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瑜慢慢回忆的声音伴着松香味在道观中缓缓展开。
“我们这边临江,有不少商队行船路过此处,因此人们拜的最多的,是水神。师尊来我们这里,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伤亡惨重的商队沉船事件。
“水上出事故不算罕见,只是这次的事故大成本高,再加上人们对大批商船的惋惜,慢慢有人相传说,是惹怒了水下的镇河兽所以才引发了这次灾难。
“可是每每初一十五气节过节我们都用心敬水神,不知为何要降灾我们,因此许多人对水神生出了怀疑,而师尊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先是帮人们打捞沉底的货物,又四处奔走为亡魂超度,甚至自掏腰包为很多去世人家中给银子补贴……总之,当时师尊的到来,是一种不信中的万幸。”
姜子瑜说到这里,佩服溢于言表,语气都松快起来。
“往后一年,师尊一直住在这里,我们都十分敬仰他。后来师尊碰到我,日日教导,直到有一天,师尊很匆忙的说要带我离开。
“人们自是不舍的,几次挽留。师尊便说修建这样得一座道观,他是这位神座下的萌阴弟子,我们日后多多贡献香火,定能保佑安宁。
“所以在我走的那一年,修起了不少这样的道观。”
言祀听得心中一阵恶寒,眼角因信息量过大而刺激的狂跳,心脏砰砰不止如同万马奔腾而过,忍不住轻轻喘息。
这分明就是偷窃香火!!!
香火是神的根基,偷人香火等于谋财害命!
水神作为上界最吃香的神职,掌管人间各大水系,香火的来源更是不至于人间,还有大部分水中的生灵。
为何会选择在水神手底下偷香火呢?因为水神香火最旺,少偷一点不会察觉,即便是察觉了,也懒得下界清算计较。若是偷一个香火较少的,怕是第一天偷,第二天就被找上门了。
同时,姜堰也偷的很巧。这种依赖水系地带生活的人,对神明的信赖度极高,当然失望度也很强。尝上几次甜头便会信赖日日供奉,倘若失望一次,便会立马倒戈。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基于神明的基础上。
姜堰是个临门一脚踏成仙的修士,那为何要做偷香火的事?言祀百思不得其解。
至于他说的什么萌阴弟子,纯粹就是瞎扯。神界对人间除了约束掌管作用,不会有任何联系,神不会亲自下凡,更不会对一个凡人进行指点或者联系。
与姜堰相处将近五年,她确信姜堰是个彻头彻尾的修士,再无别的身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想要祸乱人间真正的指使者,不单单是姜堰,而是姜堰要人们塑起的这尊神。
言祀重新打量这尊神像,目光却与冬听雪相撞,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眼神,都死死的盯着神像,想从上面洞察出些什么。
随着姜子瑜话音一落,观中便落入了死寂,空气静的只能听见观外急促的雨声,高大的神像笼罩着几人,原本的祈福之地此刻倒有些阴沉了。姜子瑜不禁打了个寒战,看着沉默的冬听雪,有些不解的问道:
“小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并无,只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往事。”冬听雪目光沉的似水,复杂的在神像身上打转。
他好像想起在哪见过这尊神像了。
姜子瑜呵呵一笑,便不再多话,只觉得这血族小殿下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同与之前的热情,就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莫不是也发现了师尊的异常?他偷偷望向冬听雪,男子已经找了个蒲团坐下闭眼打坐,风姿出尘,比这观里的神像更为雅观。
“周锦那孩子身上带着能储存灵力的玉佩,躲过了几劫,不用太担心,回头给玉佩多放些灵力就是了。”
冬听雪冷不丁开口,眼眉还是紧闭着的。
“自然自然,那玉佩是师尊带走我时留给周家的,不仅能储蓄灵力还能防身,除非有特别强的……”姜子瑜朝那个墨衣女子望去,那人坐在墙角,察觉到他的视线,露了个灿烂的笑,“否则是没什么问题的。”
雨势愈演愈烈,水击打青瓦声噼啪炸响,密如擂鼓,整个观都回荡着连绵不绝的脆响。
冬听雪起身过去打开木门,天地连成一片灰白。视线不足数尺,水乡彻底被无边烟雨吞没,万物都融进茫茫水雾。雨珠有不少砸在脸上,他眯着眼,回头朝观内说道,“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解决完这个,去看下个。”
他迈出门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个问题。
如果一个修士急匆匆的想要办事,真的会避雨吗?他看着自己头顶灵力凝成的小小屏障和干爽的衣衫,又看了看和他如出一辙的其余两人。他与言祀是因为想要再商量商量因此并不着急,而姜子瑜急着前来,却有灵力藏起来不用,跑到观中避雨。若不是他们二人五感强,估计难发现匿着灵气气息的姜子瑜。
偷偷摸摸,必然有鬼。
不过冬听雪并不在意,无论冲着什么来的,在他眼皮子下都翻不起什么浪花。
吴越水乡内,周家是最大的商户。与丰厚的财力相比,更喜闻乐道的是周家的小公子。
周锦虽是独子却极其讨厌经商之道,醉心痴迷于成仙。被周老爷吊起来打也不肯罢休,这两天更是嚷嚷着见到了神仙闹的家中鸡犬不宁。
言祀掩了身形,站在周锦身后与他一起看不知哪里淘来的小册子,默默像正在给玉佩灌灵力的冬听雪传音道:
“等到晚上入个梦吓死他算了,照这么下去,不用等妖邪杀,自己就练疯了。”
言祀嫌弃的看着那堆册子,少年腰间的玉佩亮了一瞬,他惊喜的低头一看。
“祖宗,我去真有用!!!”
言祀险些被这一下跳起磕到下巴,抬脚在少年屁股上踢了一脚,少年腾空向前摔去,脑子嗡嗡的,一脸懵逼的扭头看,既没有人也无能绊倒他的东西。一回头,女子纤细的手一把拎起他,丢到书堆旁,抽出腰间的弯刀就要抹他脖子。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少年认出了这是早上救他的女子,她阴沉着脸,好看的脸上都是戾气。
“爱修仙,不如现在就杀了你,不用修炼直接飞升。”
“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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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种操作?”
“呵,你试试。”言祀刀锋擦上脆弱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用力,这个凡人立即就得命丧西天。
冬听雪自然不敢赌言祀会不会真杀,立即也显了形。
“我这是感动上天了吧,房里闹神仙了……”少年望着又出现的男子,嘴里喃喃道。
“你看,还指望他拯救人族兴衰,依我看成全他还能坑姜堰,就是他唯一的价值。”
冬听雪忍俊不禁,还是耐着性子给玉佩灌灵力,“你可是自小看得见鬼。”
“见得见得。”周锦头如捣蒜,回答的飞快。
“这是你的机缘,是极好的。”
“你能带我修仙吗?”
冬听雪对上少年灼灼的目光,抬手抚摸他腰间的玉佩,“你是极阴命格,小时候难养活,容易被小鬼偷走,家中人照顾你自当是很辛苦的。后来大抵是你家人像仙师求了这块玉佩,在里面灌了法力,才叫你平安长大,你命格里是有仙缘的,且不止于仙缘。
“至于何时迈上这条路,无人得知。你也无需急躁,待到时日自会踏上。那些仙书都是骗小孩的把戏,我今日为你灌满玉佩中的法术,你一生都可调配使用,你命不止如此,莫要浪费了。”
男子一番话说的少年有些迷糊,“你是说?”
冬听雪点点头,比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天。
周锦福至心灵,避开言祀的刀锋,郑重的说道,“我知道了。”
他的郑重有些刻意,到底是小孩子,两句话就唬住了。
“若是让我知道,你乱看杂书毁了仙途,就立马过来砍了你。”言祀拎着刀威胁。
“不会的不会的,”周锦拍着胸脯保证。
见目的达成,两人直接离开。
“你还怪会哄人的。”言祀调侃。
冬听雪却不觉得,“人有执念不是什么稀奇事,掐灭念头不如留些希望,人才能走得远。”
碎石小路顺着河道蜿蜒曲折,路面常年被水汽浸润,石头滑润发黑,石缝间爬满细碎青苔。小路顺着白墙一路向前,拐过一道马头墙,又折向另一重院落,曲折幽深,望不到尽头。
姜子瑜在周府外踱步,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修炼之人六亲缘浅,他也不例外。只是看着早已不再熟悉的建筑和湿漉漉的空气,还是有些怅惘。
“可要进去看看?”冬听雪出来了。
“不必了。”姜堰摇摇头,只是向内里张望了一下。
“我打算带着她去找下一个天命人,你作何打算?”
“我还没有想好……”
冬听雪颔首,“那你慢慢想,我先走一步。”
???姜子瑜没想到冬听雪会回答的这么直接,丝毫没有要邀请自己的意思,说话间已离去了好远。
“小殿下——请留步——”叫声从身后传来。
言祀嘴角浮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优哉游哉徐徐转身等待那人追赶上来。
不错不错,冲她来的。
跑来的人有些气喘,扶着膝盖,“小殿下,我们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