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多把钱收下了。
隐花月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不收下,她可能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却听他继续发消息:
「这下花月没有钱租房了吧^^我会一直存着不会花掉的^^请继续和我住在一起吧!」
她低下脸,倾诉欲开始膨胀,却碍于面子只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可能要早点回去了」「刚刚林淮来找我……他很奇怪。忍不住打他结果他跑掉了」。
「好恶心」
「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好恶心,肯定硬了吧,好贱,好恶心,贱货,故意在你面前这样子吧?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被打也会硬的贱货,贱人,我讨厌他,恶心死了」
她随便回了一些话。
///
人生就是痛苦。
……不。
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痛苦这么简单了。是麻木、空虚,日复一日的空空荡荡,连为一件事感到冒犯和疼痛都很困难。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用以感受这个世界的心是不是坏掉了……
完全没有变化。
隐花月想,假如我的心脏隶属于感官系统,那么她一定丧失了应有的能力。就像闻不到气味、听不到声音、感受不到冰冷和滚烫一样,她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疾病。一个人长时间待在梨花树下会闻不到梨花的香气,常年浸泡在痛苦里也会对生命失去应有的感知。
按照他们的约定,见完家长以后契约就结束了。
他们站在树下。
林天相说:“这里很远,打车不方便,等一下我送你回家。”
“谢谢。”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
林天相觉得她很奇怪。
像雾气一样,朦朦胧胧的,很快就消散了。怎么也抓不住。一个独立于世界的人。
“我很抱歉……他们讲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说“对不起”,歉意的话在唇角流溢。他真的是一个很有礼节的人,连道歉也可以说出流光溢彩之感。
有什么好抱歉的,隐花月想,其实她还挺欣慰的。
德高望重的资本家父母和他们小市民没什么区别啊……太好了,还好建国才几代,阶级隔阂还没有从品格上拉开差距。否则她一定要自缢而死了。对她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有钱人没有有钱人的素养”,这句话不是很恐怖吗?那不就是在说有钱人品德高尚所以应该有钱,穷人是一群贱货所以才活该过得那么惨的吗?你没钱不是因为你命不好,不是因为你天分很差,不是因为你差了一点运气,而是因为你很贱,你是贱命一条。这样不是很恐怖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提出给补偿。
她收下。
……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作为给林淮的报复来说,见到他那副样子就已经足够。心里却莫名遗憾,觉得如果就此放下,就再也见不到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了。
很奇怪吧。
一定很奇怪吧。
“……为什么会这样做?”
“什么?”
趁她离开前,他磕绊地问:“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以后不是会很困难吗?不会后悔吗?”
“什么是后悔?”
“……对自己的选择后悔?”
隐花月不耐烦:“后悔是因为你有想要的结果吧?我没什么想要的,所以做什么都不会后悔。”
“如果继续工作,也不会后悔吗?”
“你很怕后悔吗?”
“……”
“其实,不管做什么都会后悔的,人类也就是这样了,”既然是最后一面,那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几乎是痛快地宣泄出来,“就像你父母一样,你不肯结婚的时候想着要是以前没怎么逼你就好了,好好一个人怎么非要出家呢。找女朋友了,又会想早知道不要逼那么紧了,怎么找了个这样的。”
林天相很久没有讲话。
话停在那里顿住了。就在隐花月觉得自己冒犯到他的时候,他说:
“所以,其实是会后悔的,对吗?”
“为什么即使后悔,也不做更安稳的选择,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质问一个自己并不熟的人,其实更奇怪吧。他一定是疯掉了。林天相想。
说难听一点,她的选择她的安危她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不会真的对她感兴趣了吧?林天相觉得自己绝对疯掉了。
她看他的目光也很奇怪。
然后。
她回答。
“很讨厌。”
“什么?”
“因为……”
因为……我很讨厌我自己。
她在心里说。
到底要怎么讲。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出口。写成随笔放在网络也会被人嘲笑的话,怎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告诉陌生人。因为我很讨厌我自己。
第一天上幼儿园会痛苦,会哭出来,上着上着就习惯了。忍一下就好了。然后忍了十多年。
为什么我会忍耐这么久。
为什么我明明觉得很痛苦,明明觉得是损耗,明明讨厌早自习和晚自习讨厌成堆的作业还是忍了这么久。为什么我明明根本不觉得教育和智慧挂钩却还是忍了这么久。
因为我很漂亮。
是的。
因为我很漂亮。
比班里绝大部分女孩漂亮,轻易受到更多帮助和目光,被老师和家长和同学夸奖。在校园里会被要联系方式,在容貌焦虑的话题里隐隐占据高位,享受男孩子的爱慕和女孩子的羡慕,忘带作业会被老师原谅。没办法,因为很漂亮啊,欣赏美是人的天性啊。就连无耻的调侃和针锋相对的嫉恨也是令人快慰的调味剂。
还有吗。
还有。
我罪孽深重。
我的心罪孽深重。
被根本不懂画画的人说“又漂亮又会画画也太厉害了吧”,爱看书被老师夸奖,文科偶尔会考出令人艳羡的好成绩,站在讲台高声朗读自己的作文。
我罪孽深重。
我的心罪孽深重。
我不能忍受我自己……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但我更不能忍受的是我会习惯。你知道这样有多可怕吗?我会习惯这样的生活,习惯琐碎的麻烦,习惯我要定很早的闹钟起床,习惯早上六点起来升旗,习惯早自习,习惯考差了被父母骂被同学嘲讽,习惯繁复繁杂的课程表,习惯被人夸赞和嫉妒和无视,习惯我的自卑和傲慢,习惯我的……卑劣。
她低低地哭出来。
像下雨的时候燕子低飞。就是这样哭出来。
缓慢。沉重。麻木。像是拖着整片天空的雾气。
这些话有修饰的成分吗?
也许有的吧。
应该是有的吧。
人类连写日记都善于修饰,更遑论和陌生人倾诉的时候了。林天相自认最是工于心计、巧言令色,却在此刻不知所措。她表现得很耻恨。
他迟钝地说。
可能……你太敏感了……有些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比别人敏感很多……这是一种……我很抱歉……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他好久终于组织好语言。
这是结构性的痛苦,自上而下的剥削,和你没有关系……不,你确实很漂亮,也许别人夸赞你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漂亮并不是一种罪孽。你太敏感了。
你在和我说笑吗?
他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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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你一定在和我说笑吧。
我没有。
你这么聪明的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你是蠢货吧。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一个关于美丽的真相吗?你不知道上帝在创世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今天我要宣布,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是美丽”吗?美丽和丑陋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是比较,是规训。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你这个蠢货。你不知道因为美貌而受到的一句夸赞,和一个小女孩因为肥胖和小眼睛流下的一滴眼泪是成正比的吗?她可能才五岁。
她说了很多。
语气断断续续。
像叶子被虫子咬过,咬出一小口一小口的痕迹。就是这样子的语气。
“我很抱歉……对不起……”
……被人骂是蠢货了。
结果还要道歉。
林天相觉得自己疯掉了。
现在该怎么做。
为她披上风衣、擦掉眼泪,绅士地不出错地安慰她。第二天再忘记这件事……吗?
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他有一种想拥她入怀任其哭泣的冲动……也许是傲慢的骑士主义作祟吧。可她没有继续哭了。
隐花月收掉眼泪,厌烦地说:“什么也不要说了,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组织语言很麻烦。”
“我会找人接我的,我们就这样最后一次见面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消失在远处。草色青和昏黄和她的背影混淆在一起。
……要追上去吗?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对家族产业没有半点用处。父母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身世学历财富天分也都是中庸低下而已。啊。
“——你拽着我干嘛?”
隐花月恼火地甩开他,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稳稳地拽着她的肩膀。
啊。
身体跟上去了。
“……对不起。”
他恍然,低声下气地说:“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你想干嘛?”
“我特别想送你回家。”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说出来了。
莫名其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隐花月狐疑地答应了。
好吧,准确来说是她找不到人送她回去。打车也没有钱。好讨厌钱。
坐在他的副驾驶上。
这一次开车的是他。
老实说,几乎每一次开车的都是司机师傅,所以她格外怀疑这个养尊处优的总裁先生到底会不会开车,怀疑他是否会让她莫名其妙地置于死地。车窗半掩,她看着窗外,途中经过过江的斜拉桥,转弯的时候速度很快,景色像是……像是车子、桥铁架、江面、山谷,乃至一整片天空,都倾倒在这一辆车子里,直到车子装了太多风景满溢而爆炸。她的大脑一片眩晕。
整个车程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她下车,手机和A货皮包借着她的手离开座垫,林天相才急促地开口:
“……等一下!可以先不要走吗?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投去不耐烦的目光。
“我想……”
“你想?”
“我想和你结婚。”
“……什么??”
“我想和你结婚。”
隐花月怀疑自己听错了都没有怀疑他脑子有病,“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我……”他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是说,那个,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的话,价钱是之前的三倍。不,五倍。不,你想要多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