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物质是第一性,意识是第二性……”
程以瑶在原地背诵马克思主义。
“咳咳咳!呵——呵——”
特里斯坦的喘气声和她的背诵声一唱一和的,反而是更加混乱。
即便程以瑶不停告诫着自己,眼前的男人、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可是对方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动静真不是能轻易忽视的。
她的内心天人交战。片刻后,善良人格更胜一筹。
程以瑶试探问道:“你家有水吧?有药吧?我给你拿过来你吃吧?”
咳嗽声终于止住了,男人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尾多了湿润的颜色,虽然眼神凉飕飕的,威慑力却不大。
程以瑶露出一个“你放心”的笑容:“你告诉我放在哪了,我能找到。”
可悬在他皮肤上的楔形文字还在浮动,每一个文字似乎都在男人身上烙下了红印。
特里斯坦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他的双臂撑在鹅毛垫上,吃力地发起颤来。
“没……没有用……”他挤出几个字眼,呼吸越发费力。
“那给你叫医生?你……这儿,有医生吗?”
程以瑶决定另寻他法。
“你……呼……”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压制在了喉咙之下。程以瑶听不清,只好走进了些。
黑色长发遮住了他大半部分的脸,能看见的,只有一张浅色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
程以瑶并没有得到特里斯坦的回应,他开始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在苍白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鲜红痕迹。
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红痕之下竟然渗出血色来。
“等等!特先生!你这是要把自己抓烂吗?”
程以瑶手足无措,她尝试着阻止,却总是被对方逃开。
垂落的帷幔毫无征兆地甩动起来,卧房内的衣柜、壁挂小桌,包括四柱大床都在大幅度震动,淡绿色的玻璃在嗡鸣声中几乎要裂成碎片。
终于,她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抓到了男人的手臂
“你还在干什么!屋子都要塌了!走啊!你聋了吗——”
程以瑶试图把男人拽下床再拽出这间屋子,可特里斯坦重得很,光是拖拽,对方分毫不动。
她临时决定自己先跑。未等实施,特里斯坦却反手抓在了她的手腕上,死死的。
冰凉触感在一瞬间禁锢了她,程以瑶被迫向着他的方向倒去。
眼前的一切都旋转得太快,这间诡异的屋子本来就在一个劲儿摇。混乱之中,程以瑶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闻见了停留在鼻尖的味道。类似薄荷冰凉,却掺杂着一丝奇怪海洋气息。
她撞在了特里斯坦的身前,不知道撞到了他的哪里,反正鼻梁是狠狠一痛。
缠绕的黑色长发扎在她脸上,惹来的痒意让她想打喷嚏。
被程以瑶压在身下的男人浑身一滞,那种诡异的晃动暂且停了下来,刚才的一切宛若一场虚假的幻觉。
程以瑶支着胳膊,一只手抓到了异常柔软的鹅毛垫,另一只手抓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深蓝色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吸了进去。他的黑发全部乱了,一部分散在了鹅毛垫上,剩下的贴在了他起伏的胸口上。
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二人肌肤相贴处侵略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特里斯坦没有温度,像是死了,凉得让人心生恐惧。
“特先生,你……体寒啊?”
程以瑶干巴巴说道。
还好特里斯坦并没有理解其中深意,他反而交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声音有些嘶哑:“帮我……我很热……”
“……”
明明是冷的啊。
程以瑶想着,又觉得他这话有歧义。
其实也不能怪她多想,是这个名为特里斯坦的男人在此时此刻有些……*情?
大开的亚麻衬衣松散地搭着,过分分明的线条一览无余。闪烁在他身体上的是汗水,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她无从知晓。
假如暂且忽略那些悬浮环绕在他身体上的闪着金光的楔形文字,或许就可以称得上勾|引?
程以瑶慌忙舍弃了这些想法。她是一个正直且坚信唯物主义的好人,绝不趁人之危。
“怎么——”帮?
她的话还没问完,句子还没落地,形势急转直下。
特里斯坦开始抓着自己的脖子,身体不住后仰,弓成了一个弧度。
她清晰地看见这副苍白身体的每一处沟壑骤然绷紧,好像只有这个力道,才能压制住什么。
“额——呵……呵……”
痛苦的喘息从他的唇缝中挤出,游动在皮肤上的楔形文字似乎流转得更加迅速。
与此同时,整间屋子再次震颤起来。桌椅板凳能跑的都摔在了地上,又滚了两下,响起一通滴哩咣啷的惊天巨响。
繁复的银色纹路凭空出现,它由男人的胸膛延伸向四肢,正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看起来,这并不是楔形文字的一部分,二者更像是在特里斯坦的身体上互相对抗。
先别管唯物主义了,程以瑶狠狠揉了两下眼睛,她确实没看错。
银纹似乎在特里斯坦的皮肤上燃烧,他的喉咙下钻出一阵难以描述的痛苦声音。
程以瑶慌忙从男人身上爬起,她抓着对方的手臂,胡乱道:“你使点劲先起来啊!你不是说热吗泡点冷水应该能行吧?我的妈呀这都是什么啊!”
“起不来也别压着我的袖子啊!让一让!让我先起来!”
光是把这个男人从奢华鹅毛垫四柱大床上抓起来就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亚健康低体力的程以瑶一步一步地挪,背上压着一个沉重坚硬的男人,面前的屋子还在不停晃荡。
“浴室!浴室!你家浴室呢!你这么大的房子没有浴室吗!”
程以瑶拖着特里斯坦,迈向左边结果走向了右边。都怪这个该死的一直在晃的房子。
她在走廊踹开一扇门,再踹开另一扇,多次尝试后,总算找到了一个类似现代浴室的地方。一个半嵌入式石砌浴池,底部略有坡度,池边砌石阶,池壁很宽。
程以瑶拖着半死不活的男人,将对方一下扔进了浴池中。
水流从铜管中滑下,逐渐淹没了他的身体。楔形文字散出的金光蒙上一层水色,漾开了五彩的波纹。
流入浴池的分明是冷水,却逐渐腾起白汽来。程以瑶伸手一试,水居然变得温热。
特里斯坦的黑发在池水中悠荡,他的脸也沉了下去,五官浸在水纹中,她再难看清。
“可别淹死了——”
程以瑶糟心地扒在池边又去捞特里斯坦,想着起码他的脸得露在外面。
白汽越发厚重,池水泛起咕嘟咕嘟的动静,她的手竟然被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水下猛地射出银色光芒,银光穿透了环绕在楔形文字四周的金色,像是要将其生生撕裂。
可那金光狡猾得很,它驱使着楔形文字加速游动,逐渐缩小,最后重新落回了特里斯坦的皮肤表面,隐去了。
待银色光芒消散,整间屋子都停止了摇晃。
程以瑶从手指缝中目睹全程,心中默念的唯物主义荡然无存。
突然,一只手破开水面抓在了石砌浴池边缘。几颗水珠盛在凸出的青色血管上,在停顿片刻后滑落。
釉色的光面显露在男人光裸的上半身,随即,成串水珠舔过他的胸膛,激荡开一片水花。
特里斯坦撩开长发,姿态随意,像是刚才发生的只是小小插曲。随即,他压下眼睛,深蓝色被遮住了一些:“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
程以瑶反复品味着特里斯坦说出的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差些就没控制好。
“那个,特先生,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那些,就是飘在你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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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字,还有刚刚那个,跟激光炮一样的银色光?”
“上次你不是见到了吗,在囚牢之中。”
对方的回应很是简短,也只回答了一半。
“是因为我把你的血涂抹在了铁链上,所以你才会这样的吗?”
“不,不是。”他看向她,眼中没了慵懒:“这是诅咒,你只是帮我把诅咒转移到了我的这副身体上。”
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程以瑶抿唇:“没办法解开吗?”
特里斯坦蓦然笑了,眼尾拉得细细长长:“我是自由的,已经很好。”
说罢,他从水中站起。
程以瑶愣神两秒,视线随着他站起的身体一直向上移动。
特里斯坦全身湿透,一身欧式穿着紧紧扒在了这副高大身体上。
程以瑶莫名觉得眼前景象很是熟悉,她有些慌乱地同样站起身来,欲盖弥彰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长裙。
哦!原来是在游泳池前见到过!
她猛地回想起来,忍不住瞟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特里斯坦。
一模一样,除了神情。
特里斯坦笑了起来,笑意尚未深达眼底,却传递出缱绻的情绪。他更像是变得兴奋。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问。
程以瑶在短短一秒内迅速找到了借口:“啊,那个,我想问你,刚才为什么这个房子会晃?”
男人沉默听着,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他的声音混入了异样:“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境……”
最后两个字眼落在了一阵眩目的白光中,程以瑶被迫偏过脸,一切都化成了细微颗粒,消失不见。
特里斯坦敛下眼睫,人类已经离开了他的梦境。梦中的所有,花园、雕像、房子……正如那应该被埋葬的记忆一般,令他憎恨又厌恶。现在,应该回去了。
宗翰睁开眼,他那寂静的身体像是重新复活,缓慢瑟缩了一下。随后,他从躺椅上离开,走入阴沉的夜色,站在书桌之前。
书桌堆放着整齐的人类书籍,正中间是一张纸,质地粗糙,并不是当下社会的工业产物。
地球人类,女性。
人类姓名,程以瑶。
根据客观观察,从外观上看,她的体积不大,高度不高。四肢较柔软,力量弱小。
我的首要目的是带回我的另一部分,因此,我选择了靠近她的生活范围。目前,我的首要目的尚未完成。
目的再次失败。
我进入了她的生活范围,但是我掌控不了发生的这些东西。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从人类立场出发的帮助行为。
我不明白,我是没有梦境的。
那些是我的过去,可是,这个人类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过去。
为什么,梦中的人类与现实中的人类并不一样?
宗翰收了羽毛笔,深色的铁胆墨水缓慢洇开,末端的问号似乎是用了力气,变成了团结的一块。
她分明是害怕极了。
在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自己的时候,那双黑色眼睛再藏不住一种感情——恐惧。
即便人类主动缩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他依旧能够嗅出她的紧张和忐忑。
他当然明白自己是怪物,怪物的血是不应该沾染上人类气息的。
可他渴求着自己的血液多在她的指尖停留几秒,这样,他才可以细细感受她皮肤的颤抖,她的恐惧,甚至是其他情感。
这种古怪的感受驱使着他继续下去,他放弃了中断过去的想法。也许只是想观察人类会对那样的他做出什么举动,也许只是好奇,毕竟她只是一个人类罢了,一个最普通的、微不足道的人类。
特里斯坦,或者说宗翰,他从这幅身体与人类相接触的部分,得到了一种刺激,是她的触感,温热柔软的。
倘若他用一成力气,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会与她带给他的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