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未尽七刻，皇宫处荡来声声钟鸣，百官准备朝会。
崔照奚已穿好朝服，朝服外披上件裘衣走出书房门，院中夜色浓郁，冰寒刺骨。
卫衡快步上前，捧上一只手炉。
崔照奚接过，道：“给云晴找个伶俐嘴严的婢女。”
卫衡垂眸应道：“诺。”
德阳殿中，东都百官陆续进入，无人言语，安静地归位。
天色渐明，最上首的皇位迟迟空着。
直至天色大亮，已然过了朝会，皇帝秦元钰仍旧未现身。
从秦元钰登基至今从未缺席过这一月两回的朝会。
殿中朝臣不由得议论纷纷。
眼见已至辰时，到了往日朝会结束的时候，一个宦官自大殿侧后方步入，小步踱到了立在武将最前列的官员前，悄声言语。
那武将是秦元钰的宠妃温妙弋的兄长温进。
照大周不成文的旧制，皇后家族会封侯，先帝时温妙弋虽未做过皇后，先帝却因宠爱她，照皇后之制，为其兄长温进封了侯。
秦元钰继位后更是对温进委以重任，不断为其加官晋爵，甚至在崔照奚的父亲病重后，令温进暂代崔藉的大将军之职。
殿中温进听罢宦官所言，忽而当堂大笑，在百官惊诧的目光中转身步出德阳殿。
随后有宦官高喊散朝，百官跟在温进身后陆续退出大殿。
大殿外，许多官员将温进围在中间询问发生了何事，崔照奚出来的迟了些，见那些人堵着路便打算换条道离开。
“照奚。”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喊住他。
崔照奚回身，只见位须发半白的文官服制的人走过来。
“伯父。”崔照奚见礼。
崔照奚的父亲崔藉虽出身于声名显赫的颍川崔氏，却是旁支，并不受族中重视。
直至崔藉年少时在战场中展露头角，收复被南越国侵占百年的益州十二郡，以军功封侯，拜大将军，此后他们这一支的崔氏声名甚至渐渐超过崔氏嫡系。
而崔照奚面前这人，便是出身崔氏嫡系的太傅崔恪。
崔恪走近，望了眼不远处被众人围绕的温进，问：“照奚，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崔照奚前来上朝的中途便听了宫中眼线传来的情报：“温贵人有孕。”
秦元钰膝下无子，温妙弋若能顺利产子，就是皇帝长子。
秦元钰的皇后正是崔恪的孙女，崔恪闻言长叹口气，半晌问：“你父亲如何了？”
崔照奚：“还病着。”
·
云晴自崔照奚寝室醒来时天色尚未亮透，她睡前并没有脱外衣，醒来后对着铜镜稍稍理了理衣服头发回崔凌院中。
因天色尚早，崔凌院中静谧无声，众人皆尚在梦中，无人发觉她离开了一夜。
午后，有两名仆役过来，要将云晴搬到别的院子去住。
云晴记得崔照奚昨夜说要过给她换个住处，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随身用的东西随他们离开。
新住处离崔照奚的院子很近，地方格外僻静。
云晴步入院中，一个婢女装扮的女子笑盈盈走过来，屈膝见礼：“女公子，婢子名叫白霜，今后负责侍候女公子。”
云晴因为她对自己的称呼愣了下，女公子是称呼贵族女子的，她并不是贵族女子，“你唤我阿晴就好。”
“这如何使得，”白霜接过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引她进房间：“屋里婢子都已收拾干净了，女公子瞧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云晴见她坚持不改对自己的称呼，也懒得再说什么，打量起眼前的房间。
屋子不大，床榻桌案与崔凌院中相比简朴的多，但对于云晴从前住过的地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地方。
云晴点头道：“挺好的。”
她解开自己带过来的包裹，白霜上手帮忙，见她带了书册和纸笔，不知去哪里搬过来一张大桌案放在窗边供她写字。
“这院子地方小，没有书房，只能委屈女公子在此处习字。”
云晴不在意：“哪里写字都一样。”
该打瞌睡还是打瞌睡。
白霜动作麻利，不过半个时辰，二人就将东西收拾妥当了。
云晴休息了一会儿，惦记着今日尚未写一个字，唉声叹气地去写字。
崔凌教她念的字她都写会了，再往下写的字就只会写却不识得了。
这样写不认识的字实在无趣，白霜进屋给茶壶添热水时，云晴问她：“你识字吗？”
白霜走过来，看着书册上的字摇头。
云晴沮丧地撑着脑袋继续写。
“女公子想识字的话婢子倒有个主意。”
云晴眼眸一亮，急问：“什么主意？”
白霜道：“女公子可以求教三公子，三公子读书读的好是东都城无人不知的事，况且三公子为人和善，必定愿意教女公子读书。”
云晴听罢，激动地合掌拍了下手。
对，可以找崔照奚教她识字。
她说做就做，拿上识字的书去崔照奚的住处。
傍晚，崔照奚自尚书台归府，马车停在府门前，他走下车，见府前另停着一辆马车，看样式是皇家的。
管微秋与秦姒踏出府门，后者唤道：“小叔叔。”
崔照奚拱手道：“公主，长嫂。”
秦姒今日穿了套月白的衣裙，布料轻盈，动作间衣上晴光流动出若有似无的色彩。
崔照奚的目光在她衣上停了一瞬，“公主回宫去吗？”
秦姒点头：“嗯，时候不早了。”
尚书台设在宫禁中，崔照奚已然归府，那宫门也快要关了。
管微秋催促道：“公主快些回去吧。”
秦姒同二人告别，登上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崔照奚对管微秋道：“长嫂，今日我叫人以你的名头，帮那位云娘子从阿凌的院中搬去了别处。”
管微秋午后与公主待在一处，云晴搬走的事尚未传入她耳中，讶然问：“怎么忽然如此？”
崔照奚以往从不理会这些琐事。
“阿凌过于宠爱那位云娘子，此事外头已有些风声，”崔照奚难得语气严厉：“还未成婚便传出这样的艳事实在有损声誉，我想着将云娘子搬出去，这样可对外说是客人。”
“照奚你想的周到。”管微秋当初将云晴直接放在崔凌院中，盘算的是让她先做崔凌的婢女，等成婚再给她名分，这样便悄无声息了。
谁承想，崔凌哪里肯将人当婢女，分明是当祖宗了。
不仅没能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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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还传了出去。
“我正为那女子的事头疼呢，”管微秋与崔照奚一同转身回府：“那女子看着呆笨，实则是有大本事的，能让凌儿这样从小懂事孝顺的孩子数次忤逆长辈，上次竟还当着我的面要杀人呢。”
崔照奚惊道：“竟有此事吗，那女子我也见过，看上去不像心思重的人。”
“你这是以貌取人了，”管微秋道：“等崔凌回来，你可一定要劝劝他。”
“恐怕要长嫂失望了，阿凌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他不听长嫂的劝，自然也不会听我的。”
崔照奚思忖片刻：“不若告诉父亲，他自小就极受父亲管教。”
管微秋犹豫：“我想着父亲一直病着，不好拿这些小事烦劳他。”
“长嫂此言差矣，阿凌与公主有婚约，此事关乎皇家声誉，已不仅仅是私事了，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管微秋默然深思。
二人分开，崔照奚回住处，踏进院门，卫衡道：“公子，云娘子在书房。”
书房内云晴正在写字，听见门响，抬头笑声唤道：“小叔叔。”
崔照奚面上露出些许担忧：“搬到别处住着也害怕吗？”
“不是不是，”云晴站起来，小跑到他身边，殷勤地接过他解下的裘衣挂在木架上，仰脸问：“小叔叔，你能教我识字吗？”
崔照奚被她溜圆漆黑的眼睛盯的怔了一瞬，“想识字是好事，我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云晴弯起眉眼：“我就知道小叔叔定会教我的。”
崔照奚坐在桌案前，拿起那本云晴识字的书翻开：“阿晴，来这里。”
云晴坐过去，识字的书放在两人中间，能依稀闻见他身上和缓的香气。
崔照奚道：“把你认识的字都读一遍。”
云晴照他的话，将崔凌教过她的字读了一遍。
之后，崔照奚接着教她读后面的字。
云晴读书很容易走神，常常读着读着心思就飘到别处去了。
但她惊奇地发现崔照奚竟然比她还要不专心，好几回盯着书就没了下文，还要云晴开口去提醒。
两个人挨个走神，好不容易读完，崔照奚估摸着时间，让她将方才读的字写十遍。
云晴应下，站起身换了张桌案写。
她写的犯困，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崔照奚道：“喝点茶提提神吧。”
云晴没抬头：“我不喜欢喝茶。”
终于哈欠连天地写完，云晴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去睡觉，崔照奚却道：“我再教你读一些字吧，明日白天你将这些字读熟。”
云晴犹豫了片刻，不情愿地坐回在他旁边，盯着两人中间的书。
她实在是太困了，读书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云晴觉得有些冷，迷迷糊糊醒过来想拽被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崔照奚的书房。
而崔照奚就在她旁边，抬手撑着头也睡过去了。
云晴心里嘀咕，崔照奚念书竟然如此懒散，完全看不出来。
她推醒了崔照奚：“我们都回去睡吧。”
崔照奚颔首，声音倦懒：“你明日将今晚学的这些字写二十遍。”
云晴应下，拿上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