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痛痛痛痛痛楚 > 7. 辩天才佛陀之爱 Ya
    「世人所热爱的,正是我以最大的痛苦写出的音乐。」

    ——舒伯特。

    她咬着笔尖,心想,人类还真是恋痛。不过恋慕的不是琐碎平庸,而是某种毁灭性的打击。痛苦的审美化。

    等把所有钱花完的第五天,她面对着一箩筐油画工具,后知后觉地想起:

    要交房租了。

    她一点钱也没有。

    既然没有钱,那就不能住下去了——虽然已经租了很久,和房东求情应该能宽限几天吧?但她不想这样做。

    不想和别人接触,不想聊天,不想诉苦。就算死掉也不想。

    她收拾出衣服,把东西扔掉,在楼下公园坐了一晚上。

    好想死掉。

    要是死亡是一个按键就好了。

    据说,自杀者会反复经历自己的过去,直到做出新的选择……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反正都是死,死多少次不是死。

    她甚至满心恶意地想,对自杀者的预言是否只是统治者的谎言。某天有人说“您下达的政令太苦楚了,百姓民不聊生,多少人自缢而死”,紧接着皇帝坐在高台之上,吩咐道:

    “转告大祭司,告诉所有平民:自缢者将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在畜生道徘徊辗转,从此任人宰割,真理难求。”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吧。

    农药被困在手机的物流链里,将在后天准时到达驿站。在此之前,她和这个世界还有48小时。

    她闭上眼睛……

    ///

    唇瓣濡湿。

    她醒来,发现身体被绑缚着,双膝落下勒痕。隐花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阳光被遮盖,她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房间。眼前有一个男人。

    他低下睫羽,语气漫不经心:“做了什么梦?”

    “小狗……”

    “谁是小狗?”

    “我是小狗,我被杀掉了。”

    她情绪有崩溃之意,郁多点点头,把水递过去,喂她喝水。

    等她喝掉一半,才继续:“从头开始说。”

    隐花月呆呆的。

    “不说就继续绑你。”

    “……”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从梦里的情形挣脱出来。她说。

    我是一只被养在鸡圈里的狗。我的朋友都是小鸡。

    我的朋友被杀死了。

    主人想要杀死我,却被拦住了。他们说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不要吃狗肉。

    我说绝对不要。

    谁和你们是好朋友,你们杀掉我吧。我死也不要当你们的好朋友。所谓猫狗是人类好朋友的言论,只不过是人类作为最高捕食者的被修饰过的精致的优越感而已。

    他回答……

    “他们说什么?”

    男人把燕麦粥搅得软烂,一口一口喂给她。勺子不大,刚好够一小口。隐花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人是她认识的。

    住在她隔壁,是周边某个大学的学生。

    他叫郁多。

    她咽下去。温温热热的,不烫。

    “他说……”

    他说——

    你早上吃的是谁的肉。

    牛肉。

    你中午吃的煎肉是从谁身上割下来的。

    鸡。

    如果把你放生,你可以做到永远吃素吗?你会不去捕猎其他会尖叫哭嚎的生命吗?你真的能确定植物不会尖叫不会哭嚎吗?

    我不能。

    “然后呢。”

    最后一口粥被咽下去。隐花月发现他唇瓣似乎也是濡湿的,含着若隐若现的水色。

    “然后……然后我被杀掉了……刀在身上,刮着我,很疼,像有人在弹吉他……”而我是指腹,是弦,是被割下来的空气。

    “我被吃掉了,和葱姜蒜炒在一起。我可以确定他们也会哭了,我听见他们在哭。”

    “谁在哭?”

    “葱、姜、蒜。小狗也在哭,还有盐,耗油,花椒,小米辣,我听见他们都在哭。眼泪炒出来是咸辣的。我们被咬得碎碎的,血肉模糊,在喉咙里窒息,死了。”

    他擦掉她的眼泪,叹息地说:“是你在哭,花月。”

    她觉得自己被允许流下眼泪,才慢慢地哭出来。哭声和眼泪断开了,像被隔绝,眼泪一直流,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也许早在那个梦里,她的喉咙就被热油煎炒过,被主人咀嚼咀嚼再咽下了。所以才永远失去了尖叫哭嚎的能力。

    他很安静地等她哭完,擦眼泪,然后说:“没有住的地方了?”

    “没有了。”

    “住在我这里。”

    她犹犹豫豫地看着身上的勒痕。

    “啊,是我在你家旁边发现了这个,”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瓶子。

    百草枯。

    棕褐色的液体被紧紧锁在瓶内,像是要窒息。隐花月瞪大了眼睛,她莫名有种感觉,好像拧开瓶盖就会有液体冲上去涌下一样。窒息的人会大口呼吸。

    “我想了想——是要自杀?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全,就只好把你绑起来了。”他摊了摊手,“我可是柔弱无力的大学生啊,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

    这样高的身材……居然说自己柔弱无力。她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吧。

    隐花月抿着唇,不讲话,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眼里没有痛苦,也没有被揭穿的羞赧。她只是看着那些绳子,眼睛里什么情绪也住不进来。连麻木这个词都显得太重了。

    “住在我这里?”

    “好。”

    “我做饭。”

    “好。”

    他解开大腿上的绳子:“我洗衣服。”

    “好。”

    “我睡在沙发上。”

    “好。”

    接着是手腕上的绳子:“你来洗碗。”

    她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做梦。”

    ///

    “好吧。”他说,“我来做所有事,你在家里等我放学回家好不好。”

    “嗯。”

    “我们现在算谈恋爱了吗?”

    “不算。”

    “那我们算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他伤心地搂住她,脸颊黏着她脸颊,几乎要流下眼泪:“太让我伤心了……花月……你好冷漠……”

    “别离这么近。”

    他适时地退后,在货架买零食。隐花月盯着他,发现购物车里几乎全是她偏爱的款式。就连刚才也是,他好像知道她的一切。

    “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你喜欢的东西,还有你的现状,”他戳了戳她手肘,撒娇着说,“这样很奇怪吧!在自杀的时候被不熟的邻居救下,邻居熬了一整晚牛奶燕麦粥,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拜托拜托,花月小姐,这幅平淡的模样让我好伤心哦。不应该觉得很感动吗?”

    “感动。”

    “有对我心动吗?”

    “心动。”

    他鼓鼓嘴,得意洋洋地自我介绍道:“像我这样身高187八块腹肌学历超高的男大本来就很难找了,而且还这么温柔知意,极具人夫感,每天洗手作羹汤——会感到心动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对。”

    “好冷漠……”

    “不好意思。”

    他叹气:“其他任何人对你这样,你都会接受的吧?”

    “也许。”

    “为什么?”

    不知道。

    要问为什么……大概是她已经无所谓接下来发生什么了吧?随便怎么样。任何创伤也好,任何痛苦也好,发生什么她都随便了。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随便怎么样都行。

    被抱住了。

    她几乎陷在他的怀抱里,吐息间混合着他身上洗衣粉的气味。薄荷的味道。

    “我可不会劝你重新恢复学业,对我来说,花月可以每天依靠我生存就最好了。我会包揽所有事物的。”

    “不过……”

    他在她耳后,低语:“我没有像林天相那样高的薪资……毕竟他可是资本家呢……转再多佛珠去再多寺庙也是资本家……乖花月,待在家里画画就好了。画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晚上会做好饭的,不过要辛苦你热一下。”

    ///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家伙。

    「画画」「林天相」……这家伙怎么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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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都知道?这样的疑问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在她脑海里消失无踪。她什么也不想思考,最好大脑腐烂发霉早点死掉。

    完全没有求知欲。

    没有恐惧。

    没有好奇。

    「和陌生男人同居会不会太危险」「我是不是要做点什么讨好他」……正常是会这样想的吧。可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考虑。无论怎么样都行。被强/暴性/侵也无所谓,到底要怎么说好,她真的已经无所谓了。

    她去见了林天相。

    距离见家长还有十天,他们必须要提前准备才行。

    “花月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心理学。”

    “这样啊……目前的职业是?”

    “不,我没有职业。”

    他一副很体谅的样子:“确实呢,最近就业市场不太好。是去年毕业吗?工作来得及的。”

    “辍学了。”

    “啊……为什么?”

    也许是他“后知后觉”语气太过难以置信,他又再次开口,想说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之类的话。却听她率先道:

    “因为很麻烦。”

    “什么很麻烦?”

    “早起升旗很麻烦,定闹钟早八很麻烦,早自习很麻烦,上课很麻烦,小组作业很麻烦,挤食堂很麻烦,跑操很麻烦,体育课很麻烦,晚自习很麻烦。面试很麻烦,和老板对谈很麻烦,处理同事关系很麻烦,被老板骂很麻烦,被客户骂很麻烦。我不想做这么多事,太麻烦了,我就不想读也不想上班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堆「很麻烦」,听得林天相都愣住了。到底该说她太懒惰还是太敏感,脑袋里一点头绪也没有。

    可她是认真的。

    不想读就不读了。不想上班就不上了。还一个人在出租屋买了农药等死。

    真是……

    该说什么好呢。

    他眉头微皱,头一次有些不赞同地说:“这样也太超过了……花月,你有没有为自己着想过。你以后要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呢?”

    “现在可能还能依靠家里,但长时间下去……”

    “——依靠家里?”她今天头一次动怒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依靠家里?辍学以后我就没有花过他们的钱,我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死。这样不行吗?”

    她继续说:“我一点责任也不想承担,一点麻烦也不想忍受,我绝对不要做我讨厌的事。如果我要那么辛苦那么努力才能活下去的话,那我就不活了。”

    林天相没想到话题会聊成这样。

    他揉了揉额角,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好久,他才开始下定义:

    哦,一个社会化失败的产物。

    原生家庭或者学校教育——绝对是哪方面出了问题,才会出现一个社会化的败笔。太可怜了。可怜的人。

    白炽灯比天堂还要耀眼,他又开始展现自己的修养。一个事业有成身世金贵的成功者,话语本能地在失败者面前膨胀。可怜的人。

    他说了一堆话。

    整理措辞不显得傲慢,又要考虑她的感受不叫她难堪,这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而他做到了,做得很成功。

    语句的大意,估摸着就是「不上班可不行呀」「你也要为自己考虑才行」「太任性了」之类的话。

    话语结束,傲慢在唇角流溢。

    “我没有不去工作,我每天都在画画,只是没有卖出去而已。和职业画家有什么区别,明明都是在画画。只是我的画没有生产力而已。”

    没有生产力可不行呀。

    然后,听见她说:

    “我不排斥工作。”

    啊,被说通了。

    真是个乖孩子。

    “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立刻就去工作,而且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我会工作到死。”

    工作到死可没有必要呀。他可不是魔鬼。

    他摆出尊重倾听的姿态:“请说。”

    “我大二做过文案策划。一条文案大概产生了1000元的效益,而我一条文案只能拿到40元。”

    “——我想请问你,请你告诉我,我剩下960元的价值到底去哪里了?凭什么我只有40块?我剩下960块到底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