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葳回程坐的是高铁，却远比来时的火车慢很多。
车顶的白光一直亮着，亮的宋葳即使闭上眼，眼前也一片红色，她尝试活动肩膀让自己放松些，可僵硬的地方依旧僵硬。
到了江城时正巧是饭点，在换乘大巴的间隙，宋葳点了一碗馄饨，吃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刚准备上车，胃里忽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往厕所跑，把刚刚吃下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宋葳胃里空空，饥饿的感觉奔涌而出，可她不敢再吃，待会儿还有四五个小时的大巴，她怕吐在车上。
宋葳的老家也属于江城，是江城下的一个镇，曾经也曾经辉煌过，可惜重工业的时代褪去，场子纷纷关闭，为谋出路，当地人纷纷涌向机会更多的大城市，只留下家属院中斑驳的墙壁和老人作伴。
这次不用爬楼，房间就在一层。
宋葳喘着粗气用力拍门，屋内始终无人应答。
倒是对门的门开了，“干什么的！？打晚上梆梆敲门，知不知道别人都准备睡了！”
宋葳停下动作，回头，和对门大姨的眼神对上。
“哎呦！这不是葳葳吗！？老李！快来看看，我没认错吧？”
李叔也皱着眉凑到门口，发现是宋葳后，紧皱的眉头瞬间的抚平了，“葳葳啊，你家钥匙不一直在地垫下面放着呢吗？这么使劲敲门干啥，难不成这么久不回家忘了？”
李叔笑着打趣，“你说你这么晚回家，这先锋怎么也不在家里迎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李婶则撩开军绿色的门脸，叫宋葳先到家里坐，说着还拍了李叔一巴掌，“你傻啊，人家肯定是在地垫下找了，没找着才着急拍门的啊！”
宋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直到手里被塞了杯热茶，抬眼看见李婶，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回来……还有宋先锋那个拙劣的谎言。
“婶，成钢哥呢？”
李婶：“欧呦，这我可不知道，说是和先锋那个修车铺合作那个修车的店挺红火，这两周都不着家。我还寻思着是不是因为前两天下雪路滑，好多车出问题，才让他有事干干。”
“……李婶，能不能帮我给我舅打个电话。”宋葳温声说，“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成啊。”李婶把手机递给宋葳，“你打呗。”
宋葳熟练的拨号，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没人接啊，你要不给钢子打一个，我看他俩老在一块，要是还打不通，你今天就先睡李婶家就行，反正钢子那屋空着。”
宋葳在通讯录中找到了李成钢的名字，刚拨通，屋外就响起一阵铃声。
李成钢打开家门，看见宋葳，还以为是见了鬼了，有放下帘子重新往起掀了一边。
李婶，“今天稀奇啊，尽然能见到活的！”
李成钢名字虽然霸气，但人很瘦小，和镇里的时髦小伙一样，留着锅盖头，一副性格很差，但很好惹的样子。
他穿了个苍蝇绿的羽绒服，宋葳打眼一看就想起来，这件衣服先前宋先锋也穿过。
“葳妹，你怎么回来了？”李成钢站在门不敢动，任由手机铃响。
“回来看看你，这不是听说你生病了，立马买票就回来了。”宋葳坐了这么久的车，已经非常疲惫了，说话声音有气无力的，听不出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这话听在李家父母耳朵里，简直是天打雷劈！
能让在江城上学的宋葳都急急忙忙往回赶，这不得已经病入膏肓，没两天活头了！
李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儿啊，你有事可得跟娘说，这是咋么了，不会是得癌症了吧！我就说不让你天天看那个手机，这下好了……”李婶啪啪拍大腿，“你说你这……哎，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成钢一个头两个大，叫宋葳帮忙解释，她又不肯，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的在沙发上坐着，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老两口相信，自己没事，这只是误会。
在李成钢承诺自己知道宋家的钥匙放在哪，并会给为了他连夜赶回来的宋葳热一盘饺子之后，李家夫妻俩终于同意先回房间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李成钢轻凑到宋葳身边，“妹啊，真不是我俩故意骗你，实在是车铺撑不住了，怕直接找你借你不给，这才拿我当个借口。”
他时刻谨记着宋先锋的嘱托，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宋葳知道真相。
宋葳简直要气笑了，“你能不能动脑子想想，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她和李成钢说话向来没有好脾气，更别提是这种情况。
李成钢楞了一下，和他妈刚才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也腾一下站起来，“难不成你已经知道了！？”
宋葳还没说话，他就又知道了，“是不是宋先锋说漏嘴了！他还好意思整天压力我！”
宋葳身体累，心也累，她把额头埋在手心里，忍不住叹气。
*
这种小地方能有医院，还是归功于曾经大片大片的厂区，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长廊里，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医院中。
开始，宋葳的脚步十分急切，可越往里，她的脚步反倒慢了下来，直到病房门口，她的脚已经沉的有千斤重。
“杵这儿干啥，进啊。”李成钢替她推开了门。
宋葳想象过很多这个场景，梦里的她也是……
虽说她总埋怨宋先锋没能早告诉她，让她有机会见姥姥最后一面，可……自己真的受得了宋锦华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吗？
听说人老了，躺在床上，长久不动会张褥疮，那东西就像一个大血洞扒在人身上，医生治不了，只能挖去腐肉，消毒，等它自己长好。
如果长不好，就会越裂越深，最后连白骨都能看见。
如果这东西长在宋锦华身上，她不敢想她有多崩溃。
“愣着干嘛，进来啊？”李成钢觉得一年没见，宋葳好像傻了不少……还好高考是前两年考的，要是放到现在，估计要和自己一起上大专了。
“谁啊？这大晚上的！”
宋锦华把眼神从套着大紫色的翻盖手机上移开，扶正挂在鼻梁上的镜框，“偶哟！是葳葳啊，咋回来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迎接你去啊！”
说着她就麻利的塔拉着拖鞋下床，从床头柜的水果盘里选了一根香蕉，“快进来啊，外面挺冷吧，这是刚到，回家了没？”
宋锦华拉住宋葳的手，“咋这么凉，钢子快把小太阳打开！”说着就拉着宋葳冰凉的手往里走，“快坐下暖和暖和。”
宋葳任由宋锦华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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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正对着发着刺眼红光的小太阳坐下，半天才问出那句，“您不是生病了吗？”
宋锦华：“是啊，这不是在医院里呢嘛！”
她把手放在宋葳的脑袋顶，随意的盘着，“这是吓着了？就是点小毛病，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大惊小怪的，没啥大事。”
“所以到底是什么毛病？”
宋锦华贴着她坐下，“脑梗嘛。”
宋葳不理解宋锦华是怎么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的“脑梗”两个字的，她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总要强忍着，才能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宋葳的眼眶红的太明显，吓了宋锦华一跳，赶忙把她拦在怀里，“这是咋了，害怕姥姥就这么死了？不会的不会的，快摸摸头，别哭了啊，没事的……”
宋葳把头埋在姥姥温热的怀抱里，大口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一刻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都快要忘了这种气味——这种小时候，最让她感到安心的气味。
她贴在宋锦华胸口，嘟嘟囔囔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起因是宋锦华在外面溜达的时候忽然浑身发软，差点摔倒在路上，她自己没放在心上，可宋先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非要拉着她去医院检查。
“我本来不想去的，是你舅非嚷嚷着，说你要是知道他不带我检查去，非要扒他一层皮，我还说呢，我们葳葳比他成熟多了，哪里碰到点事就大惊小怪的？是吧，这么大别哭鼻子了啊！”宋景华搂着宋葳的脑袋，把她原本就不利落的头发揉的一团糟。
宋先锋第一次扯着宋锦华来医院，接诊的大夫生盯着片子里的脑部阴影看了半天，还专门叫宋锦华出去，关上门语气凝重和宋先锋说：“你母亲这个情况……”
“我只能说，目前来看，是高度疑似脑癌，你们做子女的要做好准备。其他的还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认。”
宋先锋从问诊室里出来后，一直魂不守舍，“我问咋了，他就一直那样，耷拉着眼皮，啥也不说！就非得，非得拉着我在医院住着，等着做那一大堆检查。”
想起宋先锋那个死样子，宋锦华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有啥事就直接说嘛！他偏不，就在那听内个医生胡咧咧，给我开了一堆药。”
后来该住的院住了，该开的药也都开了，前后花了大几万，“这时候医生说了，之前是仪器出问题了，不是脑癌，就是轻微脑梗，输两天液，吃点下火药就行。”
宋锦华搂着宋葳，一个劲的念叨，“本来没啥事，都是被你舅吓唬的，刚开始那几天我也吃不好睡不好的，我一想到，万一还没亲眼看见你们俩成家我就没了，那该有多遗憾。”
宋锦华自己这辈子没结婚，到是老操心别人，一说到这个就停不下来。
这会儿宋葳倒是想从她怀里出来，可她说的上头，把宋葳抱的死死的，非要她安生听着。
最后宋葳都困的不行，差点在宋锦华怀里睡着，才被放出来。
这件病房有两张床，前几夜李成钢都睡在另一张床上，今天宋葳来了，他理所应当的就把床让给她，自己在两床中间打了地铺。
等宋锦华这边打上小呼噜，他才盯着黑夜里的天花板，幽幽的问，“葳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宋婶病了的？还有，为啥老不让先锋跟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