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凌等崔照奚说完,道:“我知错了。”
崔照奚退开一步,露出身后被裘衣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嘱咐他:“带人回去好好说话,我们南侯府可不是土匪窝。”
崔凌应了声,快步上前将低垂着头哭泣的云晴揽入怀中,轻声唤她:“阿晴。”
云晴没有应答,眼泪不断地砸在裘衣的衣领上。
崔凌的目光在触及那件裘衣时暗了暗,上手去解,结果刚掀开个角就看见裸露在外的雪白的肩头。
他脸色铁青地将裘衣重新裹回去,而后打横抱起云晴。
云晴在他怀中转过脸,半张脸埋进裘衣里。
他这才看见,云晴脸颊赫然有道巴掌印。
一刹那,崔凌怒火直冲心头,想要发作,余光瞥见崔照奚还在场,只能先忍下不发,抱着云晴回院中。
一路上云晴都安安静静缩在他怀中,只偶尔发出细小的抽泣声。
他将人安置在寝室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剥开那件厚重的裘衣,露出里面衣服被扯的七零八落的人。
崔凌见状几乎目眦欲裂。
“对不起,阿晴,我没想到会这样。”他抬手想为云晴拭去眼角的泪珠。
云晴却忽然有了动作,抓住他的手,张嘴狠狠咬在他的小臂上。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咬,嘴里弥漫起血腥味,她还是继续用力。
崔凌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咬,腕上的鲜血掺着她温热的眼泪一同滴落床榻。
过去很久,云晴似乎是力气用尽,慢慢松开了嘴。
崔凌去抱她,云晴躲开了。
泪珠不曾断续从她的眼眶滑落,她声音嘶哑地询问:“那些人说是你要赶走我的,你要和公主成婚,所以要我走。”
崔凌:“……”
见他不语,云晴心中了然,咬牙道:“既然如此,我们夫妻一场,我不愿你为难,你送我走吧,送我回南边。”
“阿晴,我没有想过送走你,我只想你去外面住一段日子。”
云晴觉得好笑:“我去外面住,你在这好迎娶公主是吗?”
“就算我和公主成婚,你……”
云晴抄起枕头砸向他的脸:“骗子,你是个骗子,你说过你会处理好和公主的婚事。”
她下床往门口走:“我要回家,我要回回南方。”
崔凌拦在她面前,抱起她:“阿晴,别闹了。”
“你滚,我不要管,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你现在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你现在只会欺负我,只会骗我。”
她在崔凌怀中又踢又打,崔凌不敢用力按她,怕弄伤她,可不用力,云晴又挣扎着要出去。
她这幅样子怎么出去,就算出去了她又能去哪里。
崔凌又不可能真的送她回南方。
“阿晴,”崔凌拔高声音:“难道不是你先骗我的吗?”
“我骗你,我怎么骗你,不就是骗你说别人写的字就是我写的,你自己为这点小事生气还要来怪我。”
崔凌摇头:“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骗我说,你是我的妻子。”
云晴一贯记忆不太好,经崔凌提醒,她才想起了和崔凌第一次见面。
养大云晴的叶婆婆脾气很古怪,她的儿子不愿意与她同住,只有云晴和叶婆婆住在一起,相依为命,后来叶婆婆去世,她的儿子来给她办丧事,见云晴貌美,说要把她卖了换钱。
云晴害怕不已,却不知自己离开那还能去哪里,就在这时她捡到了崔凌,将崔凌藏在牛圈里养伤。
她本打算照顾好崔凌后,挟恩图报,让崔凌带她离开再给她一些钱财。
谁知崔凌醒来后失忆,什么也不记得,询问她时,云晴看了看他强健高大的身体和俊俏的脸,又看了眼牛棚外飘着的细雨,说:“你叫阿鱼,我是你的妻子,我家里人要卖掉我,你说要带我走,以后好好待我,赚钱养活我。”
之后,崔凌带她离开了那个偏远的村子。
“可是我骗你的不重要,”云晴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们过的很好,你也很喜爱我。”
“当然重要,”崔凌语气急促:“如果不是你把我藏起来,我的人可能早就找到我了,如果不是你骗我说认识我,我怎么可能不去寻自己的身世。”
“不是你的话,我不会在外流落一年多,更不会和你有什么牵扯。”
云晴眨了眨濡湿的眼睫,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只知道他很在意这件事。
“阿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当初骗我,让我把你当做妻子,那么你现在也不能因为一时不顺心就离开。”
崔凌说罢,起身离开了。
云晴呆呆坐在床上思索他说的话,但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身体也一丝力气没有,还是先睡觉吧,睡醒了再想这些。
她抽泣着躺下,拉起被子盖在身上。
·
大夫人院中,方姑姑给管微秋讲述了方才送云晴离开时发生的事情。
管微秋疑惑:“那丫头怎么认识崔照奚的?”
方姑姑摇头。
房门霍然朝两边摔开,砰一声砸在墙上。
“母亲,”崔凌提着剑,大步走进来:“云晴不愿离开缓缓就是,何必非要强迫她?”
管微秋惊疑地看着崔凌,以往崔凌最讲礼数,在她面前总是恭敬而规矩,她从未见过崔凌如今这般。
“崔凌,你疯了,你这是什么态度,逼问母亲吗?”
“世子……啊……”
方姑姑想劝说,下一刻崔凌拔剑对准了她。
“我问你,是谁打的她?”
方姑姑噗通一声跪下,低头颤抖着不敢言语。
崔凌见状明白打人就是她,怒极反笑:“好,很好。”
眼见崔凌要一剑刺过去,管微秋忙上前握住他持剑的手:“崔凌,你做什么!”
“母亲,她竟然敢打云晴,她打云晴做什么,她想打人,那一巴掌直接打我脸上好了!”
管微秋怒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那死丫头不就是挨了一巴掌,给她打回来,打回来总行了吧。”
方姑姑闻言,不敢耽搁,立刻不留余力地扇了自己几巴掌,打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出血。
她到底是管微秋最贴心的人,管微秋心疼地制止:“够了够了。”
她又转头对崔凌道:“你满意了?”
崔凌冷声道:“她怎么能跟阿晴相比?”
“她不能跟云晴比,那我呢,今日我在这,你休想杀她。”
崔凌一时间和管微秋僵持住。
良久,门外有侍卫禀报:“世子,准备妥当了,该出发了。”
崔凌最终收了剑,转身离去。
管微秋将方姑姑从地上扶起,让婢女拿了药膏给她上药。
方姑姑疼的龇牙咧嘴:“夫人,都是婢子办事不利,才害的您与世子如此争执。”
“不怪你,谁能想到半路碰上崔照奚,叫了凌儿过去。”
本就是她授意方姑姑无论用什么手段先将云晴送走。
她原本想着等崔凌和公主成婚后,两人新婚燕尔,公主又温婉美丽,知书达理,崔凌说不定就渐渐忘了云晴。
但从今日的事情来看,崔凌对云晴远比管微云预料的要在意。
“夫人,”一位婢女急急忙忙进来:“世子院里来人说,那位云娘子高热不退。”
管微云听见云晴的事便心生烦躁,冷笑道:“那不正好,病死了扔出府里倒干净了。”
婢女还是头一回听雍容华贵的大夫人说这样刻薄的话,愣了愣,准备退出去。
“走什么,”管微云喊住她:“快让府医去给她看病,照顾好她,别真病死了。”
不过是扇了那丫头一巴掌,崔凌就来她这大闹一通,若是真眼睁睁放任她病死,崔凌回来不知得发什么疯。
那丫头要死也不能死在她手上。
·
夜凉如水,僻静的院落中,崔照奚支着头坐在桌案前,脸色病态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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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英端着碗药进来放在他手边:“公子,世子临走前传话说,请您帮忙照看他院中的云娘子。”
崔照奚端起药碗,手臂带着药碗轻微颤抖,声音却是平稳:“请我照看,他倒是真的无人可托了。”
“公子,”书房门被急推开,卫衡快步上前,小声道:“二公子来了。”
卫衡方说罢,一个穿着狱吏服饰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此刻应该在狱中等着流刑徙边的崔祎。
“好弟弟,没想到我能来见你吧。”
崔照奚搁下未喝的药,不动声色:“二哥是有事要交代家里吗?”
崔祎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文英退出去守在门外,卫衡则留了下来。
“崔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做的勾当,那个廷尉在案发当日审讯在场的证人,让他们改口供,说那个侍御史是自杀,当时我就在不远处,听的清清楚楚。”
崔照奚疲惫地闭上眼,按压眉心:“此事实是另有隐情,那侍御史的家人刚硬不阿,坚持要验尸。”
“你放屁,肯定是你暗中捣鬼。”
“二哥,我与你是手足,怎会害你?”
崔祎站起身,指着他大骂:“谁跟你这个杂种是手足,我母亲系出名门,你娘是什么东西,竟然与我称手足?”
“二公子,”卫衡厉声道:“还请二公子慎言。”
“狗东西,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崔祎道:“崔昭,我劝你好好给我摆平了这事,不然我就去告诉父亲你背地里做的事,他老人家还没死呢,钟廷尉就成了你的人。”
崔照奚宽袖下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他长长舒了口气,稳住了声音:“二哥既然不信我,多说无益,若只是因为这些事,二哥派人传信即可,何必亲自过来,若是被发现,岂不是罪加一等。”
“少拿这个吓唬我,我来时特地避开了人,无人看见我。”
崔照奚眸光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侍立一旁的卫衡则闭了闭眼。
“确实是那侍御史的家人不松口,”崔照奚温声道:“不过我还有万全的法子能帮你脱罪。”
崔祎疑道:“什么法子?”
崔照奚朝他招手。
崔祎走过去,跪坐在他身侧,侧耳去听。
忽地,他的脑袋被重重按向桌面,短刀银光闪过他眼前,刀尖飞速刺穿他的脖颈,最终刺进桌案里。
崔祎眼睛瞪的硕大,脖颈的血溅了崔照奚半支袖子,也溅到了他腕间那串白玉菩提珠。
卫衡见不会再出变故,推门退了出去。
在门口守了片刻,书房门动了,崔照奚踏出门,带血的大袖随风而动。
他面色好了许多,不知是因为喝了药,还是因为杀了人。
书房门大开着,崔祎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早在卫衡从书房退出来时就去备好了清洗书房血迹的水,这会儿崔照奚离开,他便将水桶提了进去。
“擦洗血迹吧。”他对文英道。
因为崔照奚体内蛊毒不能为外人所知,院中并没有奴婢杂役,所有活计都是轮班的侍卫干的,不过处理崔祎尸体这样的事就算有奴婢杂役也不能交他们做。
卫衡思索着怎么处理崔祎的尸体,却听见文英道:“我不洗。”
“什么?”他望向抱剑冷冷站在一边的文英。
“我不洗,你洗,”文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是亲卫,不做奴婢杂役的事。”
“那我就该做?”
文英嫌弃地看了看那些血迹:“不管,反正我不洗。”
卫衡气笑了:“……好。”
原本他是想搭把手的,但既然文英这么说了,今夜若不让文英独自将这血迹擦洗干净,枉费他在崔照奚身边谨慎侍奉了近十年,深得崔照奚的信任。
结果还没等他说什么,文英忽然抓起水桶里的布巾哼哧哼哧擦了起来。
与此同时,卫衡身后响起道清凌凌的声音。
“送到钟适府上,他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