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恋爱期限 > 72. Chap.72
    坐落于曼哈顿中城第五十三街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有一幅藏画,没有同在馆中的…莫奈所绘的巨幅睡莲那般出彩传神的光影技巧,也没有被奉作镇馆之宝的【梵高·星空夜】那人人赞誉的留目。

    那幅画,只有两个人。

    只有一对被白布蒙面,热情亲吻的男女。

    第一眼,那呼之欲出的激情与爱/欲让人沦陷溺毙,红与黑的着装是那么的冲击力十足,又有着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但那阴郁的整体观感和灰调的背景色如此割裂,让很多寻求及时满足的游客却步。

    鉴赏画如品醇酒,初识烈为引,内核的透穿为真。

    明明要亲吻,为何要蒙着面,遮住神态?

    明明隔着一层不透的面纱,为何紧紧相拥,奋不顾身地接吻?

    因此,这样一幅不和谐,不讨喜的画略显孤零,孤立装囿在一双双漆黑黯淡也同样略显孤零的双眼中。

    梁迩意初次见也随着人潮步迹没有过多注意。

    很长一点时间里,她更喜欢意大利浪漫主义画风,谈及“爱”之字眼的外化表现力时,她肯定会先想到那幅藏于米兰布雷拉美术馆的,名为《TheKiss》的油画。

    鞋跟在老旧红砖上踩出闷响,年久失修的物什也有经不起考验的时候,那细瘦的脚踝似经不起郊区冷风的拂吹,好似被打倒慌了身形,随之一阵急遽难以摸着的密痛袭来,同时唤醒那被她忽视的一景。

    《TheLovers》

    相吻却看不清彼此的恋人。

    她曾经,从前,连自己都未注意的时刻里,对画框侧的展签文字投以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眼。

    那幅画的名字。

    作为一名策展人,对叙事架构的把控总是要俱到全面,因着那是要被展陈的物件。

    可那些…纵使有千人千面的解读,都是已被定型的实物。

    她对那幅画的感悟来得后知后觉,形同如今站在研究所主楼门口,反应了好一会才按下键,按下那眼见多次终于复述出一次的六个数字,纽键的金属冰凉加剧指尖的冷,一阵清透乐声后又被门开缝隙漶泄的暖意扑迎。

    研究所有着不同于艺术廊的静,这种静让门闭得窸窣扣锁声都变得如此清晰,梁迩意也被这样的气氛牵动,放低放轻了脚步。

    玻璃设计的天花板让阳光很好地倾入,洁净无尘的理石地面,接待区桌面倒扣着的羊皮旧书,白瓷叠置放的咖啡杯,层级延上的DNA螺旋式阶梯消失在视线拐角,还有那用月盈圆缺图案示时的钟,无一不都染上淡淡光晕。

    她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耳骨被贴近的手机压的微疼,此刻的谧静与入耳的嘟声抵平,临其境带来的体会无疑更为铭心——

    心啊,跳动的心,爱人的心。

    那是鲜活的,是最难解读的,也在不知不觉中促生出会让彼此致盲的迷雾。

    看不清。

    看不明。

    她是如此孩子气的想要弄懂原因,就如当初在歌剧院那个灰暗尘扬的休息室里…固执的要说清楚,要讲明白。

    不是“更主动的那个就会满盘皆输”的诳语论调。

    而是她的感情,她的心意不cheap。

    因为足够珍贵,所以只有她爱的人才能拥有,才能碰触这份珍贵,才deserve。

    第四响嘟声后,电话通了。

    两颗心离得那么近,近到那艰难的窘境,那掩藏情绪的面纱,都盖不住失序的心跳。

    可钟表不会失序,指针往前走时的弦弄好似补填回心缝,即便几秒间无言,但长短不一背景音的同时同频透过听筒传到彼此耳畔时,也是利落无言揭了彼此的底。

    梁迩意抿了抿唇,听到那端繁杂的脚步声和白人惯有的客气道谢,还有那与散下的柔光一齐回荡的交谈脚步声,玻璃窗面显影她微仰往上望的动作,

    整栋大楼外表是平平无奇的混凝土建筑,但内部采光极好,立方体的布局设计也极具美感,听说是某位普里兹克建筑奖得主参与设计。不过此时此刻,在她眼中,这些都是如此不讨巧…那些流畅的建筑线条不足以让她从四层汇报厅走出的人流中辨认出挂念的身影。

    只是在要收回目光时,终于注意到那放在入门不远处,中庭展示书架旁的橡木签示立牌。

    上次她来,一进门便瞧见,她问着上面写的时间和编号是什么,那时刚从37号实验室出来,看到消息后来不及换衣,来不及等电梯上行的十几秒,忙慌沿着楼梯从十楼一路跑下的男人跟她讲…那是「LabReservation」。

    是在网络系统预约成功后的实体表现,是入门即视,是这座建筑的「todolist」。

    尔今,寻常密麻的一行行好似简化,但更像是浓缩的重头戏,只写了一样:

    「Massachusetts&Ohio」

    马萨诸塞州政府研究所与俄亥俄州医学研究中心的学术成果展示交流,为期七天。

    他应该很忙,现在也依然是。

    梁迩意想。

    “你忙吧。”她从沙发上起身,不知不觉间又仰颈朝上,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我先走了。”

    她不会为了恋爱而失约和朋友的相会,也不会因为恋人的存在而缩减甚至放弃掉本该投放在自我领域的时间和精力,即便有时会因为没能两全而不高兴。

    她是如此,自然不会要求对方如是。

    所以,她只是来的不巧。

    迟了一步,想通的后知后觉。

    经玻璃折射进来的暖阳衬映那欲离开的纤窈身影,光线轨长到四楼,钻透那摆放在长廊拐角处的方形箱,内里的水生木吸收回荡着亮,明呈旁侧那张垂眸下寻的锋折面庞。

    “站着别动。”

    要走的人被这一句染上些许冷沉的话令住脚步,谁都没有挂电话。

    梁迩意听到急奔的推门声,有他名字的喊被甩远,取而代之的是层阶往下的踏响,在楼梯间空回着一样的切,那呼吸的紊乱好似被放大,她也被牵动住感官,目光掠过启开的电梯。

    出来的一个个西装服帖,客气笑面…有行业领域的学术大牛,独当一面的首席研究员,在国际级刊封露面且被评为深远影响级的人物。

    都与她无关。

    无关。

    她没有听话,没有站着不动,鞋跟的敲击如此轻盈,往那最不起眼的通道口去,额角的碎发一扬一坠。

    外厅从静到闹,无人在意的窄廊像被遗世的岛,守着独一份的静。

    断桥不断,孤岛不孤。

    自有千百度寻来处。

    钢制厚重的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森寒的冷意,多日不见的人在咫尺之距。

    外边的人会交谈什么?又会在哪个时刻灵光乍现,然后提出设想,进而拨弄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

    这些宏大命题摆在面前,就如同这栋严谨如肃的建筑带来那平和中藏蕴的凌厉感,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不同平常那穿着白袍的疏淡,尔今穿着西服的易逾白多了斯年冷峻,像深夜沉静的海面,从容不迫,无波无澜。

    他的腕被参会名牌的绦带绕缠,眸光晦暗,不发一言。

    饶是再冷静自持的人都无法不被爱人眼中的一汪清泉温润。

    那是一面水镜,倒映出彼此陷入爱河的模样,也趁势暴露出相爱间的惶然,和那虚实矛盾的情绪。

    想啊。

    怎么可能不想。

    想得要发疯。

    “嘿!Ryan!”一道跳脱声从廊口传来,打破这无言尬境,搭电梯下来的Patric在打不通电话的情况下转了一圈才找着易逾白,嘴巴快得很:“LunchMeeting!Ambros在等你!”

    梁迩意眨眨眼,心跳呼吸都还没匀缓过来。

    她这是、这是…出现幻听了?

    Ambros?

    那可是去年十月公布的诺奖得主啊。

    得奖那个月,那场学术界有名的“梵高式故事”又被当成谈资乐道:三十多年在哈佛任职时就已做出让他获诺奖的研究成果,却不被当时的哈佛学术委员会和主流科学界认可接受。

    此人离开哈佛后的任职动向远不及前校,直至时光荏苒,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才渐渐理解他那超前的发现,试图踩着他的脚印向前。后哈佛都以授予其当年未曾得到的“终身教职”请他回来,Ambros并未答应。

    有人在Youtube出了一期播客,专门探讨名校的马后炮行为,反讽戏称Ambros比梵高幸运,至少还在生前就得见自己的“孩子”被世人所见所容,摘下桂冠。

    网友更是夸张调侃这是“被退婚的王子妃”之学术版——

    订婚宴都摆好了,婆家觉着这姑娘上不了台面要退货,三十年后婆家想看姑娘王冠加冕还得盘算着能不能排队买上一张站票呢。

    那期播客因着被打上艺术类标签被大数据推送给她。

    近六十分钟时长,在他们拥抱亲吻和恣意放纵间播完。

    他进的深。

    她印象也很深。

    在浮上一层细汗的颈昂起时,在那声不易察的闷/哼渡入绵软耳窝时,她那涣散不已的神思却出奇留意到那场播客的最后一句:「不管在何领域,师从诺奖得主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场“学术投胎”」。

    什么学术顶刊名类,什么影响因子,什么h指数…梁迩意懂得不是太多。

    她唯一清楚的,在这不上不下境地都仍能持定持肯的…无疑是…这样的机会不易得,这场午餐会也是那七十亿分之一的可遇不可求。

    梁迩意努力提起嘴角笑了笑,在想着应该说点什么好。

    可该说什么,从哪里说起,毫无头绪,不得要领。

    像在距收卷前的最后十分钟才写到那道数学压轴大题,明明读题可知想考什么,却因为回忆不明,想不透彻那条关键公式,于是让笔尖悬空纸上。

    可放任那道题空着不写,又总是翻来覆去地读一遍,读再一遍题,试图死磕逞强要想清那道公式,不甘不愿让那簇心苗被判以零分。

    易逾白的目光还是沉静,但底色温柔。腕间的蓝色垂带下是泛白的交攥骨节,那抹蓝又随着往前一步的动作漾出弧度。

    “Ryan,ComeOn…”Patric凭那身形,还有social技能满分点察出气氛不对劲,在认出梁迩意后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由得联想到这几天这个不苟言笑的朋友更加不苟言笑,甚至恨不得进化掉睡眠,二十四小时乘以二的泡在实验室。

    这么一联想,还有两人这若即若离的磁场…秒懂…

    不是要冲诺奖,而是和babygirl吵架了。

    廊末扇窗框景早春植物的青绿,还有那枝桠未来得及被晒化的珠霜,依稀传来背景乐声,是一首不同于这片区给人冷感的柔缓爵士乐。

    梁迩意知道,这是午餐会迎人进场的信号。

    不动声色往后退了步,回身对着Patric颌一颌首。后者回礼后默默开溜,已经在替易逾白想理由——

    怎么跟午餐会上那些大咖大牛们解释,关于他这位「CNS一作顶刊在手-掌握进阶技术栈」的partner遁走的原因。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梁迩意屏了一息,吁息时像是对那道大题的暂时弃笔,因为她对数学是那么的不懂,即便知道那些符号和公式在一定纬度内也有一份独特的美。

    但她…就从没在限时的考场内解出过最后一道数学题,明明平常练习时是可以解出同类型题的。

    而此时,现在,对着这张突然临至的考卷,她匆匆提笔想解答,那难以言状的踟蹰又惯性地冒头。

    不过,不过…这不是DSE考试,不必在响铃前答满考卷,不必那么笼统胡来地乱答。

    她的神经,那遍布脊骨血肉的紧张神经,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渐渐平复下来。

    再且,她固执地想讲明白,要讲清楚不应该是强硬的告示通知,也不是非得得出一个固定的标准答案。

    不急的。

    短短几分钟,让轰然如雷的急速心跳渐渐匀定,尤其在见到那双眼后…温和、直白、未曾犹疑过一分。

    “你去吧。”梁迩意仰着脸,唇角梨涡是真的裹上笑意了,“我等你。”

    说不清是多日不见的思念烧燎心脏的难耐,还是被面前小女孩往后退动作的无形刺伤,又或是被那欲言又止的情绪渲染…总归都像一簇火星,点燃易逾白那自以为藏得极好的焦躁引线。

    每个在踏入分子生物学领域的人都必须有一个残酷又现实的奠基式认知:【自然不会说谎。以实验为媒向它提问,只会得到‘yesorno’的回答,它不会告诉你这么答的原因,因为寻找原因是提问者的探究课题。】

    而提问者要做的是:【要怎么发问,自然才会愿意开口?】

    相比宣之于口的语言会出现理解的偏差歧义,提问、诉诸自然,他无疑更擅长些。

    但梁迩意是他解不出的一道题。

    无论读多少遍题目都不够。

    【爱Vitera】这一课题也是他定下研究对象后,在方法论上迟迟无法准确把握的一部分。

    以至于当积压的焦躁被有着多样性的研究对象引燃时,本该镇静寻求平衡状态的研究者反倒先乱了阵脚,再也无法忽视那动乱。

    怎么会不在意?

    这些天的心神不宁不就是最好的铁证?

    研究所让除相关领域外的其他研究员和实验室都先空闲着,为着这场暂不对外公开,纯邀请制的闭门研讨会充分激发思想的碰撞。这座亮堂的建筑是那么的安静,静得好似弥漫在空气中的光尘都被染上火星燃点的细微响。

    “我不去。”易逾白终于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字字沁着初春冷然,欺身逼近,“V,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要一个学不会骗人的人撒谎并不比让一个骗子讲实话来得轻松。

    再者,易逾白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再是理清逻辑。

    况且,这是梁迩意,这是Vitera。

    明眸皓齿,温婳如兮模样,看着小女孩心性,实则拎得清楚大命题。

    这一点,在大理那夜,那个吻之后…她毫不回头,不再言一句走出苍山洱海的荫拂时,就能窥见一二。

    梁迩意被逼得节节后退,也收敛尽那带着涩酸味道的笑,被他的气息侵围,平和的凌厉总是最为骇人,激得她垂眸,眼神四瞟,弱着声:“可那是Ambros,是…”

    “诺奖得主。”易逾白很少截断她的话,这会这么做了,又好心地替她补全,再是复述去年听完那场诙谐式播客后,他对那位颇有个性的科学家的评价:“Sobased。”

    一步一响,一前一退。

    终于将她逼至退无可退,困矩在他的臂展方寸之间,距离的靠近好似唤醒深埋在心底沙丘下的,那由两人日常相处点滴铸成的璞玉。

    那是多专业,多有经验的玉石专家都无法辨认真假,估其价值的宝玉。

    玉,实则为石。

    价由人定,意为己估。

    那些微末细节于他们而言,弥足珍贵。

    梁迩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回想起那场播客开始播放时他们的唇舌溶津,中段的兴头涌泉,末后的余韵红潮,尤其在这背抵冰凉理石墙面,前靠他宽阔胸膛的难行局面下,她的耳尖脸颊被脑海涌现的细节染红,又带着刚才被戳破心思的虚,紧抿着嘴唇。

    “诺奖得主又如何。”近了,易逾白看见她颈侧皮肤的点点红,领扣的敞离让本该搭放着围巾捂暖的锁骨就这么显露,“不冷?”

    前后句是那么的不搭调,从他口中道出又没有丝毫违和。

    这问及冷暖的一句,如春时急雨那般一点点消融着凛冬时凝结的坚冰,也戳穿瓦解亘横在彼此间的面纱。

    【再高深难解的命题在前,都要顾及一餐一衣,都要念及所爱。】

    这是梁迩意人生进程中,在学习表达“爱”的路途中,母亲告诉她的,教给她的小节,细节。

    如此不起眼,又如此成据重量。

    可如今,明明《表达爱》这一门课学的还不错的她,被他的爱惯出了恣纵,惯出了“他不会这样,不会和她吵架”的想法,进而滋生出“我们不吵架“的理所当然。

    这种念头的成形是悄无声息的,而原因无疑是——

    她深知,面前这个男人毫无保留地在爱着自己。

    尽管他并不那么会表达,不怎么会用词藻语言描述阐明。

    易逾白大抵是千百万个“爱神拥趸者”中最不会请明诉愿,但最是虔诚的那个。

    越是这般,梁迩意心口的酸胀越是被无限放大,反背在后的掌不安交叠互揉,仍旧垂眸犟着不肯看他。

    如果今天,如果明天,如果她一直没注意到,没回过神去想他的不对劲,没来找他,他又会怎么样?又会自己一个人消化多久?然后就这么静静地让一切都若无其事的流经淌过?

    掂不准到底是心疼多一些,还是那随之而来的愤懑多一点。

    不管哪样,都不是她喜欢的,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表达爱》这门课从来都没有参考资料,没有标准答案,更没有教学指导。

    Flux..LoveisFlux。

    爱无定色。

    奋不顾身,如鲠在喉,都只是对“爱”的一种形容。

    没有人生来就会爱,就如爱无法被轻易定义。

    他,易逾白,是这门课的后进生。

    是只能落笔在纸,用行动表意的哑巴。

    外边的爵士乐倏地变调,四十六秒时,空灵如潮乐声陡然变调,进了一段缓舒质感的爵士乐。

    如此熟悉,调试回心轨的混乱。

    明明是早春时,梁迩意却仿佛被拉回夏末。在东街一百二十四号,落日余晖在查尔斯河面流连后再溜进屋内时是流光熠熠,黑胶唱片机播放的爵士乐恬淡宁静,她躺在沙发上捧一本闲书看,易逾白随坐在地,鎏影好似在他敲击键盘的动作下跳动,屏幕上是看得费劲的代码数,基因序列,他的左手边可能是被倒扣着的画集册,不管是现代写实,还是古时荒诞…他见着了都是一句“gorgeous”;也可能是一小碟蛋糕,没有Dover专聘西点师那般精雕细琢的繁杂花样,但味道是极好的。

    那天的晚霞漂亮吗?

    梁迩意不知道。

    …

    …

    后来,在切法卢老城拱门外的旧码头,一场杂志采访将要展开时,漫天橘子海,落日熔金。

    采访编辑时应即兴,活络气氛,半开玩笑问着,是更喜欢朝阳还是晚霞?

    没有得到二选一的答案,反被微笑问道,有谁会不喜欢自然的美呢?

    编辑对已经是国际知名策展人Vitera有充分的了解,循序渐进的话术更是娴熟,“听闻您在波士顿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您肯定有印象,二零二x年夏末,波士顿也曾有过一场盛大的橘子海,就跟今天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呢。”Vitera莞尔一笑,垂眸后又抬头,如沐于海,目光深邃和忱:“人总是习惯不自觉眺望,远视,对近在咫尺的东西视而不见。”

    那则采访视频发出后,让「Vitera」这个名字在艺术圈再掀起一场波澜,也证实了那位被评定为影响世界的前一百位策展人之一的女性,不见得是一朵温室花。

    众人在赞扬她业务能力和才情出众时,只有采访的编辑见过她落寞的背影,只有切法卢的晚霞见过她的眼泪。

    …

    …

    那天的爵士乐好听吗?

    梁迩意现在就能答。

    很好听的。

    她第一次听时也问过的,那张黑胶唱片哪来的,还怪好听的。

    易逾白说,那是Roxbury那家jazzbar下一次live的曲目之一,jazzhippop风格,是没有印在当天歌单中的一首特别曲目。

    “我可以去看吗?”那时,梁迩意囔着脸问,尤其知道他要奏的不是最常见的横弹贝斯,而是提琴式的立式贝斯后,眼里更是透着压不下的兴奋。

    因着他越来越忙,连以前一个月至少去玩一次的贝斯都不得已取消。

    她想看的,很想。

    如果在bar的霞蔚束光下,横拨贝斯的锐利薄面是冷酷多一点,那提琴式的低音贝斯就像上世纪爵士黄金年代时,推开一家地下bar,烟与酒,汗与热,swing与欢呼,都由这个看似优雅的大块头掌控。

    那种反差感最为致命,拨动的不是弦,而是场内的气氛,是观众的心跳频率。

    问可不可以去看的人无疑得到了百分百的肯定——

    「当然可以。」

    四个字后也是百分百的期待。

    可期待落了空。

    演出很顺利,满场的欢呼沸腾中,没有他很想见的那个小女孩。

    梁迩意是在那几天后,从易逾白邮箱中的未读邮件中看到那天的视频,是合作的鼓手发来的全程录像。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其中现场的松弛,果真如她想的那般…他站在稍大些的家伙面前,也仍旧有着自成一派的气场,不被周围圈缠。

    四分十五秒的曲子,五分钟的视频。

    几乎在四分二十之后,场内就没有了贝斯手的身影。

    无人知道…无人在意那落寞退出喧闹的背影。

    人总是特别容易心安理得,以为轻飘飘的以“对不起”三个字兑换来被伤害者手中的“赎罪券”后,就能一笔勾销。

    即便“对不起”也事出有因,但出口时,更像是对那个未能履约的自己道歉。

    那张“赎罪券”,对陌生人来说,出于礼貌可以让其兑换一次。

    可对爱你的人来说,次数不足以衡量细究。

    同样的,受伤…也不能准确衡量,会越扎越深,越堆越多的吧?

    人也总是后知后觉。

    她说了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下次还会有机会的。

    尔今,听着一样的歌,现在的梁迩意有点明白了。

    机会确实可以再有的,但落空的期待捡不回来了。

    那一句“没关系”或许也不是真的没关系。

    只是谁都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让时空逆转。

    当那件满是他气息的西服外套拢住她,当被拥入温阔的怀里,被紧紧拥住时…她的情绪天平毫无疑问被“心疼”那侧的瞬间加码弄得失衡。

    几秒后,肩颈处多了重量,易逾白低身,贴近她的耳骨,徐徐落声:“对不起,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如果梁迩意较真一点,点开他的手机看,或许会在最近通话一栏发现滑落不完的,打给她的电话。

    深夜,清晨,午时…

    不规律的,像是一时兴起。

    又像思念浓度超过承受阈值,需要有一个出口。

    不排解,会变得沉重。

    沉重到影响效率,会变得积重难返。

    但一声“嘟”后,都会被挂断,从没打通过一次。

    他是那么的想听她的声音,想听她讲他不懂的艺术理论,动线设计,空间视觉…如果他不回应个一两句,或许会听到一句撒娇式的讨伐:“易逾白!你再装哑巴我就不要理你啦!”

    不是装哑巴,而是习惯了。

    不是不想深究,甚至那五彩纷呈的想象一遍遍在脑海重演时,他的理智也会在同时段并行,潜意识里同步说服着:假的,都是假的。

    这两种思绪的博弈于他而言,并不矛盾。

    他怕,怕电话通了。

    怕理智落下风,没能战胜冲动,从而说出一些不好的话。

    不安确是真的。

    但自食过苦果,不该重蹈覆辙,不该不吸取一点经验教训的吧。

    有一类饿死鬼,其实最不舍得死,比任何人都有更为顽强的求生意志。

    “为什么呢?”梁迩意被这一句“对不起”冲断所有心防,心塔处敲钟的引绳被仰望者拉了下,撞出的声音如此具有穿透力,让她的声音都变得滞涩起来,“为什么不问我?”

    眼圈发红发酸,不受控地,往外涌的眼泪,混着心疼和不解:“你都看到了,照片,文字,PDF,还有那些话…”

    梁迩意微仰着头,那双漂亮的杏眼被泪水冲刷得洁净无垢,“你明明在意的,不是吗?为什么不问我?”

    她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说辞,但独独会在意他的,也最在意他的。

    可最在意的那个人恰恰摆出大度的姿态,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

    在他这,没那么重要。

    可最不该说“对不起”的人偏偏低头道歉,浇灭了她所有乱糟的忌想。

    各种思绪揉杂起来,不禁让她怀疑:是不是做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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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惯的太坏,被家人,朋友,被他惯的太坏。

    便是现在,都是掉了眼泪能被抱着的那个,像受尽了委屈要躲在安稳怀抱控诉一番的小女孩。

    她被他,惯的太坏。

    易逾白拢紧披在她身上的,宽大往下滑的西服,顺势抹掉那一颗颗滑过腮颊的剔透泪珠,“我在意,和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并不相悖。”

    他不停地给她擦着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

    那温热的潮湿濡染他的掌心,连着脉搏心跳,应是轻盈如羽,却偏偏如一记重锤敲打,发闷的疼,

    他太擅长冷静,这样的冷静在此刻,落在梁迩意眼中时,成了她怎么都理解不了的逻辑,她解不开的难题,刺不破的薄纱。

    理解不了,解不开,刺不破…成了徒劳。

    能如此坦然讲出「诺奖得主又如何」这看似诳语妄言的男人,答不上一句「为什么」。

    外边的爵士乐已经到了尾声,彼此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以为将刀尖对准自己,就能让对方免受伤害。

    可为何靠得越近,疼痛反倒没有减少?

    “你不在意。”梁迩意微垂着脸,突觉无力,一路上的迫不及待好似阳光下的泡沫,被晒化炸裂开,梦幻碎影般,她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也同样的轻,“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泪水流经唇缝,咸涩得发苦。

    梁迩意宁愿他们大吵一架,为着什么都好。

    但受不了事情发生了,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衣服脏了就是脏了,就像她现在穿着的,因着急来这被咖啡弄脏的内衬,虽然看不出来,但脏了就是脏了。

    她穿着不舒服。

    说不好是哪一样更让她难过,拿不准是哪样更刺激她。

    从小虽然娇气,但少有真的与什么事较劲的小女孩如今也赌气冒话,借着词句凝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誓要用最狠的动作戳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纱。

    “跟Ethan去拉斯维加斯是真的,在赌/场上玩也是真的。”梁迩意偏身躲开易逾白想牵她的动作,又趁机侧离退一步拉开距离,嘴角的梨涡因为提笑的动作显露,只给他一人更为详尽的描述着,“不记得玩了多久,我赌/运不好,很少有赢的时候,挂的全是Ethan的账。”

    她又往后退一步,负气,又如此坚决,“开场时,我和他跳了开场第一支舞,全场宾客的目光都在我们身上…”

    她是多么的狠心,一刀一刀直戳戳往他心口扎。

    那哭过被洇润的声音听着像是不舍的回味,回味着那天。嘴角的梨涡被不竭难尽的眼泪淌过冲刷,都没有平息的迹象。

    易逾白常给她念睡前故事。

    梁迩意跟他讲,讲故事要讲究声情并茂,才能让枯燥的文字焕然一新。

    现在看来,她的确是比他更会讲故事。

    不用书,剖白自己的亲身经历,三言两语间就能够让易逾白在脑海中搭建起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独舞台。

    他是她口中万千宾客的其中之一,亲眼见着她和那个男人言笑晏晏。

    「我和他」

    梁迩意,他的小女孩,讲得如此恰和。

    理智占据上风的态势瞬间被推翻,他给自己设定的真假界限亲手被面前不停流泪说着狠话的小女孩打乱,于是先前被强行压下的,被努力视而不见的遽痛取而代之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都在为着这一突来的剧变感到不适,一阵一阵如破堤之潮。

    怎么不痛?

    痛到难以忍受,痛到艰涩不堪,痛到不足以形容,又带着对「既定事实」的深深无力。

    “我们一群人在顶楼开party,不止照片上那些人,很多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视线被接涌不断的眼泪遮住,梁迩意看不清,也没有抬手去擦的意思。

    泪眼模糊掉窗外的春日,面前的男人在她眼中失了焦,细碎的光影往下涎。

    于是没能见着易逾白勾起的笑,临界克制,崩着难耐的情绪,最后化织成自嘲。

    他所有的坦然是那么的令人发笑,不过是胆小鬼的粉饰词。

    她哭得太厉害,太安静。

    没有平常的嚎啕闹气,反而透着不罢休的倔强。

    他试图拔掉那根哽在喉的刺,却先一步被那如雨下般的眼泪淹没。如果疼痛可以量级,那现在无疑到了痛彻心扉,要噬骨灼血的级别。

    易逾白的西服形廓,很好的给了她暖意,也没能让任何人瞧见那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像握着一把没有柄和护手的刀,出手利落决绝,即便自身累累伤痕,即便泪如雨下,都不肯收手。

    “我们喝了很多酒,喝到烂醉…”梁迩意更高地仰起脸,唇角也抿得很高,“喝到不省人事,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可能接了吻,可能——”

    她没能说出下一个可能。

    因为已经把这些「可能」当成事实的易逾白再听不下去一句。

    忍受不了她后退的动作,忍受不了距离。忍受不了她和别的男人亲密,即便只是脑海的演绎,即便是可能已成事实的过去。

    他只想着消弭掉距离,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锢她的力道控制不好,重新将她困在墙与他之间。

    梁迩意蹙了下眉,因为缚她腰的力道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暴戾。

    她疼。

    哪里都疼。

    眨眼间又一颗泪珠滚落,落到掐抬她下巴的虎口处,滑过了易逾白掌心的纹理。

    她想看他,想看他是怎样的神情,是否还是那么淡定从容?

    如果是,她也再落不下刀,再不能无畏往他心口上刺,也再不能忍受身上的痛。

    易逾白没有给她机会,掌心先一步盖住那双泪眼,不反驳,不肯定,只是堵住她的话,迫切地吻她。

    呼吸纠缠,都带着各自的立场,激烈交锋。

    梁迩意推他,打他,都不能让他停下,甚至被反制住所有反抗和抵触。她咬紧齿关,犟着,不肯松开丝毫,坚决要划清界限。

    已经融入骨血的,刻进记忆的,形成本能的触感,角度…勾挑不到她的舌尖,易逾白也不肯退开,变着花样地吮着,磨着,碾过那嫣红的唇瓣。

    她的手被攥着,被放到那颗磅礴跳动,被她戳烂,已经俱裂碎分的心口处。

    那颗心脏,为她心神不宁,为她患得患失。

    这样笨拙的招数,这样自损的倒逼,这样两败俱伤的境地,全都因这个苦涩的吻止息。

    怎么会不在意?

    越在意,越小心翼翼。

    以为缄口的沉默能避免一场不必要的冲突,却给彼此情绪的错位造就了生存的缝隙。

    都太想当然,都太游刃有余,反倒不约而同伤了自己,伤了对方。

    “不要再气我了。”易逾白抹掉她眼角的泪,额头相抵,好让她看明自己,“宝贝,不要再气我了。”

    他的心脏在那纤薄的掌下愈发得疼,心房狭小一隅装载不下浓烈的酸胀,连同声音都发酸发哑。

    “再”,多么细小的字眼,藏着铭心刻骨的真切。

    “我不是你的宝贝。”气急上头,还憋着股劲的梁迩意讲不出什么好话,“没有气你,我说的是实话。”

    被眼泪洗净的一双眼装满不移的坚定,气息融贴,她仍旧赌气不肯看他一眼,甚至紧抿着唇,无声拒绝着。

    易逾白始终凝着她,心脏持续不断的痹痛在眼底浮动,深刻清晰。

    他依旧沉静,看似平静,还能替她理好些微乱的耳发,指掌沿着耳廓摩挲,又不动声色挪到那修长的后颈处,指尖轻而缓地揉着某处。

    “实话,是吗。”他勾了勾唇,自虐般求证的同时又蕴蓄着什么。

    梁迩意被他掌心的滚烫激得颤了下,尤其是被捏揉着的那处,电流般酥麻的感觉逐渐漫漶全身。

    很舒服,她不愿意承认。

    “是!我和司徒…唔…”

    这一句负气的话也没能讲出。

    易逾白比梁迩意都更熟悉她自己,精确掌控她的每一处反应,施了力摁揉那处穴位,轻易破开她所有防备,在那声控不住的嘤咛溢出时扳掐回正她的下巴,舌尖得逞地探侵,没说完的下半句被吞没在舌尖的缠嬉中。

    这么会撒娇的小女孩也那么得会气人。

    易逾白喜欢她撒娇,无意识的,闹要他干这干那的,做错事试图以此蒙混过关的,他都很喜欢。也喜欢她生气,她生气也是不愿低头的,傲慢如那只白猫图多盖洛,生气的理所当然,消气的理直气壮。

    只是她拿另一个男人并说,他很不喜欢,不喜欢到不愿听她说话。

    因为任何逻辑理智放到梁迩意身上都是行不通的,他也分不清是既定事实的从前,还是不久将来的以后。

    尤其是从她口中道出。

    梁迩意躲着,又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她的牙关松络一点就被撬了开,被汲取着,被绞弄着,连同那所剩不多的神思理智都被搅浑。

    这个吻不似寻常温柔,带着情绪的,几近凶狠的,又被她的眼泪浇得发苦。

    因为交付了最深刻的彼此,所以格外慎重。

    因为慎重,所以顾此失彼。

    “还是实话吗。”易逾白松开她,给了她匀气的间隙,不知多少次去擦那泪珠,尾音也涩得很,“V,你说是真的,我就会相信。”

    不愿宣之于口的,不敢言说的…看见她和别人亲昵的模样,展笑,拥抱…单是如此,都足以让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带上“嫉妒”之名,蚕食掉理智,留下痛和失控。

    出发点是她,止痛药自然也是她。

    她若不肯给,那就痛着好了。

    梁迩意终于愿意去看那双眼,那双漆黑定然的眼在这当下也有焦躁,有不安,有…害怕,有隐忍。

    她定在原地,哑口无言。

    她在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么的熟悉,因为她也有过。

    想通或许只在一瞬间。

    拨开迷雾见真章,会发现他们都困于同一窠臼。

    迂回绕转,才发现最底层的原因如此简单,又如此无可奈何。

    说不出口,因为太无解。

    “因为我们不会有以后。”被吻得樱红的唇多了艳丽,翕动着,陈述事实,剖白自己,“所以都不重要。”

    字字血淋,又最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致命一击。

    谁都不知道头上那柄利剑什么时候会斩断他们的羁绊,名称为「离」的倒计时钟什么时候会响铃。

    时间在往前,于旁人而言是抚平伤痛的疗伤圣药。于他们而言却是最不留情面的沙漏,分秒在指缝间流走,会掩埋掉过去,再也不会重来。

    用来相爱都嫌少,又何必在彼此间大动干戈?

    她好像想明白了,想通了易逾白的出发点。

    “真假不重要,在不在意也不重要,没必要问,没必要说。”梁迩意看着他,带着恍然大悟后的清明,也多了几丝自嘲,“是这样吗?”

    错位的情绪好似在这一刻又同频,又被纠成了死结,理不清,断不掉。

    她是那么的坏。

    明明自己都讲不出口,却要任性地逼他。

    用最笨的招数,逼他,也逼自己。

    她说看见了他的笨拙。

    她的笨拙又何尝不是昭然若揭?

    确认爱意是她的任性,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理取闹。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面纱是因为这次的事而起,其实一直都存在的,试图撕开面纱时带来的痛又招来眼泪,招来眼睛的迷雾。

    是她自己看不明。

    她是否将自欺欺人这一技能修炼的太炉火纯青?以至于走火入魔?

    “不是。”易逾白很快地否定,更深更紧地抱住她,一颗心被戳烂,想的也全是怀里的小女孩,仍是难耐郁塞得很,“你很重要,宝贝,你一直都很重要。”

    “我也很在意,在意你的态度。”

    直到听到她描述的,她亲讲的,和别的男人玩闹的场面,那时的气血上涌,心速极飙,连最基本的自控都无法维持时,他就知道了,自己嫉妒的不是司徒瑾。

    他嫉妒的是,有人见过他从未见过的梁迩意。

    所以在意,在意她的态度。

    因为他,因为易逾白…

    并不能堂而皇之站在她身旁。

    因为他们不会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