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转身就走。

    他的耐心在闻到那股神明臭味时就见了底,确认对方是个会魔法的麻烦人物之后,更没多待的耐心。

    刚迈出步,一道魔力波动直直追了过来。

    莱茵连头都没回。

    那道魔法裹着淡金色的光,看着声势不弱,里面的魔力流动却稀薄空洞。

    他干脆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金光堪堪冲到他背后,如同泡沫般轰然散开,连衣角都没能掀动。

    莱茵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埃洛希尔身上。

    埃洛希尔微微蹙眉。

    他本以为少年是刻意伪装镇定,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没法相信刚才那些反应是伪装出来的,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确定。

    安静的教堂里,少年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直白又锐利:“你很臭。”

    埃洛希尔眸光微沉,静静看向他。

    “不过你会魔法?”莱茵歪了歪头,“我还以为,现在的人都不会魔法了。”

    「现在?」

    埃洛希尔敏锐捕捉到这古怪的说法。

    鉴定术无声无息地落下,反馈回来的结果很简单——在他眼前的,只是个普通的、未成年的人类。

    但下一秒,莱茵把手伸了出来。

    方才散开的魔法残余的魔力,零散飘在空气里,微弱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在他指尖牵引之下,细碎魔力尽数汇聚,金色的光粒于他指尖凝结。

    莱茵手腕一翻,依着埃洛希尔刚才的动作,抬手一送。

    同样的魔法,此刻却裹挟着实打实的厚重威力,破空疾驰而出!

    埃洛希尔神色微变,却并不躲闪,只是微微偏过头。

    光团在半空中膨胀开来,带着风压掠过埃洛希尔偏开的肩膀,精准命中后方的神明雕像!

    轰然一声闷响,坚硬的石雕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细碎齑粉,在午后的光柱里纷纷扬扬。

    粉尘飞扬间,埃洛希尔终于正色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笃定:“你会魔法。”

    他瞥了眼满地雕像粉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还不喜欢神明?有趣。”

    莱茵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兴奋。

    苏醒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在新世界见到真正完整的魔法,绝非魔导器那种固化的模拟魔力,是实打实的原生施法。

    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兴致,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彻底顿住。

    少年抬眼,带着几分直白的挑衅:“你还会别的吗?刚才那一招,太没意思了。”

    埃洛希尔看了一眼,从善如流地抬起手。

    他掌心魔力流转,地面瞬间亮起层层叠叠的繁复法阵,纹路细密,缓缓铺展开来。

    空气中的魔力流速骤然暴涨,气场截然不同于方才的敷衍试探。

    莱茵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高位魔法独有的魔力律动,位阶极高,绝非普通魔法师能够催动。

    空气骤然凝滞。

    无形的魔力气场笼罩整座教堂,暗流翻涌,两人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峙。

    莱茵表面身形未动,眼底却已然认真起来,脑海中飞速推演适配的防御法术。

    下一秒,耀眼的圣光骤然绽放,稳稳笼罩住莱茵全身。

    没有攻击的凌厉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温和的魔力冲刷。

    此前萦绕在他身上、细微却持续不断的不适感,在圣光覆盖的瞬间尽数消散。

    十阶治愈魔法!

    声势浩大、法阵恢弘,让人下意识以为是什么伤害类高位术式,落地却是最顶级的治愈圣光。

    莱茵心头一震。

    他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神官。

    大多生物的魔法都是擅长一个特定的方向,即便是过去的莱茵,本体的魔法也都以毁灭魔法为主,只是因为身为魔王的漫长寿命,除了主修魔法还能多掌握一些元素魔法的皮毛。

    人类的寿命太短,学习魔法只能专精一系,黑暗、光明,又或者是对应某种元素魔法。

    对方擅长治疗术,虽然会偷偷用相斥的黑魔法进行诅咒,但毫无疑问,是个神官。

    除非他也不是人类。

    「等等……」

    「不是人类?」

    莱茵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人不仅释放的是治愈魔法。

    这个魔法他还极为熟悉……

    自我封印之前的最终战场,厮杀惨烈、尸横遍野,他亲手击溃神明以及其信徒的无数战力,眼看就要将敌方阵线彻底剿灭。

    就是这道大范围群体治愈术,自天幕轰然坠落,无尽圣光倾泻而下,覆盖整片战场,将濒临溃败的勇者小队全员状态彻底拉满,硬生生逆转了整场战局。

    莱茵隔着一整片尘烟看着那道光芒。

    那是他漫长的岁月里第一次觉得这仗没法打下去了。

    太过作弊的治愈能力,死死拖住了他的攻势,也是迫使他最终选择自我封印千年,蛰伏等待时机的关键原因之一。

    再看向埃洛希尔那张完美精致、带着神性清冷的面容,熟悉感骤然清晰。

    勇者小队,半神血脉的专属神官。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勇者小队的核心成员里有长生种——精灵、龙裔、半神血脉。

    千年的时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从少年到青年。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按各自种族的年龄……

    虽然他不了解半神,但是对于神明永生的寿命来说,眼前这个小半神都算得上年幼了。

    只是不管他年幼不年幼,碰见这群老对头对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莱茵心底默默咬牙。

    都怪诺斯。

    区区人类,怎么就当上了勇者小队的队长?靠一张全新的人类面孔,让他对这个可恶的队伍掉以轻心。

    “你是半神。”

    莱茵撇了撇嘴,语气直白又嫌弃:“难怪身上这么臭。”

    埃洛希尔眸光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会魔法,却厌恶神明?”

    “会魔法,为什么就要喜欢神明?”莱茵反问得理直气壮。

    “现世魔法,皆是神明赐福。”埃洛希尔语气平淡,陈述着这个时代的既定规则。

    莱茵当即嗤笑,呛了回去:“所以现在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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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不会魔法,是神明收回赐福了?”

    埃洛希尔一时语塞,沉默不语。

    莱茵眼眸一亮,笃定自己猜对了,随即再度开口:“那看来你们这些信徒的喜欢,还不够虔诚。”

    埃洛希尔唇角扬起一抹完美无瑕的神性笑容,温柔又冰冷,藏着淡淡的讥讽:“即便失去魔法、穷尽岁月,依旧期盼神明垂眸,这样还不够虔诚?”

    莱茵听出来了。

    “看来你也不喜欢神明,”他说,“不过你不是半神吗?还有不喜欢自己本源的?”

    埃洛希尔笑而不答,转头望向满地的雕像粉尘。

    莱茵瞬间了然,直言道:“神像的头是你削的?”

    “你根本不认可这里信奉的神明,偏偏还要以神官身份驻守此地,日日祷告、时时侍奉?”

    时不时给对方上供些诅咒。

    真一点关系都没有能恨到这种程度?

    “你不也一样?”埃洛希尔示意满地粉尘,笑意浅浅,“更讨厌神明。”

    “我的确不喜欢。”莱茵坦然承认,毫无遮掩,“但我挺喜欢这座教堂的。”

    埃洛希尔略带讶异:“哦?”

    “没有神明束缚的教堂,很好看。”莱茵抬眼打量四周,语气直白纯粹,“教堂里的彩色玻璃不好看吗?光影透进来很漂亮,亮亮的。还有盛放圣水的池子,是金子做的。”

    他见过无数圣坛圣器,这类圣水水池、圣杯祭坛,底部与核心材质大多是纯金打造。

    他对池子里的圣水毫无兴致,但是对这纯金的器皿,可是充满贪念。

    埃洛希尔闻言,第一次露出真切的诧异。

    世人敬畏神明、渴求赐福,唯独这个少年,反而更偏爱无人在意的玻璃与装饰品。

    他随即轻笑,随口道:“喜欢的话,可以拆给你。”

    莱茵双眼骤然一亮,褪去所有的敌意与排斥,满是真切的期待:“真的可以?”

    待到莱茵走出教堂时,背上已然稳稳背着一包细碎的彩玻碎片。

    换作任何一个信徒,又或是不知情的普通人看了,都必定会无比痛心。

    这些带着古老图腾的彩绘珐琅玻璃本就是珍贵的古物,上面的图案大多记录着神明的过往,碎裂之后价值更是大跌,堪称暴殄天物。

    没有人知道,不久前的教堂里,原本对峙的两人格外认真地蹲在一处。

    他们将窗户以及屋顶的珐琅彩玻璃挨个敲下来,待到大片的玻璃落了地,又嫌弃它不方便携带,耐心敲成了规整的小块,裂口的边缘细细用魔法打磨,使其不至于划手,才好好被捡起。

    图案,自然是早已拼凑不齐。

    盛满圣水的池子骤然消失,一地冒着黑气的液体也很快消散。

    待到莱茵离开后,身后的教堂彻底变了模样。

    精致的彩绘玻璃窗残缺破损,顶端镂空透光,风穿窗而过,发出呼呼的声响。

    老旧的座椅,空置的神像,消失的圣池。

    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神圣肃穆,荒凉破败得如同废弃了许久。

    往日日日驻守、定时祷告的那道身影,自此,也再不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