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昂愣了两秒,西装一甩。
“短跑怎么不叫我?我可是青少年组短跑冠军!”
三个人接连冲出去,大厅彻底安静了,众人皆回头,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唐老爷子。
唐老爷子拐杖杵地:“成何体统!他们几个闹什么!”
厅外唐风荷抱着不算大的裙摆,大步朝着花墙飞奔,路上侍者惊慌失措地躲避,还有人试图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唐风荷一一略过。
她眼前是模糊的,脑子烧得发烫。
她想起来当年车祸之后,她被唐晖带回家照料,那时她才五岁。
她说不了话。
她精神不稳定。
她像个疯子。
于是他们像关一只不听话的牲畜一样,把她关起来。
那时她身边还有小熊。
小熊是旭叔章姨和她一起养的小狗,一只威风凛凛的伯恩山犬,从她记事起,小熊就陪在她身边。
一只大狗要吃很多食物,每天送进来的饭都不够。
她很饿,饿到翻出书包里的橡皮,一点点吃掉了。
小熊也很饿,饿得皮包骨头,但它总是趴在地上,把饭碗推到她脚边。
再用干巴巴的鼻子拱她的手,呜呜地叫她去吃。
后来情况好了一些,因为唐一得会来看望她。
那时他十几岁,瘦瘦的,斯斯文文,他常常在夜里过来,给她带来食物,还说会帮她求情,会放她出去。
那时的唐风荷满心感激,她很信任他。
但后来,事情不对了。
他最开始只是在离开时抱一下她,后来他会让她亲一下他的脸,再后来,他给唐风荷带来裙子让她穿上,试图把手摸进裙子里。
唐风荷虽然小,但章姨从来不把她当成小孩子,她会教她很多事情。
唐风荷知道这是很不好的事情,于是她反抗。
可她不会说话,只有小兽般的呜咽,连呼救声都传不出去。
她年纪又小,根本抵不过唐一得的力气。
好在,她还有小熊。
小熊那时瘦得厉害,饿得走路都会晃。
它冲上来,和唐一得厮打在一起。
寒光一闪。
唐一得带了刀。
他划开了小熊的肚子,浓烈的血腥气喷洒出来。
小熊疼得大叫,叫声那么嘶哑,却还是用力把唐一得压在地板上,生怕他伤害唐风荷。
被吓到僵直的唐风荷被小熊的叫声惊醒。
她奋力爬起来,抓起书包里滚出来的短铅笔,跌跌撞撞奔过去。
铅笔插进了唐一得的右眼。
血液滚烫鲜红。
回忆像是狂风暴雨里兀自乱转的风车,唐风荷头晕目眩。
脑筋疼得像是尖锐的匕首钻进去,细细地割断她抽搐的神经。
思绪像是扭曲在一起的蛇,理不出一点逻辑。
她一时想到小熊被划开的肚子,一时想到啵一声拔出来的黑白眼球,想到唐一得嚎叫得像只濒死的鸭子。
又想到饭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狗肉汤。
唐风荷甩了下头。
如果唐一得的丑事被发现,他会身败名裂,会进监狱,会从唐家滚出去。
唐风荷肿痛发红的眼珠颤动了下。
漂亮的紫藤萝花墙在她模糊视线里,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可是。
她想起唐晓科苍白的小脸,想起他小声地叫她姐姐,想起他牵住她衣角的细瘦手指。
唐一得该下地狱。
他不该。
“砰——”
唐风荷一脚踹开花墙小房的玻璃门,呼吸声像是烧着大火的风箱,胸口起伏得厉害,浑身都在抖。
“嗬啊……”
她嗓子里发出一声吼叫。
五岁之后的第一声吼叫。
像是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该闭嘴的人是她?
花房空无一人,休息室的门紧闭着。
唐风荷冲进去,用力地拍门,嗓子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不成调的叫声。
难听的。
震耳欲聋的。
像是呱呱落地时的那一声本能。
赶来的宁渊和狄昂都愣住了。
唐风荷拍不开门,就像是小时候拍不开那扇关上的铁门。
可是,她已经长大了。
唐风荷举起地上的椅子,猛地砸向那扇磨砂玻璃门。
哗啦一声。
玻璃崩坏,碎裂一地。
打不开的门,她砸开了。
休息室里只有一张小床,唐晓科蜷在上面,浑身都在发抖,病态苍白的脸颊哭得通红,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
而唐一得,正扒在休息室的窗户上,想要从那里逃出去。
窗户太过狭小,他慌乱之中卡住了。
甚至裤腰带还是解开的,露出半拉肥白的屁股。
唐风荷喉头动了动,有股呕吐的冲动。
但她没有吐。
她拎着砸断的椅子腿,眼睛通红,一步步地朝着唐一得走去。
唐一得手里有把刀,他挥舞起来大声威胁:“你疯了,你干什么!你再往前一步,我弄死你信不信!”
唐风荷像是听不到他的话,步步逼近。
唐一得慌了,眼珠游动像条逃命的鱼。
见宁渊慢慢出现在门口,他一喜,大叫起来。
“小渊,这个疯子发病了!你快来,快帮我把她捆起来,你……”
叫到一半,他发觉到什么停住。
宁渊面色冰冷,身影高大,一步步跟在唐风荷身后。
是保护和拱卫的姿态。
他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剑,隔着唐风荷的身影,死死钉在唐一得身上。
唐一得毫不怀疑,如果唐风荷就此杀了他,宁渊眼神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唐一得崩溃了。
他嚎叫起来,像只被卡住肚皮的青蛙,四肢弹动。
抓着手里的刀,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唐风荷却笑了。
她举起手,左手是那只卡通签字笔,右手是断裂的椅子腿。
宁渊听到她的心声。
「用哪个好呢?」
唐风荷用椅子腿砸落唐一得手中的刀,然后扔掉了那条椅子腿。
宁渊顿了顿,说实话,他更希望唐风荷用那条椅子腿狠狠打断唐一得的腿。
这种变态根本不值得任何怜悯。
下一秒,唐风荷拔掉笔盖,举起笔。
尖端对着唐一得。
「堂哥,不会很痛的。」
“呲”一声。
像是筷子插进了脆皮红烧肉。
鲜血喷溅而出。
寂静一秒,唐一得尖声惨叫,捂住两腿之间。
粘稠鲜血在指缝间滴落。
唐一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死肉一样滑下来挂在窗户上。
唐风荷转过身,对上她赤红的眼睛,宁渊下腹一凉。
唐风荷走到床边,将缩在床尾抱着头的唐晓科扶起来。
带血的手指捧住他的脸,温柔又强硬地让他转头。
满脸泪痕的唐晓科看见了挂在窗台上喷血的唐一得。
他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唐一得,又转头看向唐风荷。
唐风荷对他微笑了下。
眼泪忽然滚滚而落。
她救了他。
也救了她。
凌乱脚步声靠近,即便有狄昂在外面拦着,也拦不住唐一得惊人的惨叫传出去。
更别说,唐风荷三人先后从宴会厅里跑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唐晖亲自带人过来,对拦在门口的狄昂说:“狄公子,请让开。”
狄昂看着唐晖那场深沉威严的老脸,联想到刚才见到的惨状,他耸了下肩,很友好地提出建议。
“晖总今年多大了?”
唐晖常年久居上位,黑脸时颇有压迫感。
“狄公子今天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捣乱的?”
狄昂立马两只手举起来,做告罪状。
“我可不是来捣乱的,也不是故意拦路,我只是怕晖总年纪上来了,看不得这种场面……”
他声音拖长,语气揶揄,带着隐隐看好戏的意味。
“既然晖总不听好人言,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狄昂侧身一让,优雅做了个请的动作。
唐晖觉出不对,但还是端着姿态正了下西装,迈步走进去。
一分钟之后,狄昂捂住耳朵,听到他惨烈的呼叫。
“一得!!!”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随即‘扑通’一声,侍者惊呼:“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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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晕倒了!”
“赶快再叫一辆救护车!”
狄昂摊手,毫不意外:“早就说年纪大了不要看这种血腥场面,非不听,浪费医疗资源。”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群人转移到私人医院。
就连唐老爷子都拄着拐杖来了,他的长子晕倒,长孙在手术室里紧急治疗,他哪里放得下心。
手术室外的休息室里,一群衣着华贵的男人女人或站或坐,桌上还奉着新鲜的差点。
显得不像是医院,倒像是什么下午茶聚会。
人来是来了,但除了唐老爷子和邓安琪,其余人脸上的担心都很表面。
唐获甚至时不时要转过身去,面向墙角,偷偷笑几下,然后被唐昀嫌弃地瞪几眼。
唐晓语更不用说,她坐在桌旁吃完了一整盘糕点。为了穿上这该死的礼服,她一天都没好好吃饭,结果狄昂对她毫无兴趣,对她的舞蹈更是点评辛辣。
今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听说唐一得的蛋被串成提灯了。
谁干的呢,天才啊。
老天保佑,一定要收走唐一得的蛋。
毕竟唐一得还没有孩子,如果因为这次受伤,他彻底失去生育能力,那对二房三房来说可真是天降鸿运。
状似忧伤的沉默中,唐老爷子开口,嗓音疲惫。
“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人回应,半晌后,二伯唐昀看了眼靠在一旁墙壁上的宁渊。
“小渊应该知道吧,他不是在现场吗?还有狄家那个刚回国的大公子,听说他还拦着大哥不让进呢。”
唐老爷子耷拉眼皮撩起来,看向宁渊,众人目光汇聚。
宁渊额前散落下几缕黑发,面色冷淡。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位总是似笑非笑的小少爷,此时气场冷得惊人,故意引祸水的唐昀都不太自在地咳了声。
“爷爷,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唐老爷子的脸沉下来,唐晓语眼珠转了转:“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爷爷吗?”
宁渊压根懒得搭理她。
唐晓语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忽视,她立马大声说:“会馆的人说,唐风荷当时也在花房里,你现在是为了一个外人,要和爷爷叫板吗?”
不得不说,她还是有脑子的。
作为既得利益者,她不提唐一得和唐晖,只提出让唐老爷子芥蒂的另一点。
唐老爷子质问:“唐风荷呢?”
宁渊答:“她和晓科在另一个病房,狄昂在照看她们。”
唐老爷子不信:“她受什么伤了?还是有什么病?”
宁渊忽而扯了下嘴角。
“爷爷,你们每个人不是都告诉我,她有病吗?这种场面大伯见了都要晕倒,更别说她一个病人,她这会当然需要接受专业的治疗。”
唐老爷子不说话了。
一直没冒头的唐获突然说:“你不知道吗?她是杀人凶手,三婶就是她害死的……”
宁渊倏然移目,漆黑眼珠沉沉。
唐获莫名有种被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下一秒就会被命中的惊悚感。
他结巴起来,说不下去了。
宁渊环视一圈四周,人人锦衣华服,富贵高雅,却又各自心怀鬼胎。
“怎么没人问问,唐晓科为什么出现在那间花房里?”
他挑明了。
他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够了!”
出声的人是唐老爷子。
他从来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对宁渊说过话。
“一得还在手术室里,你大伯还在昏迷!都安生些!”
说完他像是精疲力尽,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众人忙围上去爸爸爷爷地叫唤。
宁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景,真恶心呐。
他忽然理解唐风荷了。
怪不得她只想离开唐家,离得远远的。
谁想在粪坑里争长短呢,能离多远离多远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宁渊转身离开,手术室的门正好打开,身穿蓝色无菌服的医生走出来,满脸遗憾。
“病人失血过多,断掉的组织坏死,只能切割处理,病人日后无法再……”
宁渊挑眉,诚恳道:“那就谢谢医生了。”
本来已经做好面对病人抗议闹腾的医生:“……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