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恋爱期限 > 73. Chap.73
    以后是什么。

    多久才叫以后。

    以后什么时候来。

    梁迩意不明,也不敢叩问,更不知该问谁。

    当那件脏了的内衬被褪下,当两颗心再无阻隔的相贴,当一颗又一颗的眼泪被吻去…她眼见的一切好似都在氤氲摇晃,声音被不断探进的舌尖封缄住,在一浪又一浪的抵岸时。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总归都冲刷着遍体鳞伤的他们,带出玩火自焚的快意,又转瞬即逝,如镜花水月般捉不着。

    她只能交臂拥着这个男人,用绵软的力道环着他的肩,他的颈。放他汲取,放他任性,舒/展着自己。

    这间三十平的小房间不再单调,多了许多色彩,进门处的全身镜映出两步远隔断柜面上的相框,那是春节时在唐人街拍的,浩浩荡荡的舞狮队,漂漂亮亮的小女孩。

    暖气片运作发出点点声响,隐约可闻外边的乐响,夹杂着谧甜的哼声。

    易逾白抚着她汗涔的颊,拨开她的发,指尖绕着,一圈又一圈,目光深邃而长久地注视着她,不发一言。

    百叶窗关不拢,怎么着都会泄进些许亮,他背着光的轮廓浓深,梁迩意看不清,湿热的掌想碰一碰,又被反握紧扣住。

    他的视线好似审判,审判心口不一的她。

    她被看得无所适从,想躲,被掐住下巴。

    这样掌制,控俘的姿势很不易逾白,鼻尖复涌上阵阵酸楚。

    已经哭得够多,不能再哭了。

    梁迩意在心里哄着自己。

    被抱着回来的一路,她一句话都没说。

    能说什么?

    猴子捞月,就算溺毙,也该是毫无怨言的吧?

    他们不约而同对刚刚那一场算不上吵架的闹剧保持缄默,像在进行一场无声又较劲的角逐。

    很快,易逾白那焦灼的,带着捩气的深吻再次落下,更加强势的分走她大半精力。

    他那么会吻,逮着她的软和处,要她也软和下来,不管是身,还是心。

    乐声什么时候停的,那些在学术圈鳌头的大拿们是否会重返汇报厅,继续探讨微观生命和结构的奥义?那位炙手可热的诺奖得主会不会收下别的门生?明天他会不会更忙了?

    他忙,她也要忙。

    梁迩意听着床架的吱吱呀呀响,思绪被击得乱飞,胡思乱想间只能攀援住那青筋浮突厉害的臂,纵他也纵自己,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心中那颗豌豆,圆润微小,但份量极重地压在心口,使呼吸不得顺畅。

    灵魂好似被洗涤过一遍,被灌铸进新的物事。

    他们都尽力在看明彼此。

    但既然出发点是「爱」,那说反话,做违心的举动,应该都很疼吧?

    肯定很疼。

    咫尺可触,淋漓酣畅的距离负缩让那喧嚣的沉默再也维持不下去,梁迩意嚎啕大哭起来,不顾一切的溢声,要哭崩盘的架势。

    易逾白让她在上面,让着她哭。

    也让着心脏发沉发软。

    明明被欺负着,却反过来安慰他,哭腔咽咽:“是真的,和司徒瑾一起玩是真的。”

    她含着泪讲起别的男人,一点都不可爱。

    他也收不住力拓的更里,更深。

    “但没有接吻。”她是如此惹人怜爱,依赖着他,又带着非讲清楚不可的决然,“我也没有..乱来。”

    “嗯,我知道。”

    研究微观分子世界的人纵使发疯失控,但对逻辑思维的把控力近乎成了一种本能习惯。

    稍稍冷静下来后,不难推出那是一场毫无技巧的倒逼,而起点无疑是「梁迩意怕他不开心」。

    许是彼此的心都被狠狠戳过,让最深处的不安凫起,不管是疼痛还是欢愉,都只她能走进心房。

    “不,你不知道。”梁迩意拂止易逾白给她擦眼泪的动作,位置调转,她终于能在微弱的亮中看尽他。

    看似沉冷挺隽的面庞没有往日的波澜不惊,那惯常的淡然皲裂,眼里的镇定不再。那深/摁她的力道,前所未有,镂骨铭肌。

    发疼,发昏,酸软,令人昏聩,迷醉,又甘之如饴。

    “那你说给我听,我想知道。”易逾白探手去勾被扔在地上的领带,攥住她的腕轻拽,让她事全然依附趴在那坚阔宽实的肌理上。

    修长的指梳拢着那如瀑青丝,领带被扭络绕旋,绑缠住,两类黑垂落,如此融洽。

    他的领带,她的长发。

    梁迩意听着他的心跳,隆隆隆的力撼让声音都在打颤,殊不知她的话也轻而易举让这个男人颤栗:

    “我玩过的最大一场赌局,也是最输不起的一场…是喜欢你。”

    己身入局,十足冒险。

    …

    …

    闹过一通的两人都疲惫,昏昏欲睡前,梁迩意深深埋进易逾白颈窝处,轻轻闭眼。

    一道细碎的,来自心海最深处的念想被重复无数遍:请再多给一点时间吧,多给一点相爱的时间。

    她还没做好准备…

    没做好说再见的准备。

    没做好一败涂地的准备。

    感受到颈侧的吐息平复绵长下来,易逾白才睁眼,垂眸的视线和捏碰腕心的动作都那么小心,唯恐惊着半分,即便知道她睡的深,不容易被吵醒。

    怀里的小女孩蜷缩着,哭过的眼皮没消肿,被吮过的唇红润,一呼一吸都透着轻盈,又紧紧偎依在他怀里。

    探听过她脉象后的手掌没有挪开,转而徐缓揉捏着那纤薄的掌。

    她今天真的哭了太多。

    一场急骤的暴雨留下难以拾掇清楚的满地残垣,那么触目惊心。

    即便他预见过,演绎过,还是难以接受。

    易逾白抱她的力道泛了些,仍圈她在自己方寸间。

    人或许可以做到不念过去,但很难做到不展望以后。

    这是生物的本能。

    连日的高压状态并没有让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下来,掌下肌肤的温度那么真实。

    他眷恋,流连,不自觉紧了又紧,无法控制的。

    窗外的光线暗了,稀稀落落下起薄雪,早春的冷与紧紧相拥的两人无关。

    梁迩意还是不大愿意被抱太紧、钳制太过地睡。等到全然睡熟,下意识要挣脱溜出那瓷实圈绕她的怀抱,可床太小,翻来覆去都没能如愿,那股劲没一会又缠了上来,她下意识咕哝,鼻音浓重地控诉着。

    “再抱一会。”易逾白轻着动作将人给转过来,不住啄吻,在耳鬓厮磨间请求,“宝贝,再抱一会,好吗。”

    其实已经做好几秒后被踢下床的准备。

    可没有。

    梁迩意还是惯性踹了易逾白一脚,又好似为耳畔那一声又一声的宝贝妥协,总归很大方地让抱了。

    睡得沉,意识飘忽,已经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否则怎么会认不清穿着婚纱的自己牵着谁的手?她将要和谁迈入婚姻共度余生?

    不敢抬头看一眼,怕这是如俄耳甫斯回头那般的黄粱一梦,只是眼角湿润,或许弄花了她的妆。

    她能感觉到,那是幸福的眼泪。

    这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太难以置信,她得偿所愿了吗?

    “V?”

    她清晰感觉到掌心被裹握的充盈,微风中漾动的花香,身旁那个人低声唤她。

    是谁呢?

    你是谁呢?

    她太想知道了,指尖连着心,都在打颤发抖。

    明明是被幸福簇拥,为何还是觉得…好苦,好痛,后劲的甘甜又如此醇厚。

    眼泪被轻柔的抹拭掉,垂落的视线间映进一大束黑色厄瓜多尔玫瑰,让她破涕为笑。

    哪有人结婚用这么一大束玫瑰作手捧花的呀,花枝都没剪,形如权杖拄地,她都抱不起来。

    这一小小的插曲引出欢乐的笑,她也在心弦放松间慢慢抬头。

    耳边嗡鸣阵阵,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如异形空间般扭曲不堪…欢声、笑语、花香都如潮水般却退,远处红光漫漶,好似一张血盆大口要将所有都吞噬殆尽。

    苦与痛卷土重来,包围住她。

    她甚至没能看清身旁的人…

    是谁?

    一阵急遽的惊痛蔓延至全身,梦境的碎裂拼凑回现境的意识。

    蓦然睁眼,四顾皆茫然,没有惊,没有惧,她被抱着,在熟悉的,依眷的怀抱中,被锁着。

    灼热的泪浇湿了易逾白的颈肩,良久,他才问:“做噩梦了?”

    “嗯。”梁迩意闷声应着,温温蹭了蹭,“梦见你不在。”

    “傻姑娘。”

    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吗。

    时间啊,时间。

    相爱的人望着彼此,望着细碎的雪,牵手走过绿藤渐生的街道,听城市的车水马龙…她还是带着各式各样的甜点去找他,他总会在见面时变出一束花。

    好似什么都没变,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变呢。

    至少,波士顿又迎来春天,早樱绽放时,沉闷的严寒冻土迎来春生。

    …

    …

    开展前一天晚上,梁迩意紧张得不行,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搅得易逾白目光也跟着一前一后。

    “我好怕,好怕说错话。”她不知第多少次说类似的话,更不知多少次产生自我怀疑,也不知第多少次执杯要灌酒,可长笛杯已然空空。

    茶几上,好几个空了的起泡酒瓶,又只一个杯。

    梁迩意挨个晃过酒瓶,确认了两遍都是空的后,瘪着嘴打定主意要去酒柜再挑一只度数高的。

    起泡酒不足以让她稍稍定心入睡。

    足尖刚转向,腰间一紧,被揽过捞坐在怀,原本搁着的笔电不知被扔到哪,接着是春晚夜独一份的吻,带着安抚的触。

    “你偷喝我的酒!”梁迩意推着刚还在写着论文,现在就偷亲她的男人,尤其在舌尖交缠时尝到予同气息时。

    约了明天下午与Farlane教授meetup,易逾白也的确还有些准备工作没完成,但这会效率实在不太高,放弃挣扎,抱起她往酒柜去:“不喝小女孩的酒了,喝点大人的酒。”

    “什么小女孩的酒,有..”灯辉下,小女孩被「小女孩酒」惹得微微上头,面颊憨红着,又或是刚刚那个温缠的吻招的,想了下后很认真地接话:“有12度呢。”

    “嗯,好厉害。”夸小女孩就该有夸小女孩的招数,特别是易逾白这种夸得一本正经的。

    他不大喝酒,更少有主动找酒喝的时候,除了一些躲不开的social,和极少时他想不清楚动机缘由需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时候。

    Monica置办东西时没在这套公寓里备太多酒,大多是度数偏低的起泡酒和红酒,倒是备了一瓶白朗姆在酒柜最顶层最里侧,梁迩意够不到的地方。易逾白上次做炖牛肉时当料酒用了三分一,用完藏餐边柜了。

    餐边柜最顶层,他握住那纤细的腰身往上提了提,好让梁迩意能够得着,同时掂量出她好像…轻了一点。

    刚探出的臂被捉了回来,易逾白对上那双明亮不解的瞳眸,憋出个最不成理由的理由:“不想喝了。”

    “……”自从研究所那次后,梁迩意觉得他们的关系更深刻了,但又好像不是的。

    坦诚下不仅流露出更深的爱意,也暴露了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他们以前选择视而不见的问题。

    梁迩意已经借着力,伸手握住了那瓶白朗姆,敞笑:“喝。”

    拧开盖,就在要对瓶吹时,再被夺了行动。

    她想喝,那易逾白不会拦着她,只是将她放到餐椅上,就近拿了碗,倒上,“半碗,喝了睡觉。”

    城市天际线永远灯红璀璨,查尔斯河铄金粼粼,还藏着这座新英格兰城市的料峭春寒,酒液在瓷碗中漾动,倒影小女孩一口闷完的动作。

    即便不是在社交场合,即便沈雨秧不全然极致推崇顶级豪门精英教育,但用碗喝酒,不是她从小被教导学习的礼仪。

    不符合餐桌礼仪,也于社交礼仪不妥。

    但唇瓣贴触碗沿的那一瞬,酒体滑滚入喉腔带来的刺激好似真的浇消掉大半焦躁。

    梁迩意酒量不算太差,至少有四杯威士忌的量,这一小碗落肚,大概是微醺往上,四分清醒的阶段。

    四十多度的酒比起十二度的,还真是大人比仗小孩,轻轻松松让小女孩连四分清醒都减半。

    “你也要喝。”她也学着样往碗里倒酒,不是半碗,满满一碗的阵仗。

    柔光铺陈开,一碗酒利落下肚,易逾白掌住她后脑勺,不留余地用吻将清冽的酒酿成滚涌的甜热。

    …

    …

    恒温系统好似罢了工,否则冰凉的岛台面何以那么烫?烫的揿抵在边沿的足尖都蜷了紧。

    他的目光是如此深邃,将她完完全全看穿,在尽-送时将沉哑的声也送至那粉糯不止的耳畔,“梁迩意,你很厉害,所以不用紧张。”

    “我…”梁迩意瞳孔扩圆,本就晕乎的脑袋被轻易带偏。

    脊心掀阵酥麻,易逾白的t恤足够宽大,穿在她身上被抱起时垂垂落,恰好回掩住里处的叹赧。

    结实有力的手臂总是让她稳坐不惧,而今却酸软的很。穿梭两区的红线地铁或许又碰上高峰,窗外望过,好似又快了些。

    酒劲全然上来,梁迩意愈发昏昏沉沉,眨眼的速度都放慢,柔若无骨枕在他怀里,随着他胡来。

    刚被扔开的电脑占了她最喜欢的那张沙发,而今又被易逾白单手扔回原处,混在那堆手写草稿,画册策划中。

    今年的寒潮来势汹汹,墨西哥暖流也不甘示弱,Quincy的樱花是整个波士顿最早开的,春时的吉野樱倘徉山涧溪流间,含苞待放时最为动人。他们前几天刚去看过。

    粉白的花瓣被修长的指节捻了下,是蜜甜芳香,是逡巡的花裹。

    花也想容,露自华浓。

    无边胜景啊。

    察觉她分神,易逾白挪开视线,靡丽的影在脑海挥之不去,他深深地吸气,后耐不住笑一息,复又去吻她,“宝贝好厉害。”

    些许困倦的小女孩在被亲得七荤八素,面颊染上的不只是酒后的醉,更有深陷情/网的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夸,吮肿的唇翕动就要控闹,最后只呵出一记短促的哼吟。

    这什么夸?!

    她只想揍扁眼前这个人!

    “不能夸?”易逾白从那双被水汽氤氲的眼中读懂意思,勾了勾唇,“opening的词写的很好也不能夸?”

    “不…!”梁迩意脸发烫发热,眼神乱飘不敢垂眸,只觉朝外的膝盖好似被抽走全部力,鼻音憨重,“这个可以夸。”

    “那什么不可以夸?”易逾白不打算放过,抵住她鼻尖的气息灼又乱,再一遍:“告诉我,不想我夸什么?”

    平时不声不响的人犯起浑来收不住。

    特别是这几天,研究所那边大项告一段落,他有一周的休整假期,更是成了她的小跟班。走哪跟哪。

    Yuuki还调侃,她什么时候有这么贴心的贴身助理啦?

    梁迩意打定主意不吭声。

    实在是…越吭声他越来劲…本来就够久的了。

    “这个也不能夸?”贴身助理入戏认真,十足的钻心入骨,劲凸的腕,宽厚的掌捩挑,指尖流连好似画手摹刻那凸迹,言语动作都漫不经心。

    见她紧咬着唇不肯逸声,他另辟蹊径,伸臂拿了边几上她打磨过无数遍的讲稿,镇定得像检查背诵情况的老师,“练最后一遍。”

    “……”

    梁迩意抬了下腰,欲探身去拿那张稿。

    刚离隙寸厘,两道细眉因那虚滑的一下拧紧,竭力吞没的音还是浮现,如从流中簌落的花瓣,涟漪涌动。

    “不准动。”易逾白也不好受,声音微哑,深吸气后屏出难抑止的一息,纸张一角被攥出薄脆响,眉宇晦暗摁她归原位,言简意赅令道:“背。”

    太过荒唐!太过无度!

    太玩物丧志!

    梁迩意一字一颤地述完,以为要因不定的抵浪而断续,警惕的思绪反倒徙到更为暖融的一处,意外的让口齿都不再磕绊。

    易逾白很安分,安分地将那张纸折了一折又一折,放回边几后只认真端看她,颇有“背错一个字就要挨体罚”的架势。

    她红着脸被检查得彻底,他也尽职得彻底。

    “Enjoy。”最后一词落下时,梁迩意才恍觉是如此顺畅,松了口气。

    所有不安焦虑的云霾下是日积月累的坚持,是她心力化形的果实。

    “V。”易逾白已经强勉到不能再忍分毫,不再循序渐进引她,又在狂风集雨时牵她道出内心,“当沉浸专注于做某件事时,成功与否其实只有自己才能下定论,即便有时会怀疑焦躁,即便可能不被理解。”

    他靠着沙发,身后是城市的霓虹靓彩,但都做了背景。

    梁迩意凝着那双直勾又渗着坚然笃定的眼,久久没能回神。

    “梁迩意,你一直都很厉害。”他再凑前,亲着她的唇角,那有梨涡的一小处,“是一直。”

    做科研的人绝不能有「一直如此」的观念,但对易逾白而言,梁迩意的存在就是“厉害”本身,是绝对的存在。

    这样的情致下,这一番话夸得太严肃,割裂中宿生信服感。

    “这是你拒绝Ambros的理由吗?”舌尖被含过一阵,梁迩意才有闲问他,是小女孩的打趣,“我们易博士很桀骜呢。”

    是了。

    拒绝诺奖得主抛出的橄榄枝在旁人看来的确不驯,甚至傲慢。就连那天在场的Patric到现在都“crazy”连天。

    比起研究“单细胞测序、AI制药、基因编辑…”这一类走在前沿的,追求“生”的现代新潮领域,易逾白想做的“细胞凋亡”课题无疑静默又老派,这条钻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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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路注定不如前者那般热闹喧嚣,门可罗雀是可预见的未来。

    梁迩意当时也似懂非懂,但不可否认,有那么一瞬有着和Patric同样的反应。

    她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忘记…那天午后,七十岁的诺奖得主Ambros再一次邀请易逾白进他的课题组,却还是得到这位青年的礼貌回绝。

    “Why?”头发花白的科学家和蔼地笑,比起是否应允更好奇原因了:“你在《Genetics》上发表的论文我读过了,很契合我的课题组未来五年内涉及的方向。能告诉我,你不想加入我的课题组的原因吗?”

    “原谅我再一次拒绝您,教授。”周到回礼后,他接着道:“我想研究细胞衰亡,未来也打算在这个领域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细胞衰亡?”Ambros流露讶异,对着面前还正当年华的人,也多言了一两句:“那是一门钻研‘死’的艺术呢。比起年轻人扎堆喜见的‘生’,它的路更窄呢。”

    易逾白没有否认Ambros的看法,但也从容给出自己的回答:“去探寻‘死’,不也是为了更好的‘生’吗。”

    话落,恰时风过树叶婆娑,好似吹拂开这位青年自踏入生物领域时就种下的因,还有那时间也没能带走的少年气。

    那是在洪流社会的今天,越来越少有人能做到的,对生命秩序最纯粹的敬畏。

    尔今,许是天幕的暗让平日沉稳情绪的人也沾上邪气,不再如那天上演接二连三的拒绝,而是被情点缀,为/欲裹挟,怀着笑意瞧她。

    不久前还瘪嘴的小女孩反手捂嘴,徐徐笑出声,笑得越来越不客气。

    实在是…易博士的安慰总是别具一格。

    不直接了当,还弯弯绕绕的很。

    但正因为弯绕,不是那过耳式的babytalk,才能在曲折中找到真谛,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答案。

    选了想要的,就不要考虑世俗标尺的合适与功败。

    选了名利,就要学着妥协和顺应,甚至舍弃自我的喜恶。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我在。”

    当呵忱的一句在耳畔萦绕时,梁迩意已经睁不开眼,安心地睡下。

    易逾白是言出必行的。

    当简单白衬黑裤,淡妆素雅,执着香槟杯的梁迩意在开展前的酒会谈吐得宜时,他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展笑。特别是想到今早闹钟响后仍撒泼闹着不要起床的小女孩。

    “能放心了?”接待厅偏角落稍暗处,Siaves近前Yuuki,视线同步追随着策展人的Vitera,似笑非笑:“她有你没有的东西,也会比你走的更远。”

    不管是事业上的合作伙伴还是合拍的朋友,她们都有十足的默契。

    “你想说她有爱情?”Yuuki收回目光,抿一口酒后垂眸低笑,其间的怅然也被这光线欠佳的一处隐藏,续道:“你知道的,我喜欢爱情,但从不信爱情。”

    Siaves不置可否:“亲爱的,这是生活。”

    生活允许一切发生,允许一切存在。

    Yuuki莞尔,抓夹束起的发依旧熠闪,光洒时竟有几分时过境迁之感。

    这一场后,策展人Yuuki将匿迹,名流界早已有传,浅川财团独女即将成婚。

    project挂靠Punker艺术廊,不同寻常学生项目那般的半开放,所有拟邀名单都经Siaves过眼,艺界藏家,评者,美院专家,业内同行,还有携同亲友…一应都经过筛选。

    “嘿,Linda。”梁迩意跟一位来者聊完,适时捕捉到熟悉身影,口吻多了几分熟捻,“听说你刚从圣莫里茨回来,想必度过一个很愉快的冬。”

    策展人不仅连接着艺术品与共鸣的灵魂,更是打开了一扇公众与之对话的窗。适当的smalltalk不可或缺。

    “oh~,mydear,雪山与温泉总是别有一番滋味,你懂的。”Linda洋溢着笑,皮草着身,挽耳发似不经意现出那夺目抢眼的红宝石耳钉,“你知道的,香槟气候总是特别宜人。”

    梁迩意颌一颌首,唇角弧度持定,顺意夸着那对红宝石的净度与切工都极好,很衬她,实则暗自松口气。

    这两三年没怎么去圣莫里茨,寻常滑雪与赏玩提不起她的兴致,野滑雪与冰上马球这类极限运动她不被允许玩的,久而久之也失了乐趣,去的少了。

    还好没去。

    她第一反应是松口气。

    Linda从美西荒凉州一路走到美东波士顿,从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到踏进上层圈子,便是当了世家旁系子弟的第三任夫人,与从小浸染名利场的小姐夫人们还是有分隙。顶级社交圈那密不透风的稳固结构将这位夫人不声不响地孤立在外,她也只能自寻消遣。

    照Siaves的话讲,那些个贵妇瞧不上她呗,看展收集名画扭补她被排外的格局,还能稳立清高才女,不入俗流的人设。

    Perfect。

    “我听说是Grancel的画,还是由你来策展,可是暂搁安圭拉的行程特意回波士顿。”前后意思分量层递,Linda那话术上的包装还是练得有模有样,亲昵分寸拿捏得极好,“我今天带了朋友来,你不会介意吧?”

    虽是邀请制展出,但函件也写明被邀请者有一位陪同者的额度,且又是这样的场合,梁迩意自然是应好。

    “费城As艺术廊Owner,Kev。”Linda回身后没见着人,很快反应接道:“他是个怪人,刚还跟我说入口处的立牌很特别。”

    梁迩意依旧是笑,不揭穿入口压根没摆放与画展有关的立牌,但也不那么没有眼力见,适时叫来礼宾去唤Siaves。

    放眼全美或全世界,费城的街头艺术氛围都是独一份。

    As她也去过,是一家致力于挖掘年轻艺术家作品的艺术廊,其秉持理念的多元和挖掘艺术语言的独到眼光,近年在行业里也有论道之地,而创办者始终不曾有过任何言传。曾有博噱头流量型艺评人猜测,廊主大概率是混迹艺界多年的老饕,否则怎么在艺术廊落地两年内就捧出一位新锐,拿下伦敦佳士得115万英镑成交价的佳绩。

    可…事实总是出人意料…外头猜测的Owner非但不是头发花白的老饕,还是一个美式卷毛小年轻,鹤立鸡群的那种。

    矮的鹤立鸡群。

    梁迩意很快调整好眼弧扩张呈现的讶,同时礼貌颌一颌首,等着介绍。

    “Vitera,这位是Kev。”Linda周到讲着,“Kev,这是Vitera,Punker艺术廊的策展人,也是今天的Curator。”

    “Pleasure。”对方也回点头,dresscode下易见英国式的礼节,“进入这个行业不久,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Grancel是我很喜欢的老一辈艺术家,很期待今天的展出。”

    来者皆是客,梁迩意也就Grancel和画展相关谈聊起来。

    Siaves没上前,和Linda交谈几句大致后退往旁侧,在要离开时注意到外厅彩色长廊角落处抵靠着的清泠身影,上前,心情尚佳的调侃:“我们Vitera的家属怎么不进去?害羞?”

    跟艺术打交道的人大抵可分两类,一是半句不吭的闭门创作者,二是色彩与喧闹中的游刃有余者。

    但都离不开敏锐的观察和共情。

    就如现在。

    几十步的距离,内里是一场极其融洽的opening,外边还是观感严谨,甚至有着些许怪诞的MIT。而易逾白就站在两厢的交界处,在喧闹的边缘不那么起眼,但一旦稍加注意,就会被那股若即若离感吸引住。

    ”没有。”易逾白淡声,弯了弯唇角,“觉得不应该打扰她。”

    许是内里的气氛于他太过不和,意兴阑珊间只够全然容纳下一个梁迩意。

    但现在,她的目光,笑容,心思不能全然予他。

    Siaves也同望了会远处的云,后余光瞥见他拿着的画展小册子,黑白简约的封面上印着Punker艺术廊的标识,笑了下,不扯更多,只点一句:“二十四页,看一眼。”

    阳光从楼隙中洒进,在长廊的涂彩折射下,谱色纸页翻动的轨迹,一帧一色。

    第二十四页,没有精细的排版,没有图文并茂的生动,更像随手的记录。

    一幅平面的世界地图,各大洲被黑色线条随意勾勒廓连起来,意外的,跃然出现一只猫。

    欧亚非大陆是那只猫的驱赶和前爪,美洲是它的后半身和后腿,孤零的澳洲被圈了出来,是那只小猫在玩着的毛线球。

    下行,那手写英文的字迹是如此熟悉:

    「Forme,LoveistheonlyoneofStunda'sdizziness.」

    「对我来说,爱是独一份的司汤达的眩晕」

    「Vit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