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舟姝可听姓温的讲了这么多。
不管是什么样问题,男人回答认真,甚至顺着话题愿意抛出自家的过往。
或许对于外界来说,这番话是温家的秘史。
温秉洲却不轻不重地全吐了出来。
她后知后觉,不应该多问。
要是哪天祸事沾身怎么办?她最怕麻烦。
要知道,那年被精神病人跟踪骚扰,为了安全,进行极致理性的思考后,毅然决然辞职,甘心投身进学校当个普通心理老师。
半会无话,两个人登上了山顶。
多种不同品类的树木高耸,还有些低矮的枯树枝,杂草繁盛。
不经意间,注意到前侧边一丛刺枝,舟姝可稍使劲后拉男人的手,提醒急道:“小心。”
温秉洲身子一滞,回头看了眼她。
漆黑深沉的眸色里透出无声的安抚。
他脚下放慢,舟姝可紧张的心随之放下,任由男人牵着小心避过荆棘。
顺着一条经以前村民踩踏出来的杂草路,他们很快找见处边缘,往下探确实有可行走的道路,但是草树丛生,危险。
朝远点的地方望,整个亭子村展现眼前,与堰村一模一样的建筑,房屋错落在山窝窝当中。
不得不说,以地理环境对比,堰村比四面环山的亭子村要好些。但要是开发旅游,两村距离近,只要谈一谈合作,也有机会受到游客们的踏足。
舟姝可忍不住轻摇摇头,看身边人:“你打算发展亭子村?”
温秉洲回看向她,眼眸深谙:“你想吗?”
“?”舟姝可没懂,“什么意思?你想交给我?”
男人低低应:“嗯。”
“......”
她盯着他眼睛,试图看出点什么,很遗憾,没有。
没有戏弄,没有假意。
舟姝可:“......”
她默默收回视线,左手从温秉洲手里抽了回来,摸出兜里的手机,打开相机功能,镜头举起对准前方景色,咔嚓。
拍下极远连绵起伏的山脉,又拉近拍下亭子村的全貌。最后收手机,自然地重新牵起男人的手,轻晃示意:“回去吧。”
还是由他带头。
温秉洲也不做声,一步一脚领她原路返回。
下坡简单,但考验脚力,还有胆量。
舟姝可有轻微的恐高,只能死死拉紧男人宽大的手和胳膊,从开始单手到双手齐上阵。而且不敢多看底下,尽量抬脸望天。
温秉洲自然感受到她的惧怕,下行很慢。
可就是这样龟速,她几次喊:“等下等下。”每一步脚需要下稳了才走。
温秉洲不催,停身等待,眸里浮起几丝不易察觉地笑意。
舟姝可的敏感放大,目光直落他脸上,正要开口质疑一句,余光发现空中有一突兀黑点,眯眼细瞧,是飞行的无人机。
嘴里的话转了个弯,示意问:“你安排的?”
温秉洲循着望去,稍抬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显冷淡,他没应声,看不见神情是否有变化。
她直觉怪异,猜不准具体从哪里现身的,只能看着那个无人机不停,直往一个方向飞去,最后在学校上空盘旋。
男人还是没说话,伸另只手带她下山。
最后一路顺利,踩回了平坦结实的田间小路。舟姝可提心吊胆的心脏终于落下,心情甚好,抬眸接着想聊点什么时,目光顿住。
几步远的田地里,站了位穿围裙的中年妇女,旁边地面有一箩筐摘下的青蔬,她左手还另外抓着把带土的小青菜。
仔细观察她面色状态不好,憔悴发黄,估摸五十多的年纪,满头短发却已爬上不少银丝,发质略枯燥。
她停那儿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舟姝可松开温秉洲的手,意图挤至男人前头,他心有灵犀护着她成功调换位置。
再自顾顺着小路向前走,她唇角弧度上扬,展示出充满善意的笑脸,同时将声量提高:“您好姐,您是天宇的妈妈吧?”
中年女人盯着她的视线没移开过,眼里没好奇也没恶意,而是种极致的冷静。她未答反问:“你们和今天外来的一伙?”
舟姝可面上表情不变,用着聊家常的口吻拉近生疏:“对,您是要给孩子们准备午饭?”
倪母终于动了,但未回话。
她低下头收拾起菜筐,转身就走。
舟姝可脚下加快,两步紧跟上。
没有再说什么,倪母主动开了口:“我知道你们,清清跟我说过。”
她没插嘴,听倪母继续说:“过去多年,你们一直有在资助,每年每月准时打很多钱,我不知道,几次想报警都被清清劝下,最后不得已,她才坦白是你们。”
倪母的嗓音从开始的平稳,变得闷闷:“七八年不间断,不但让清清顺利上完了大学,还让小宇也读完,养活了我们一家人。后来清清毕业,她想回村,我不同意,断绝关系也不允许...”
讲到此,这位中年丧女的母亲彻底忍不住,停下脚,拿灰扑扑的衣袖擦泪。
舟姝可赶忙掏兜递纸巾,搂上女人的肩轻拍安抚:“作为妈妈,您没有错处。”
“不,我有大错。”
倪母哭腔越发闷重,“错在不该说出各种无休止的气话...她在学校教书几年,我只敢偷偷来瞧她,平日里真碰上面了,没给过一次好脸色,即便清清再怎么说,送来的礼品也全部拒收...”
“可我有什么资格气她?”
“清清长到二十六,全凭她自己的努力!能喊我妈妈是看得起我,明明我这个养母当得,一无是处!花了女儿的钱,吃了女儿的钱,还真真伤了女儿的心!”
中年女人激动,手里一松,满筐的青蔬散落在地。
倪母甚至捶打自己,哭着骂着。
舟姝可紧紧控制住,安慰的话未来得及,女人嘴里哭喊不停:“我的清清,怎么就突然没了呢!她还那么年轻,那么优秀!她死得冤啊!冤啊!”
倪母身体瘫软,她极力稳住,却无法轻松扶起。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我求求..求求你们,帮我给清清讨个说法...清清她..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
眼见中年女人满脸泪水,歪着身子就要下跪,一双手及时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女人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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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温秉洲看着她,说出来的一个字简单,却藏有深深的别样情绪。
倪母的哭诉停了停,面上震惊转喜悦,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谢谢..谢谢!”
“您放心,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告知我们。”
温秉洲嗓音沉缓,带着难以得见的温情。
舟姝可沉默,瞟了男人几眼。
她没想到,他竟会有这样一面,最初那个不食烟火的温大老板,彻底踏进了繁杂的人世间。
身上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没有冷漠。恍惚下,看着这个人,他就在眼前,却好像又有种近乎缥缈的遥远。
舟姝可摇摇脑袋,不去想奇特的念头。
扶着倪母,她温温和和说:“我们先回学校。”
亭子小学内。
大葱哥送来的公益发放差不多,只有一小队还在排,留两个小朋友忙碌。
剩余人坐红旗底下闲谈。
其中的倪天宇率先看见搀扶进来的人,焦急上前:“妈?你怎么了?”
“哎呀,没事,摔了一跤。”
倪母眼泪早擦净,她没有提方才,随便解释后吩咐儿子:“你去菜园子,把菜筐拾回来。”
倪天宇不觉有异,麻溜地领着活儿去了。
“我大哥呢?”
温柒屿疑惑,因为知道夫妻俩上了趟山。
舟姝可偏脸示意:“回车了,继续忙工作。”
温柒屿:“好吧。”
倪母心情不错了,拍拍她的手背:“谢谢你啊姑娘,麻烦你们了,我这个当妈的不够格,还是要继续给你们添麻烦。”
舟姝可莞尔,习惯性就道:“哪里,应该的。”
想想接着说:“清清优秀,我们会给您,也给她一个交代。”
倪母安心点头,重复道了两声谢,前往厨房准备午饭。
等人身影走远不见,舟姝可也随意坐在了红旗底的台阶上。
阶梯两层,四面都可坐。
当下低层没有适合的空缺位置,高层则多亏刚才小屿的起身,她得以捡漏。
“关于倪清清的事,你们有线索了吗?”
舟姝可轻声问。
左边是大葱哥,他叼着根不知哪来的棒棒糖,盯排队方向的村民。一只腿伸老长出去,让下边小朋友的屁股恨不得离个八百米,无奈坐位实在紧。
右边的温柒栩划着手机屏幕,不抬头说:“已经联系民警,申请介入两个村之间调查。不过...”
站旁边的张家沐接过话:“因为尸体已经没有,当地警察不愿意多管闲事,我们联系的是市里,明天早上到。”
舟姝可了然,陷入沉默。
其实下山时,她有在想着今天离开亭子村,远离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未知是非。
强烈的第六感在疯狂警告。
可当遇到倪母,她茫然了...
“大嫂。”
温柒栩忽然递出他手里的手机,“这是倪清清的,通过后台解锁,登上了她的账号,有几个贴子,我希望你帮我看看。”
舟姝可愣愣,反应了两秒发现,眼前的手机是前两天他送的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