。祝凝站在门外,她才不愿与青楼女子有什么牵扯,冷冷道:“人给你送到了,希望你尊重诺言,不要出现了。”
“好。”
临走,还不忘嘱咐:“你二哥做的那些事,我们有证据,最好不要耍心眼儿。”
“嗯。”祝星微微垂下头,略微疲倦。
忽然,祝凝抬手,狠狠的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白玉戒指。
祝星震惊抬头,瞪她:“你做什么?”
“我也需要证据不是么?否则我何以说服北梁?”
祝星还想说什么,魏薇从里间出来:“阿星,二哥醒了。”
她无法,提起裙子转身里间跑进去。
祝凝笑了一下,扬长而去。
***
祝丞靠在床头,遍体鳞伤,祝星几乎是跪在床边,带着哭腔唤他:“二哥。”
祝丞费力的牵了一下嘴角,看着哭花脸的妹妹:“哭什么?别怕,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祝星哭的摇头,她不希望在东山再起:“我都知道了,二哥,我…不值得…”
如果是为了皇位,祝丞去争,是无可厚非,是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如果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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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那么很不值得,她像个扫把星,害了娘亲永失所爱,再不能害二哥了。
祝丞一愣,立即板着脸纠正:“胡说什么,吾妹当匹配世间最好的男儿。”
“是我棋差一招,只差一点点。”说起这些,他不免遗憾。
祝星泪光闪闪的看着人,哽咽道:“吾兄当为尧舜。”
祝丞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说:“阿星,当皇帝未必是第一得意之事,我不想坐,我只是想娘亲讨回公道。”
“多年前,倘若没有娘亲,南齐已经覆灭了。他们都沾了娘亲便宜,却都在唾骂娘亲,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南齐国力本身也不如北梁,迟早有一场大战,倘若能兵不血刃,是最理想的,”这番决定并非只为祝星一人,祝丞望着妹妹,苦笑:“如果能作为你的嫁妆,是再好不过了。”
祝星怔仲的听完这段话,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愣神看着兄长。
医师是早就备下的,魏薇此刻带着人进来。
“劳驾。”祝丞伸出手。
搭脉时间极长,祝星探头探脑,心神不宁,直到听见医师说:“无事,只是些皮外伤。”才松了一口气,忙从袖口掏出诊金,准备递过去。
魏薇突然按住她的手说:“烦劳先生替我这位朋友搭个脉。”
祝星莫名其妙,她好好的,要看什么医师,拗不过魏薇,只好伸手。
这次搭脉极快。
那位老医师说:“恭喜姑娘,有孕了。”
祝星眨眼,半天没缓过神。
躺在床上的祝丞反应极快,眼神示意魏薇,后者急忙掏出一包银钱,嘱咐:“我这位妹妹刚来百花楼,此事…”
医师收下钱,点头:“放心。”
门吱呀一声合上,祝丞掀起眼皮,看向魏薇:“靠谱么?”
魏薇从上次见到祝星心里约摸有了猜测,特意选择嘴紧的:“他办事办了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祝丞这才有空看向怔在原地的祝星,盯着她的小腹,吐出两个字:“谁的?”
祝星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这里,有个孩子?她的孩子?
祝丞眉心蹙起:“祝星,孩子是谁的?”
是顾湛的。
可是没有什么说的必要了。
她摇摇头,要把事情抗到底:“二哥,我不能说。”
长久的沉默,祝丞纵容妹妹不想说,只是平静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祝星想过一万种可能,却没有想到祝丞会这么说,踉跄的后退一步,坚定的说:“二哥,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自小唯兄命是从,尤其在娘亲去世以后,更加如此,祝丞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太过强势,可这傻姑娘从不忤逆。
他看着她,需要个答案。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祝星抚摸着小腹,这里有个小生命,虽然太小,她还感受不到,她缓缓又坚定地说:“二哥,这是我的孩子。”
“娘亲从未因我不是她亲生孩子,而抛弃我。”
“你从来不因我不是你亲生妹妹,而放弃我。”
“那我怎么能不要我的亲生孩儿呢?”
祝丞愣了很久,他总以为要妹妹嫁人才算长大,才算给母亲一个交代。
现在才发现,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招手,虚弱一笑:“过来,让兄长抱抱。”
祝丞顾及她有身孕,祝星想着兄长的伤,只轻轻的抱了一下,她听见兄长说:“我们阿星成长为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了。”
她仿佛回到小时候,回到有娘亲的时候。
拥抱开始的猝不及防,结束的也很快。
祝丞恢复了往日杀伐果断的样子,一旦决定绝不拖泥带水,眉目压的低沉,在黑暗里似有亮光一闪而过:“阿星,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明晚在这暂必风头,后日出城离开。”
“为什么?”他们才刚见面。
“因为你是兄长的软肋。”祝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