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过那些塔?”

    莱茵轻轻摇头。

    精灵从兜帽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随后收回视线。

    “几百年前,大陆上的魔力开始消失。准确说,消失的不是魔力本身,而是人们使用魔力的能力。”

    “神官们渐渐无法祭祀信仰的神明,魔法师念不出咒语,精灵的祝福术也一天比一天弱。到后来,所有人都不会魔法了。”

    他顿了顿:“然后那些塔就冒出来了。”

    “起初是一些白色的物质,从地底下渗出来,人们不知道是什么。后来它们一层层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白塔。每攻克一座塔就能得到那种银色的特殊物质。”他朝远处白塔的方向偏了偏头,“也是魔导器的核心材料和银铁币的来源。”

    “目前只攻克了一座塔,”塞林迪尔说,“那次失去了很多人。唯一一次成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所以现在不到万不得已,大家也不会选择去爬塔。普通人只会在已经探索过的安全区域活动,我们则是戒备塔热。”

    “什么是塔热?”莱茵问。

    “每逢魔物躁动,白塔周遭会升腾滚滚热浪,这便是塔热。一旦出现异象,必须组队进塔清剿。早年曾有一座高塔失控,魔物尽数冲破塔界,那片土地至今寸草不生,再无活物滋生。

    “不过放心,这种大动荡数十年才会爆发一次。以人类的寿命……”塞林迪尔想了想,“可能你这一生也只会遇到一次。”

    诺斯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听着塞林迪尔难得耐心,一字一句给莱茵解释,眉梢微动。

    他认识塞林迪尔很多年了,这人平时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能用一个字说完的话绝不用两个字,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

    鲜少外出的他主动提出了这次前往圣地,现在更是难得热心解释,都不像他了。

    或者更应该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从前麻木死寂的精灵,如同初春解封的冰面,又有了对外界的感知与回应,更是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是因为莱茵吗?

    莱茵对此毫无察觉。

    他对塞林迪尔讲的那些白塔和塔热,没有太多兴趣,满心期待的是精灵族的圣地。

    四周荒原灰扑扑的,精灵圣地应该会有所不同!

    圣树生长的地方,肯定是一片密林。

    树冠或许会很厚很高,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空气里面一定充盈着魔力!听说精灵族天生就能与植物沟通,木属性的魔法一向是大多精灵的拿手好戏。精灵女王所到之处,枯木逢春、百花盛开,他们是受到大自然庇护和赐福的种族。

    圣地应该也会有很多精灵。

    莱茵以前见到精灵,不是战场上站在他对面挽弓搭箭,就是投奔他的堕精灵满眼赤红和痴狂,唯独没见过这些大自然宠儿放松的模样。

    他们会穿梭在树屋间,编织花环吗?连堕精灵都不愿意对外人提起圣地的任何事,那地方应该很漂亮,充满魔法,绿意葱茏。

    他想着想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时没注意到诺斯递过来的东西。

    回过神时,肉香就已扑入鼻尖,烤过的肉干还冒着热气,用干净的叶子托着,刚咬上一小口,手心里又多了一枚果子。

    这些天一直如此。

    诺斯实在是个非常细致的人,不需要莱茵开口,有一点不适应,对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哪怕露宿荒郊野岭,诺斯也能提供远胜招待所千百倍的条件。

    入夜时,诺斯铺开的恒温睡袋就像一张柔软的水床,一点不咯人。防蚊虫的魔导灯一开,还有小型香薰放松紧张的神经。

    三餐有诺斯盯着,更是很难不规律。

    一到时间,篝火上就架起炖锅,肉块咕嘟咕嘟在里面里翻滚,油脂香味混着不知名的香料,扑入鼻尖,配菜有时是发甜的野菜,有时候是各异的果子。

    午间做了烤肉,入夜就会换作炖汤,早上还有松软的饼,夹着不知名的蔬菜与切好晒好的肉干。

    今日的烤肉吃腻了,第二天就会换上烤鱼,烤虾,还有河里抓来的贝类。主食有不知哪里挖来的红薯土豆,也有自带的面饼,不管是烤制还是掰碎丢入浓汤,都各有滋味。

    三人出行不远,诺斯就意识到莱茵晕飞行魔导器,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了木板和工具,拆了晶石板作为供能,现场拼装出一台小型魔导车,车身四周围挡严实、底座稳固,彻底杜绝了踩在晶石板上的悬空失重感。

    车速确实比飞行魔导器慢上不少,但颠簸极轻、安全感十足,莱茵坐进去后,整个人终于放松,不再头晕想吐。

    哪怕是赶路,诺斯始终记着莱茵身形单薄瘦弱,每一顿都会特意多加分量,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完,一点不纵容他的挑食。

    整趟路程下来,原本清瘦的少年,脸颊肉眼可见地得圆润,小腹常常吃得微微鼓起。

    莱茵一开始还想说不用这样,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诺斯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炖肉推到他面前,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吃就吃吧。反正……他也不讨厌。

    一路随行的还有莱茵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着教堂拆下的珐琅彩玻璃和金球,全程压在诺斯肩头。分量不轻,诺斯却从不翻看,也不多过句,只是安静替莱茵保管。

    一路行程对莱茵来说可以算得上惬意,在他记忆中的过往,也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候。

    要说三人中有谁不满,大概是塞林迪尔。

    兜帽下时不时飘出一句轻哼,哀怨道:“要是有一壶酒就好了。”

    莱茵有时候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很奇怪,诺斯明明比塞林迪尔年轻得多,却总是在照顾对方,而塞林迪尔那张看起来精致贵气的脸在提到酒的时候会露出一种完全不符合长相的任性。

    待路段彻底平稳,寻到了一处绝对安全的休整点后,诺斯突然开口:“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他独身奔赴邻近城镇。短短片刻,便带回满满一袋封存完好的果酒,满足了塞林迪尔随口的抱怨。

    老酒鬼抱着果酒,最后的一点怨言也没了。

    灰黄色的荒原渐渐有了颜色,先是地面泛出一层淡淡的绿意,然后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再后来是稀疏的树影。

    空气里的温度也变了,不那么干,带着湿润的气息。

    莱茵坐在魔导车里,远远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浓密的林地。

    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遮蔽天日。

    林地的入口处立着块灰白色的石碑,上面刻着莱茵看不懂的纹路。

    塞林迪尔翻身下车,他在那块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抬手摘下兜帽,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后背落下来。

    “到了。”他说。

    莱茵从魔导车里跳下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先前干硬的荒土完全不同。

    即将踏入圣地的刹那,莱茵下意识回头,望向远方地平线上矗立的白塔。

    白色的塔身在苍茫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莱茵眯起眼睛看向那些白塔。

    在他凝神的那一瞬,纯白肃穆的塔身上骤然掠过一抹极亮的斑斓流光,光泽转瞬绽放又敛去,快得如同残影。

    莱茵眨了眨眼。

    白塔依旧是纯白的塔,没有任何异样。

    他盯着那座塔又看了好一会儿,可那道流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只是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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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茵收回目光,跟上了塞林迪尔的脚步。

    石碑在他身后静静立着,诺斯等在外面。

    而背包里,缩在玻璃碎片里面的蓝色水影一闪而逝。

    莱茵感受到了史莱姆的靠近。

    之前签订契约,小家伙一直陷入沉睡,几次清醒也表达过不需要任何进食,莱茵虽然担心只能放任它去了。

    没想到这次踏入精灵族圣地,史莱姆会跟来。

    莱茵忐忑地看了一眼塞林迪尔,思考着要不要开口解释。

    但他很快就无心去在意跟来的史莱姆了。

    圣地之外,是一片茫茫的绿意,符合一切对于精灵的幻想,绿植丰茂,空气宜人。

    可越是往里走,越是不对劲。

    脚下草木渐渐枯黄卷边,成片枯萎倒伏。

    莱茵走得不快,那些干枯的藤蔓从他肩膀和头发旁边掠过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草木的气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的腐烂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烂掉了,一股浓重腐朽的腥气漫了上来。

    塞林迪尔的背影就在几步之外,步伐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平稳得像是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

    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但莱茵知道他在等。

    等他选择……

    跟上,或者离开。

    莱茵看了一眼四周。

    那股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极其浓郁而充沛的魔力从更远的地方漫了过来,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可它们没有莱茵记忆中的流淌,躁动而蒸腾,狂暴地翻涌震荡,在半空拉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纹,如同盛夏地面蒸腾的热浪,隐隐晃动。

    莱茵短暂驻足片刻,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彻底枯死的灌木丛,圣树终于出现在视野正中。

    本该繁茂参天的圣树,如今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浸了墨,浓稠黏腻的暗色汁液顺着枝干缓慢地往下淌。那液体很厚,流动得慢,一缕一缕地挂下来,在树根积出一滩浑浊的墨色沼泽,不祥气息扑面而来。

    无数细碎魔力光点盘旋在树干四周,疯了一般想要涌入树身,可表层那层漆黑物质如同隔绝一切的壁垒,死死将所有魔力挡在外头,不容靠近。

    莱茵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清晰预感。

    他或许有办法打破眼下的局面。

    可念头刚冒出来,迟疑便紧随而至。

    他要帮忙吗?塞林迪尔邀请他的时候可没提过如今圣树是眼前的情况,对方又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认为他会有办法?

    他无从判断塞林迪尔到底在想什么。

    是试探,还是利用?

    他实在没有必要帮助精灵,毕竟魔王跟精灵从来不是什么友好平等的关系。

    但是圣树旁的魔力一团团拼了命地往上撞,哪怕被黑色的汁液溶解了一部分,也依旧希望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一切。

    让莱茵有些不忍心。

    就算释放魔法,塞林迪尔也没那么容易察觉到他的身份。

    而且他也不一定能帮到圣树,说不定是一把火烧毁圣树给它一个解脱。

    要不试试?

    “你知道吗?虽然很多外人认为魔王的名字是禁忌,实际上这是一个受到赐福的名字。”

    塞林迪尔突然开口。

    精灵回头,将莱茵的茫然收入眼底,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笑容:“这也意味着,除了魔王本人,没有人能够承担这个名字的重量。”

    “圣树告诉我,你就是莱茵本人。”

    莱茵:“……”

    莱茵:“!!!”

    「这鬼样子的圣树还能有这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