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没找到塞林。

    诺斯问了酒馆的老板,对方头也没抬,朝窗外最高的那座钟塔努了努嘴:“说是今晚月色很美,上去吹风了。”

    诺斯买一壶酒,提着酒穿过晚间簇簇的灯火,朝着早已无人问津的塔楼走去。

    塔顶的铜钟已经停摆了很多年,现在安全区都用魔导扩音器发布警报,钟塔更像是过去的一副旧景。

    旋梯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墙角的藤蔓攀着砖缝向上爬,夜风带着凉意,发出呜呜的响动。

    诺斯走到最顶层,推开半掩的木门,果然看见一道人影坐在边缘的矮墙上。

    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和旧斗篷上,仿佛银色的流苏,随风摆动。兜帽半褪,露出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脸,线条干净,鼻梁高而窄,眼尾稍长,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精致。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仰头迎着夜风,手边的酒袋早就落在了地上。

    这位不开口时,还能算得上清冷高贵的精灵贵族,凑近就是一身浓重的酒气,更像是千年以来塞入酒瓶浸得入味,刚被提溜出来。

    诺斯走过去,把酒壶放在他身边。

    精灵没有转头,鼻尖微动。

    “麦酒?”

    “嗯,刚打的。”

    塞林迪尔这才偏过头,视线从酒壶滑到诺斯脸上:“真稀奇,主动找我,还带了酒。说吧,什么事?”

    诺斯在他边上坐下,远处内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把莱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废弃古城里捡到的少年,对魔导器的世界一无所知,瘦弱又没有自保的能力,性格非常别扭。

    最后提到那道脖颈上的痕迹,很浅的旧印痕,隐约能辨认的古老文字。

    塞林迪尔拿酒的手一顿,皱起眉:“印痕?还带着文字?你还记得具体图案吗?”

    诺斯抽出绘好的图纸交给他,弯弯绕绕的文字笔触太远古,一些落笔收笔仍然存在细微的差别,弯弯绕绕的弧线组成的更像是图案。

    不能说百分百还原,但还算完整。

    塞林迪尔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盯着它看了一会,递回的同时,双眼微阖,又提起酒壶。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说,“你说的那种控制奴隶的项圈一般内壁是通用语,这种更繁复,用古老铭文刻制的,性质不一样。”

    “如果真有这么个项圈,它一定带着魔力,这种图案本身不仅是主人的名字,还有魔力回路附着的禁锢魔法,能压制佩戴者体内的魔力流动。”他没看向诺斯,语调平静,“很久很久以前,大战时,对待拥有魔法才能的俘虏,一些领主会花大价钱用这种手段限制。以它的造价,用来关普通人就太浪费了,用在再漂亮的孩子身上,也卖不回它所需的成本。”

    塞林迪尔突然睁开了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漂亮得惊人,里面是诺斯极少见到的认真,褪去了所有酒气与困懒,直直地看过来。

    “更不用提,这种东西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

    “这片大陆已经失去了魔力的赐福,精灵树枯死,受到魔法赐福的精灵已经百年没有诞生。能够与魔力沟通的人,除了某位崇尚武力的神官,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更别提这东西从制作到使用都需要魔力。”他顿了一下,嘴角忽然弯了弯,弧度很浅,却平添了几分生气,“如果外面真有这样的组织存在,我们也不用费心去爬塔了。直接把他们洗劫了,文明又能存续千百年。”

    他说得一本正经。

    诺斯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以他对塞林迪尔的了解,大概是两者皆有。

    “很少见你这么好奇,如果还想查些什么,去找找‘洛安’吧,去除魔力回路,剩下的是这个名字。”

    塞林迪尔把喝得干净的酒壶捡起,站起身来,旧斗篷的兜帽被夜风掀起一角。

    “找到了告诉我一声。能让你在意的人,我还是挺好奇的。”他拎着酒壶往门的方向走去,银白色的发尾像是划过的一道月光,很快消失在阴影里,脚步声沿着石阶向下,被夜风吞没了。

    ……

    另一边的莱茵,安安稳稳的睡了一天一夜。

    不论如何,新文明的寝具深得他心,柔软的床榻让属于魔王的理智摇摇欲坠。

    入睡时,甚至生出了想方设法留在诺斯身边的想法。

    彻底清醒的莱茵为自己的念头感到深深的羞愧,眼见醒来没见到人,莱茵绕开桌子上丰富的餐食,拿了个熟悉的麦饼啃着就往外走。

    熟悉了魔导器的运作原理,很多东西他虽然还需要惯常旁人的使用,再进行模仿,却也不会像先前一般一头雾水了。

    莱茵四处逛着,周围的建筑对他来说实在陌生,即使看了很久依然很难接受。

    于是他转着转着就来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建筑。

    街区中央,灰白石砖砌成的尖顶建筑,突兀得显眼。

    莱茵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拱门上的浮雕纹路。

    他不认得,但是隐约记得,反正不是他喜欢的神明,在他的讨伐名单上排名大概也很靠前。

    莱茵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不喜欢教堂。实际上,任何跟神明相关的地方他都不太想多待。

    可或许是在教堂躺了一千年,这老地方倒是比外面更让他怀念。

    他跨过门槛。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中空旷得多。

    长椅稀稀落落地摆着,有些已经歪斜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

    穹顶的彩绘玻璃倒是完好,迎着光,流光溢彩的,投下斑驳的光影。

    莱茵顺着走道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自然地落向前方。

    那里本该立着神像。

    他停住了。

    祷告池后方的高台上,确实有一尊石像。

    不过只剩了半截。

    腰部往上,只剩左肩和一小段手臂还连着躯干,剩余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粗糙截面。

    头颅整个没了。

    「这谁还认得出来?」

    莱茵盯着那截无头石像看了好一会儿。

    神像的脸很重要。

    他曾跟神明打过无数次交道,知道那些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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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性”大多依靠特质来传递。

    失去了头颅的神像,就像被撕掉了封面的书,谁也认不出里面写的是什么。

    神像的下半身只能粗略分辨男女,没了一张脸,谁还知道教堂供奉的是哪一位神明,人们该向谁祈祷?

    这座教堂里,有人像他一样,厌恶神明?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忽然,鼻子猛地皱了起来。

    有什么味道从前方传来。

    腐烂的、发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溃烂,混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这味道他可不陌生!

    它渗在他的血液里、刻在他的本能里,每一次闻到都让他生出一种摧毁一切的冲动。

    神明的味道。

    哪怕被稀释了太多,腐朽的气息仍然像针一样刺激着莱茵的神经。

    莱茵忍着没释放杀伤力最强的魔法。

    他抬眼,看清了味道的来源。

    祷告池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金色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透过彩绘玻璃的光将其染上淡淡的暖金色。

    他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浅色长衫,样式更像是莱茵记忆中的神官,一只手搭在祷告池边沿。

    莱茵注意到,他正从祷告池收回手,不见圣光,反而有一缕极为浅淡的黑雾。

    男人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极了神明。

    五官的匀称程度,轮廓的利落感,甚至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时,线条干净得像是精心计算过。

    这种完美的匀称感,恰好是神明最让他厌烦的特质之一。

    不过,那股气味倒是比他预想中淡得多。

    淡到莱茵还能站在原地,冷静地打量对方,而不是当场抬手扔一个禁咒。

    男人这时候才慢慢偏过头来,像是刚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莱茵的视线却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祷告池。

    那里本该存放圣水。

    他也见过其他教堂,圣水池里总是浮着一层微弱的白光。

    可此刻,池子里面涌动着的是黑色雾气……

    浓稠的、带着黏腻质感的黑雾,在池底缓慢旋转,看着就充满不详。

    莱茵盯着那团黑雾,沉默了一会儿。

    多深的怨念才能凝出这么实在的诅咒?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目光移回男人脸上,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埃洛希尔微微歪了一下头,金眸衬得他更像是降世的神明。

    “你看得见?”

    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八成把握的猜测。

    莱茵没有回答。

    他看着对方收回去的那只手,残余的黑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一个长着神明一样的脸、散发着神明臭味的人,在一间供奉神明的教堂里,往圣水池里下诅咒。

    莱茵:“……”

    而且他会魔法。

    这是莱茵来到这个新世界之后,遇到的第一个能使用魔法的人。

    却是在用魔法诅咒神明。

    多稀奇。

    莱茵本能觉得,最好不要与之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