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痛痛痛痛痛楚 > 6. 愛の唄
    「只要你开心。」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呢……从来没有过。

    低下头。

    余光隐隐约约瞥向他。佛珠黏在手腕上,指节干净又修长。领口微微敞开,咽下时喉结下滚,嘴唇轻抿。眼尾扬起。

    好完美。

    好完美的一个人啊……完美到残忍的程度。

    被这样完美的人「青睐」,好像奇迹。餐盘里的食物昂贵无比,手边的礼物貌似又是很多人的梦寐以求。钢琴声悬浮在空中,像气味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天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有碰过钢琴。

    她小口咬肉块,咀嚼,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不嚼动直接吞咽会怎么样——会死的吧。还不想死得这么快。遂作罢。对面的男人好像在讲话,声音和钢琴声混在一起。

    她抓到关键词。

    “——备孕?”

    “是的。”

    隐花月瞪大眼睛,为自己刚才的失神懊悔:“……哦,好的。我知道了。”

    “月底我们要去见家长,”他说,“等时间定了,我会提前通知你。”

    “好。”

    既然要去见家长,那就必然要了解一下家庭成员。

    “我家里人比较少,需要瞒过去的只有三位。有两位是我父母,他们比较严厉,需要提前做准备。”

    “好,还有一位是谁?”

    她忍不住咬吸管。

    是那个人吗……

    “——是我侄子。”

    他微笑着说。

    果然。

    她低下头,柠檬水被她搅来搅去。柠檬果肉被碾到最下面。听见他云淡风轻道:

    “他刚回国,和你年龄差不多大。我们的事他不会干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糊弄过去。”

    “好。”

    她有点紧张:“……他到时候也会在吗?”

    “大概是的。怎么了吗?”

    “没什么。”

    他微笑。

    不知为什么,隐花月有种隐隐的感觉……她的所有神情、状态,好像都被他收入眼底。他为什么要那么仔细地看她呢。也许是错觉吧。

    “需要过夜吗?”

    “需要。”他抱歉地说,“做戏要做全套,我们那一天只能睡同一个房间。”

    “还要买润滑油那些吗?”

    “要。”

    “好的。”

    他道谢。具体是什么样的话她懒得去听,她觉得这个人也太客气了,客气到她心烦。等用餐到一半,隐花月突然道:

    “为什么是我?”

    “明明有很多选择,很多人条件都比我好吧?为什么是我?”

    林天相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思忖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

    莫名其妙的家伙。

    “……大概是缘分吧。”他认真地回答,“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可是很相信缘分之谈的。”

    “也许,我们以前真的在哪里见到过。毕竟北京很大,总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擦肩而过。”

    莫名其妙的理由。

    说来说去只有「缘分」这个词啊。太片面了。谁会相信呢?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吃完饭。

    他送她回去。

    “这家餐厅你还喜欢吗?”

    很讨厌。我太土气了,吃饭的时候有音乐真的很吵。我也不喜欢用刀叉。

    “——我很喜欢。”她说。

    下车。

    等到车子开得很远,停滞的思绪才开始转动。隐花月觉得很烦。

    收到以前怎么也不敢想的昂贵礼品,进入有名气的高雅餐厅,还被这样优秀的人青睐,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为什么吃到嘴里的东西没有味道,为什么收到礼品也不开心——拜托,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好不好,关于奢侈品她一窍不通。知道了也没什么可开心的。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一定有东西被偷走了。

    上帝拿走了她的东西,而且再也没有还回来。她觉得好讨厌,这一刻她已经恨上了上帝。阶级、金钱、长相、学历、天分,她什么都没有,这样就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都习惯了。反正人早晚会死的不是吗,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为什么要把她最后一点东西也拿走。

    「感动」「打动」被拿走了。

    已经不再会为事情所感动,所打动,看到苦情剧不会掉眼泪,吃到美食毫无波澜,被人爱甚至被人伤害也一点感觉都没有。上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而已。

    她走在路上。

    想流眼泪。

    哭不出来。

    所以,连眼泪这样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啊。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开始想林淮,努力勾起自己的情绪。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正常人会对一个好久没见的初中同学拉拉扯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漫画看多了吧。蠢死了。应该是有意思吧?应该是想恋爱吧?

    真希望是这样。

    真希望他真真实实地对她有好感。

    真希望他喜欢她,浓烈浓郁地喜欢她。这样等他知道她为他小叔备孕的事,一定会很受打击吧。太有意思了,想到这种天才因为她流露出软弱的情绪,她就觉得好开心。

    夜色很黑,黑到模糊不清。没有太阳,没有灯光,天上发亮的只有微弱的星星。一切都好像在模糊不清地坠落。

    好快慰。

    时间还不算晚,她不想回去。

    丁姐她们今天开了派对,要不然去玩玩吧——这样的念头出现以后,她很快就动身出发,赶在派对末尾前出现了。

    派对。

    灯光比天空还要明亮。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很好笑。一天到晚想得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难怪会不开心。烛火是人类妄图战胜黑夜的第一个发明,灯光也是。

    “丁姐去哪里了?”

    “她没来。”

    一个熟悉的女孩眯起眼,和她勾肩搭背:“她有个小朋友要照顾呢,晚上很少出来玩。你忘记啦?”

    “我忘记了。”

    “怎么现在才来呀?”

    “吃完饭过来的。”

    “哪有人吃完饭才过来的?”她表示无语,“啊,我想起来了,花月,刚刚有人找你呢。你来得正好。”

    “谁找我?”

    音乐声响起,女孩的回答被淹没。

    隐花月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不妙,有人推门出去,来到她身边。

    是林淮。

    她忍不住往后退,内心的厌恶油然而生。可他的态度正好相反。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眼神就变得很亮,快步走到她身边。

    “我在找你。”

    他说。

    “……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你。”

    “这样啊,”隐花月微笑,转身离开,“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他扭扭捏捏地跟在后面,搭话:“你要回家吗?”

    “对。”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为什么?”

    “因为……”他终于迟疑了一会儿,好像很认真地回答,“我们是朋友。”

    谁和你是朋友。恶心死了。

    对他的反感几乎要溢出来。她觉得这个人好莫名其妙,比他小叔还要莫名其妙。一瞬间所有的恶意都要涌上来,她抬眸,手腕上的镯子晃动,和铃铛撞在一起。叮当响。

    这是林天相给她带的礼物。

    应该很贵吧?反正不是她能买得起的东西。真是恶心死了,摆出这幅“朋友”的姿态到底给谁看。请给钱好吗。和她讲话是要付钱的。

    “抱歉,”她柔柔弱弱地盯着他,充满歉意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送我回家不太好吧,他会吃醋的。”

    “……什么男朋友?”

    他呆住了。

    “就是,在一起谈恋爱的男朋友呀。”

    “是、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语气变得弱下来。

    “昨天呀。”

    林淮突然没有说话。

    她这次没有躲避视线,反而愈发张扬地抬脸看他,只是眼神笑盈盈的,不像先前那样软弱讨好。像是在期待他的话。林淮低下头,看见她手腕上的镯子。

    注意到他视线后,隐花月柔声说:“你也喜欢这个镯子呀?这也是他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我也可以送你。”

    “你为什么要送我?”

    他有几秒没有讲话,转移话题道:“怎么突然就恋爱了,是因为什么……明明前天还没有的。前天……”

    “前天怎么了?”

    “前天……”

    “说不出来吗?我帮你说好了,”隐花月笑盈盈地说,“前天你不肯陪我睡觉,我就找别人了呀。”

    ……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样私密的事直白地讲出来,她却觉得很畅快。心里汩汩的黑泥终于借此机会往外流溢。好开心。终于变得开心了。

    对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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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却不怎么开心。他张唇不知道要讲什么,隐花月继续说:

    “他对我很好,我们睡完觉就确认关系了,身体也很合拍,他也很愿意给我花钱。之后我们还会度蜜月,见家长,他对我非常好。”

    他拽住她手腕,脸很红,像是被气红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喜欢这样做。”

    “是他逼你了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帮你报复他。”

    “没有呀,我就喜欢和别人睡觉。”

    “……他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永很低很低的语气说:“他绝对不是好人,小隐,他绝对不是好人。这里的人都很坏,靠一夜情定下的关系是很轻易散掉的。他的爱只是在装模作样。”

    “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有爱吗?”

    “……什么?”

    “不要太蠢了,怎么可能有人真的爱另一个人?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不存在的好不好,”她很不耐烦,“我就是那么市侩,我想要钱,想要睡觉,你把我当成俗人来对待好了。你不和我睡觉就滚蛋吧。”

    “我也可以给你钱。”

    “你到底是在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讲话?”

    “我们是……”

    “——朋友?”

    “对。”

    “别傻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一点也不记得你。”

    “我一直记得你,那天你问我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你。”他说,“那天你问我,如果没有天赋还会喜欢画画吗。你应该记得那一天对不对?”

    记得又怎样,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隐花月开始不爽。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这样做,你明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吗?又为什么要放弃画画,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她很冷漠地说:“没有为什么。”

    “如果有什么现实原因的话,我可以……”

    可以给你钱。

    可以资助你。

    可以帮助你。

    他说的大约就是这些话,其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隐花月觉得大脑一片轰鸣,好屈辱,好恶心,屈辱到快要死掉。简直想杀掉他,最好他们两个同归于尽。

    她不是被现实打败的。

    到底要怎么样才好,你到底懂什么?我根本就不是被现实打败的,我是被我自己打败的。我是懦夫。你要我说多少遍。根本就不是「没有钱只好放弃画画」「因为现实曲折放弃梦想从此堕落」这么简单的事,你以为在演电视剧吗?你以为我是天才吗?我是蠢才,弱者,毫无天分的蛀虫。上网发自己的画都会被劝说赶紧放弃画画的人。

    不是萨列里对莫扎特的嫉妒。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对我来说萨列里也是天才,我无法企及的皇家乐队指挥,层层筛选下来的精英。我是蠢才,庸才,什么奖项也拿不到,一个普通班级里就能找出好几个画画比我好的。和学校奖项也完全绝缘。我是废物。

    我被我自己打败了。

    所以我放弃了。

    “……小隐?”

    “别叫我小隐,恶心死了,我要回家了。再跟着我我就报警。”

    ///

    「可我是学艺术的人,你要我怎么承认自己的平庸。」

    回到家。

    把这一页撕掉。

    她趴在书桌上,气得流出眼泪来。她以前一定是蠢得要死才会去问林淮那个问题。

    「如果你没有天赋,你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奖,你也没有钱画画,有很多人在画画上超过你,你还会喜欢画画,把他当做生命吗?」

    她很清楚。

    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没办法忘记。

    手机里多出了不少汇款。林天相给的和秘书小姐给的,她没仔细看具体金额。金额被眼泪弄得很模糊。

    下单。

    买最贵的颜料,最贵的画笔,最贵的画板,最贵的纸……直到所有钱都花光,又变成穷光蛋。一分钱也不想留下,画完画干脆去死好了。我已经活腻了。

    好喜欢画画。

    我喜欢画画。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完全看不清楚,眼泪和笔墨混在一起以后真的好难画好恶心。从来没画过这么恶心的画——不。从来没有吗?这样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吗?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的吗。

    想到他的嘴脸就恶心。

    没办法握住笔。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喜欢画画。

    我喜欢画画……我真的好喜欢……可是我真的……我真的一点天分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