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强那黏腻的目光在穆念身上来回扫视,像冰冷的蛇信。
“昨天黑灯瞎火的没来得及细看,”他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今儿个这一瞧,穆警官果然够火辣啊。”
他身后的三个同伙立即发出猥琐的哄笑,在派出所肃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年轻民警快步上前呵斥:“张宗强!是不是想进去蹲号子!”
被称作张宗强的男人转过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冲着同伙夸张地大笑:“石子,你听听!这位同志要请咱吃牢饭呢!”
穆念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个叫石子的人。
身高约莫一米七五,偏瘦削,但肩膀意外地宽厚。
她心头猛地一跳,目光锐利地扫向他的面部。
寸头,不是三七分发型,相貌还算周正,但左边眉毛完好无损,没有疤痕,不是断眉。
不是李宗平。
那个叫石子的男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张哥,穆警官这火辣劲儿,兄弟我可招架不住啊。”
见周围民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宗强总算稍稍收敛。
他收起笑容,阴鸷地盯着穆念:“穆警官,咱们后会有期。”
穆念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下次见面,保准让你学会唱《铁窗泪》。”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记得多练练身子骨,纸糊似的不经打,在里头可不好过。”
张宗强顿时觉得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另外三人也面色发白。
他阴郁地瞪了穆念一眼,嗤笑一声,带着三人扬长而去。
刚才那个年轻民警紧握拳头,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在宿舍听谢秀英说起这伙人的嚣张时,穆念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她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在派出所里就如此放肆。
“那个叫石子的,全名叫什么?哪里人?”穆念转向旁边的年轻民警问道。
男民警是个刚入职的小伙子,见所里最漂亮的穆念突然靠近,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无措地摸了摸鼻子,又抓了抓头发,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全、全名叫石昌平,26岁,莫锡人。”
样貌特征、名字、年龄、籍贯全都对不上。
穆念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
尽管张宗强在派出所撂下了狠话,但这伙人之后却再没出现过。
这年头人口流动频繁,张宗强几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穆念猜测他们可能已经去了其他地方。
为防万一,穆念还是勒令弟弟妹妹近期只能在派出所大院里活动。
幸好院里还有其他民警的孩子,院子也足够宽敞,几个小孩每天都能玩出新花样,倒也不觉得憋闷。
就在大家都以为能安稳度过春节前这段日子时,一个天微微亮的清晨,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派出所的宁静。
这年头,寻呼机仍是主流通讯工具。
虽然设立了报警热线,但派出所这部固话多数时候用于内部警务联络。
大家只以为是上级有什么紧急任务通知,没成想竟然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您好,永泰镇中区派出所。”
“你好,我们这边要报警,在振华路的兰姐发廊,”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地址,“不大对劲,门口有血迹。”
接电话的民警心里一沉,连忙追问:“振华路的兰姐发廊?你在现场吗?具体什么情况?”
“是的,我们没敢进去,发廊门口好多血,怎么喊里面都没人应。”
民警立即道:“好的,麻烦您留在现场不要离开,请协助维持秩序,千万别让人进去破坏现场。”
一挂电话,民警立刻通知了值夜班的小组和办案队,同时紧急向何善仁汇报。
今天值夜班的主要小组,很不幸,又是穆念三人组。
何所长昨天去了县里面开会,开到夜里太晚了,路上不安全,便索性在那边招待所住了一晚上。
没成想人还没清醒,就接到这个消息,急急忙忙叫上司机立马赶路回来。
穆念几人匆匆赶到现场时,一些早起的居民已经察觉发廊这边的异常,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或许是门口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太过骇人,或许是守在发廊前的保镖看起来太过凶悍,众人都不敢靠近,现场基本没被破坏。
穆念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发廊门口的人——正是那个“资本家”林屿和他的秘书。
此时,办案队的同事和医院的救护车相继赶到。
办案队队长陈伟军看见胡成磊几人,没多说什么,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投入工作。
很快,发廊里传来办案队队员员的呼喊:“这里有个还有意识的小姑娘,医生快过来!”
刚下车的救护人员立刻提着急救箱冲了进去。
不多时,他们抬着担架出来了。
穆念认出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孩,正是上次她去理发时热情地给她端茶倒水的洗头小妹。
女孩脸色惨白如纸,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伟军从发廊里走出来,面色凝重地点了根烟。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鞋底。
“林先生你好,我是中区派出所办案队队长陈伟军。”他递了根烟给林屿,被婉拒后自然地塞回上衣口袋,“林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一大早就到这边来?”
没等林屿开口,一旁的张家谦便微笑着接过话头:“陈队您好,我们老板在永泰镇刚置办了产业,想着春节前来视察一下市场情况,顺便体验体验本地的年味儿。”
林屿没有答话,陈伟军也不在意,继续问道:“天还没亮就过来了?”
张家谦点点头:“实不相瞒,我们老板对工作很上心。昨天在唐溪市开会,索性就连夜开车过来了。我们在这边买了房子,老板对住宿要求高,很多时候很难找到合意的酒店。”
主要还是老板的老爸昨天发疯,要带小三小四回家里过春节。
林屿没说什么,只挂了电话和爷爷说了一声,然后本来是回港岛的行程直接取消,转头就来永泰镇。
他已经安排好了让人接母亲过来,打算两人在这个小镇上好好过一个安静没人打扰的春节。
当然,家事不好外扬,张家谦只得找了另一个说法。
陈伟军未置可否,接着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张家谦的表情有些难看:“那时这条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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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大多还没开门,我们看见发廊亮着灯,觉得有些奇怪。等车靠近后,发现门前的血迹,喊了好几声里面都没人应答,觉得情况不对就立刻报警了。”
陈伟军点点头:“谢谢配合,稍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们到派出所做个笔录。”
幸好这位看起来冷峻的年轻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组长,基本情况已经向何所汇报了。何所已经上报县分局,刑侦大队的人正在赶过来,估计四十分钟左右能到。”
陈伟军点点头:“先仔细勘察现场,注意保护好证据。”
林屿注意到一旁的穆念一直沉默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发廊。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廊的卷闸门已经打开,透过玻璃门可以隐约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
林屿收回目光,忍不住低声问:“你不害怕?”
穆念回过神,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兰姐人很好,她上次还说下次来给我们准备新的饮料。”
语气中带着些许茫然。
昨天她还碰到兰姐,那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还笑着说已经买好新饮料和牛奶糖的人,不过几小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唉,我前些天就跟她说过,别整天戴着那个金镯子晃来晃去,这下果然被惦记上了。”
“一个女人家穿金戴银的这么露富,这不是明摆着招贼吗。”
穆念猛地回过神,冷下脸道:“还围在这里干什么?不要在这里妨碍警察办公。”
自从到派出所工作以来,穆念从未发过火。
无论遇到多难缠的人,处理多琐碎的纠纷,她总是笑眯眯的。
这是大家第一次看到她冷若冰霜的样子。
刚才议论的两人讪讪地闭上嘴,在周围人谴责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穆念才转向林屿,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不怕,这是受害者,该害怕的是加害者。”
她看向林屿,“林先生不怕?”
按理说,普通人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早就该不适了。
张家谦就是,他的脸煞白,好几次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但林屿却镇定得反常。
林屿微微低头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平静地道:“不怕。”
他曾经用尽全力抱过满身血污的人,那份记忆的重量,远比眼前的场景更沉重。
穆念只当是这些大老板都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敷衍地点点头,“现在天冷,林先生做完笔录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穆念便走向陈伟军。
“陈队,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正在疏散群众的胡成磊一听,连忙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别瞎掺和!”
别说她这个新人,就是工作两三年的民警,见到这种场面也难免不适。
更何况穆念才刚参加工作,年纪又轻。
谁知穆念倔强地站在原地,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直视着陈伟军,纹丝不动。
按理说,穆念没经过现场勘察培训,是不该进入现场的。
但看着她执着而明亮的眼神,陈伟军犹豫片刻,叫来了办案队的一个队员。
“你带她进去看看,注意保护好现场。”
穆念立刻保证:“我保证严格遵守纪律,保护好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