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昂微笑,接着用手语和她交流,问她今天心情好不好。
唐风荷两只手在胸前,掌心向上张开,小鸟似的往上挥两下。
她在说很开心。
宁渊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手指翻飞,旁若无人地交谈。
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他第一次无法理解她的表达,别人却能听懂。
就像是唐风荷在他面前关了门,和别人进入私密空间。
这种感觉不太好。
宁渊下意识想要说话,夺回她的注意力,却注意到唐风荷脸上愉悦的表情。
她喜欢这种交流。
宁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等待。
等两人聊得差不多,狄昂这才转向宁渊。
“我和风荷聊得很好,今天太晚了,我们商量好初次治疗在明天,到时候就麻烦你送风荷过来了?”
宁渊面色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随即转向唐风荷,声音温和了些:“天色晚了,要不要回去?”
唐风荷点点头,对狄昂挥手拜拜,狄昂笑着挥手。
两人先把唐晓科送回去,下车时他还依依不舍,宁渊和他一起下车,陪同他回去解释清楚今天的事情。
唐风荷没等太久,宁渊就回来了,汽车重新发动。
「不知道他说得怎么样了?」
「想问宁渊,但是他在开车,该怎么问?」
如果写小画板,宁渊需要分散注意力来看,太不安全了。
唐风荷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没做什么。
宁渊瞥她:“我和唐晓科的父母姐姐单独说得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唐风荷松了口气,点了下头。
她卸力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一晃而过的璀璨夜景发呆。
过了会,宁渊突然问:“我一直不知道,你会手语。”
唐风荷奇怪地看他一眼。
宁渊目视前方,侧脸轮廓在夜色中优越起伏,看不出情绪。
正好红灯停车,宁渊转过脸,平静地看向她,等待回答。
唐风荷举起小画板:【你会手语吗?】
宁渊默了下,摇头。
唐风荷摊手。
「那不就得了。」
「语言是双向的,我会你不会,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黄灯倒数。
唐风荷指了下红绿灯。
宁渊没有再说什么,开车一路回了唐家。
夜幕降临,唐家灯火通明,宁渊不准备带唐风荷去见唐老爷子。
“我送你回房。”
宁渊直接将唐风荷送到楼下,楼下站着一个人。
唐晖闻声转过身,嗓音粗粝:“回来了。”
显然他在等他们,两人都是心头一沉。
宁渊往前一步,挡住唐风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
“大伯怎么在这里?”
老宅到处灯火通明,路灯照亮唐晖那张晦色的脸。
他像是透过宁渊,看他身后的唐风荷,对她说道:“风荷,你今天做出这样的事情,让大伯很失望。”
宁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衣摆传来小小的拉扯,宁渊回头,唐风荷错了一步,站到和他并排的位置。
一个不再躲避,能和唐晖直直对视的位置。
“我以为,小时候的悉心教导能让你变成一个乖孩子,可你怎么就这么冥顽不明?”
唐晖继续说着:“你堂哥小时候很喜欢你,他经常去给你送吃的,你就这么报答他?你知不知道他……”
说到这里,唐晖声音无可抑制地扬高,嗓音沉痛地颤抖。
他的儿子没了命根子,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宁渊听得恶心,正要说话。
突然,他听到唐风荷的心声。
「这样报答当然不够了。」
「所以,我要好好准备一下,送你们一个报答大礼包。」
「比今天还刺激,怎么样?」
欲欲跃试的心声,带着不退缩的战意。
宁渊眼神落在她宁静光洁的小脸上,嘴角轻勾。
这才对嘛。
“大伯,你与其在这里说些废话,不如去医院多陪陪堂哥,”宁渊语气担忧,过分真诚反而显得嘲讽,“他醒来发现他的……他现在一定很脆弱。”
唐晖脸色更难看了,拉长的脸黑得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位回归的真少爷哪一房都不站,他站唐风荷,也是稀奇了。
遇上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嘴皮子上讨不了好,唐晖只能拂袖而去。
宁渊看着他走远,又笑了声:“瞧瞧他的脸色,可真够精彩的。”
说完,见唐风荷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他。
夜风柔柔,宁渊微怔,下意识放轻嗓音。
“怎么了?”
唐风荷低头写字。
【我占了你的位置,让你流落在外十九年。】
【家里每个人都说我是疯子,都说我害死了你妈妈,但为什么你不相信他们的话,却相信我?】
【我甚至什么都不记得。】
句子得长,字迹细细的,像是幼嫩新生的草叶。
他当然相信她,因为他能听到她的心声。
他了解她,知道她,相信她,这不是必然的吗?
但这是不能告诉她的答案。
按照交际经验来说,此时的环境和话题最容易促进关系,他应该包装好语言,俘获她的意志。
可是。
唐风荷望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山泉水一样的眼睛,澄净通透,等着他的答案。
半晌,宁渊眼神动了下。
“可能是心里的声音告诉我,我应该这么做。”
这是一个很不保险的答案,涉及他的秘密和过去。
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心里的声音?」
「他是在说,他的心选择了我?」
「这么一说还怪暧昧的嘞。」
唐风荷唰唰写字:【那就谢谢你心里的声音啦。】
【我很开心,你选择做我的朋友~】
宁渊笑了下,温声道:“你今天一定很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唐风荷点头,转身进屋上楼。
隔着窗户,宁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落下来。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这一切是因为他能听到她的心声,她还会感激她吗?
宁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福利院失火后,他被人带到国外进入组织。那时他年纪还小,刚刚能熟练听清别人的心声。
组织里的训练残酷又血腥,他年纪小又是外国人,经常被欺负。
他只有一个朋友……后来,为了救这个朋友,他和他分享了他最大的秘密。
就这么一次,宁渊差点万劫不复。
于是,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这件事教会他永远不要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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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试探人心。
所以,唐风荷永远不会知道,他能听到她的心声。
宁渊脸色沉寂,收回注视二楼灯光的眼神,转身离开。
唐风荷回到房间,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抱着小狗,摸着它毛绒绒的小身体,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给它讲一遍。
「……小熊,我今天是不是做得很棒?」
小狗眼珠黑亮地注视着她,像是给与肯定。
唐风荷笑着抱紧它,脸埋进它的小身体,就像是小时候做的那样。
她一直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但今天才真正觉得,变好的契机降落在眼前。
第二天上课时,陶老师讲一道题讲到一半停下来。
唐风荷歪了下头。
陶老师说:“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准确来说,唐风荷给他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整个人精气神都起来了。
唐风荷笑着摇摇头,没有多解释。
唐一得的事被处理得很模糊,除了被宁渊亲口告知的三房,二房几乎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
所有人所有事都被压下来,于是,唐风荷也没有被明面上追责。
好像这真的只是个意外。
不知道宁渊怎么和唐老爷子说的,唐风荷被他顺利从唐家带出来。
当然,两人还是被保镖跟踪。
心理治疗之前,需要先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确认她的失语完全由心理因素引发,而不是大脑神经或发声部分的损伤。
唐风荷做体检也兴致勃勃,宁渊陪着她做好体检。
结果显示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她的失语也不是由肢体损伤引起的,完完全全就是心病。
体检完时间不早了,来不及再去找狄昂。
晚上,唐风荷收到曲暖的消息。
【小荷,有人要出十万块买你上次表演用的帽子!】
唐风荷:【?】
【真的吗?】
曲暖:【就是上次送花的那个帅哥粉丝,他最近天天都来剧场,每次来都问你什么时候表演。】
【今天他说要买你的帽子,我没同意,他加价到五万,又加到十万。】
唐风荷啪啪打字,表达震惊:【五万块买我们一顶帽子,你居然不同意?】
曲暖:【我哪是不同意啊,我是吓一跳,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自己加到十万了。】
【那可是十万块啊。】
唐风荷:【你要是再反应一会,他会不会接着加价?】
聊天框对面停顿了下,发出一个:【!】
【错失良机啊!】
唐风荷:【开玩笑的】
【十万块已经够夸张了,那只是一顶普通的道具帽子而已。】
而且,她在剧院之外认识狄昂,他马上就会成为她的心理治疗师。
这让唐风荷有种坑自己人钱的感觉。
曲暖立马反驳:【谁说普通?这可是暧暧剧院有史以来最好的默剧表演大师用过的道具!】
唐风荷想了想:【那就卖吧,卖掉的钱用作剧院开支。】
曲暖:【姐们不是那不讲义气的人。】
【一人一半。】
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聊起另一件事。
【那帅哥粉丝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他又说想关注你的社媒账号,我说你没有,他特失落地走了。】
【好歹给咱们剧院捐十万块钱呢,我觉得不能太伤人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