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听了穆念的话，非但不害怕，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你这小姑娘，可不要随口污蔑。我们玉兰村世世代代勤勤恳恳种地，从来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白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你也看到了，外面社会发展了，村里的婆娘看不上种地的汉子，一个个跑出去就不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你们年轻人不懂事”的无奈。
“难道要我们玉兰村断子绝孙？你偷走的这些姑娘，可都是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给了钱，就是合法的，就应该属于我们玉兰村。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我们自然会好好待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给在场的村民打气：“但谁让她们跟那些婆娘一样，看不起种地的我们？她们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农民辛辛苦苦种粮食，她们在外面能有东西吃吗？”
穆念听着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话，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她以前以为人最严重的境界就是不要脸。没想到还有比不要脸更厉害的，直接就没有脸。
老人见穆念不作声，以为她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心里越发得意。他往前挪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换成了慈祥，像个宽厚的长者在给晚辈最后一次机会。
“这样吧，你们把那十个女人送回来，今晚的事我们就不追究了。你们该怎么回去怎么回去，我们也不拦着。”
林婉瑾身边那个女人听了这话，浑身一抖，紧紧攥住了林婉瑾的衣角。
林婉瑾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但没有退。
穆念看着老人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甚至带着点真诚的愉快，就像一个人在动物园里看到某种珍稀动物时，忍不住会笑出来的那种愉快。
然后她猛地出拳，朝扶着老人的其中一个男人面门砸去。
那男人侧身一闪，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哦？”穆念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有人能躲过她的拳。
这人不但躲过去了，还躲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另一个扶老人的男人反应更快，已经一把将老人抱起来，退到了人群最里面，几个村民立刻挡在前面。
老人从人墙后面探出半个头，脸上那副慈祥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多了几分悲悯。
“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过来，“悟德和悟心，都是正经拜过师父、学过功夫的。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穆念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两个男人身上。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脚踩布鞋，站姿沉稳，下盘扎实，一看就是练过的。
“悟德？悟心？”穆念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笑了，“无德？无心？这名字倒是挺配你们的。”
悟德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嘴，没有恼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左脚前，右脚后，微微侧身，右手握拳收在腰侧，左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张开。
是正儿八经的少林起手式。
穆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悟德出手了。
他的拳带着一股浑厚的力道，不花哨，不取巧，就是堂堂正正地砸过来。
穆念侧身避开第一拳，拳风擦过她的脸颊，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了起来。
她抬手格挡第二拳，掌心撞上他的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像两块厚实的木头撞在一起。
穆念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在正面对拳中后退。
悟德的拳，连绵不绝，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躁，但你找不到断流的地方。
他的步法也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进退之间几乎没有破绽。
穆念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了几招，渐渐摸清了路数。
她一边拆招一边往后退，不是打不过，是在看。
悟心的加入改变了战局。
悟心比悟德矮半个头，身形也更灵活。
他不像悟德那样正面硬攻，而是像一条蛇，专从穆念的侧面和背后下手。
他的拳快而短，发力点在腕，不追求力度，追求精准，每一次出手都朝着关节、咽喉、太阳穴这些要害位置。
悟德正面压，悟心侧面袭。
两人的配合像是一对合作了十几年的老搭档，一个攻，一个扰；一个进，一个退；一个刚，一个柔。
穆念被夹在中间，左右支绌，好几次悟心的拳头都差点碰到她的后颈。
谢秀英端着枪，枪口跟着三人的移动来回转，始终找不到开火的机会。
三个人缠斗在一起，速度快得像三团影子，她怕误伤穆念，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压下去。
悟德一拳砸向穆念的胸口，穆念双手交叉格挡，被震得后退两步。
悟心趁机从侧面欺近，一肘砸向她的肋骨。
穆念扭身避开，肘尖擦过她的腰侧，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步法一变。
不再是拆招和躲避，而是主动进攻。
她的速度忽然提了起来。
不是慢慢加速，是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从一档直接跳到了五档。
悟德的拳头还在半空中，穆念已经矮身钻进了他的怀里，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悟德闷哼一声，连退三四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悟心从背后扑上来，双手去锁穆念的脖子。
穆念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探，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拧。
悟心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被穆念甩了出去，撞在路边的草垛上，稻草飞了一地。
悟德稳住身形，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穆念没有退，她迎上去，正面接住了他的拳头。
拳掌相交，这一次退的不是穆念，是悟德。
老人站在人墙后面，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悄悄朝身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边。
穆念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十分快，且每一拳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悟德勉强挡住了三拳，在连续挨了好几拳后，悟德的忍不住吐了一小口血。
第六拳，停在了他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悟德没有动。
他慢慢垂下双手，低下头。
悟心从草垛里爬起来，看见悟德的样子，也没有再动手。
穆念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呼吸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了一眼悟德，又看了一眼悟心，语气淡淡的：“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老人早就看出两人不够穆念打，便让其他男人分成两拨，一半从外围慢慢包围穆念，另一半则朝谢秀英方向靠过去。
穆念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用余光扫了一圈，把那些人的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开枪。”她对谢秀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不是没想过让谢秀英跑。
但谢秀英带着林婉瑾和另一个女人，根本跑不过这些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男人。
与其被追上，不如就地守住。
谢秀英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
她瞄准一个男人大腿，“砰！”
子弹打在泥土里，溅起一蓬灰尘。
男人们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散开，钻进了路边的密林里。
第二枪，打在一棵树干上，树皮飞溅，没有打中任何人。
第三枪，谢秀英没有开，她的子弹不多了。
老人站在人墙后面，眯着眼睛观察谢秀英的表情，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她子弹不多！”
这一声喊像一剂强心针。
密林里的男人们胆子壮了起来，借着树木的遮挡，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候，
“喵嗷！”
“啾！！”
两声尖锐的叫声从密林里炸开。
紧接着是男人的惨叫。
“什么东西！”
“啊！我的眼睛！”
“我的鼻子！妈的！”
“我的腿！这不是村口那两条狗吗！操，早知道昨天就把你们炖了！”
男人们被挠得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从里面逃出来。
有的捂着脸，有的抱着腿，有的胳膊上挂着几条血淋淋的口子。
谢秀英看准时机，冲了上去。
她没有开枪。
她冲到第一个男人面前，抬脚，狠狠地踹向他的两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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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连惨叫都来不及，眼睛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接着谢秀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照着另一个男人的后脑勺就是一下，男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三个男人想跑，谢秀英追上去，手里的刀扎进他的大腿后侧，血顺着刀口涌出来，男人瘫在地上，抱着腿哀嚎。
她没有下死手。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临界点上，疼，但不致命。
林婉瑾和那个女人也没有闲着。
林婉瑾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守在谢秀英身后，哪个男人靠近就抡过去。
那个女人一开始只是发抖，后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搬起一块石头砸在了一个想从背后偷袭谢秀英的男人双腿之间。
就在穆念和谢秀英大杀四方的时候，一把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都停手。”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里的男人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穆念转过头。
张宗强和董成，还有几个衣着时尚的男人，看就是从风雅楼逃出来的那伙人，押着两个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另一个是个壮年男人，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他被两个男人按着，却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像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林婉瑾看清那两个人，脸色骤变。
“你们把徐阿婆和徐狗子抓过来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虚伪的慈祥，像一个看着自家晚辈的长辈，无奈又宽容。
“婉瑾啊，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你们不听话呢？”
他看向林婉瑾，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我是真没想到，徐阿婆和狗子这么向着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你，你竟然生出异心，要跟别人跑掉。你这心可真狠啊。现在连累徐阿婆和狗子落到这步田地，你就不觉得愧疚吗？”
穆念听着这番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前世在网上见过不少PUA大师，能把PUA玩得这么炉火纯青的，这老头算得上排名的。
明明是他自己把人抓来的，结果三言两语就成了“你连累的”。
这颠倒黑白的功力，不去当讼棍真是屈才了。
那个壮年男人，徐狗子，听见老人的话，反应异常剧烈。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哆嗦着，看着林婉瑾，声音又急又委屈：“阿姐，你不要我和阿婆了吗？我明天去山里摘你最喜欢的果子给你吃……”
林婉瑾的眼眶也红了。
徐阿婆显然已经明白了眼前是什么局面。
她看了看穆念，又看了看谢秀英，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婉瑾脸上，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走吧，不用管我这个老婆子。十多年前是我犯了错，是我对不起你，没能力送你走……”
“红梅！”老人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玉兰村的人，要为玉兰村的未来慎言！”
然后他又放低了声音，语气软下来，像在劝一个任性的孩子：“红梅啊，你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就算不为玉兰村着想，也得为你儿子着想吧？他这个样子，以后怎么一个人生活？总归要有人照顾他的。”
穆念明白了。
那个叫徐狗子的男人，明显是病了，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不懂得害怕，不懂得危险，只知道阿婆和阿姐是他最亲的人。
徐阿婆是他的母亲，林婉瑾是他认的“阿姐”。
老人不再理会徐阿婆，转向林婉瑾，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者在给晚辈指一条明路。
“婉瑾，你让她们把那几个女人送回来，答应不再踏入玉兰村，不再管玉兰村的事。不然……”
他看了一眼被押着的徐阿婆和徐狗子，未尽之语，再明显不过。
林婉瑾的眼睛红了，声音发颤：“你们怎么敢！徐阿婆的丈夫当年为玉兰村做了多少事！不是有徐阿婆和她丈夫，你们玉兰村早就灭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