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时节,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烧着,将渊王府整个书房都烘得暖洋洋的。
白翎坐在里头,时不时走到窗口张望两眼,莫名觉得热,后背都出汗了。
将炉子灭掉,心依然静不下来。
她在等霍飞羽的消息。
说好了暂时收留那人,她的条件是帮自己做一件事。
只是……都快三更了,他怎么还不来?
她安慰自己,以那人身手断不会出岔子,但心中焦灼更甚。
两三天前,她叫人查了摄政王的八侧妃。
就是那个在她上一世背地砸石头,直接将自己一波送走的女人。也是摄政王府最得宠的妃子。
这一世,白氏镖局重开,那女人也在镖局里托了东西。
是一串玛瑙,赤灵族使臣来都城时送的贺礼之一,由皇上赏了摄政王府,而后经镖局之手,送去城中某个客栈。
收镖之人是个年轻而落魄的读书人,新春之后便是科考,一串玛瑙足够他在考前打点。
这书生,是八侧妃老乡,早在她嫁入摄政王府前,曾与他有过嫁娶之约。
说实话,这些风流韵事白翎一点都不关心,可是情报有用,有大用。
以此为胁,她从八侧妃口中问出了话。
谢临渊所料不错,二皇子与摄政王私下颇有来往。
尤其是大朝会那日,他们密谈许久。
由此白翎几乎可以确认,二皇子诸多言行,离不开背后之人摄政王谢崇光。
一下子棘手了。
大朝会之后,至今已有数日,二皇子难得消停,没有上蹿下跳,摄政王府也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不安。
她经过秋猎那次,早已意识到自己被摄政王盯上,那么现如今,处境只会越来越险。甚至连门不出的谢临渊,也有可能成为靶子……
炉子已灭了小会儿,她又觉得冷,正搓着手想重新烧个火,霍飞羽打着哈欠进来了。
没走正门,还是翻的窗。
“幸不辱命。”他一屁股坐在白翎方才坐的地方,慢条斯理磕着剩下的瓜子。
她没跟这人计较,急着问:“玛瑙送出去了?”
“那是自然,我放得可好了,那位二殿下绝不会发现那玩意儿是突然多出来的。”
两人说的玛瑙,便是八侧妃让镖局托的那一串。在白翎的安排下,那位倒霉书生手里拿着的只是赝品,真正的玛瑙被她留了下来。
现如今,被霍飞羽悄无声息转移到了二皇子那里。
如此,才能发挥出那串玛瑙真正的用处。
她又问:“你在二皇子那里,可有找到什么东西?比如往来通信。”
“我办事,你放心。”霍飞羽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白翎迫不及待,打开了他带回来的那封信。
信是写给赤灵族使臣的,说的是大晟有意交好,还望他日大晟立储君时,赤灵族能支持一二。
二皇子竟与赤灵族私通。
白翎心中一喜,证据确凿!
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二皇子的笔迹是这样的吗?她没有见过。
但这字,怎么越看越熟悉呢?
目光停在信尾落款处,白翎的笑僵住了。
谢临渊?
怎会是谢临渊!
“怎么了?”霍飞羽见她神情有异,凑了过来。
他也怔了一下:“天地良心,我没有掉包!”
“我知道。这信是二皇子刻意叫人仿写的。”
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谢临渊为了远离漩涡,就连大朝会都托病告假,却还是被盯上了。
二皇子想登储君之位,除了拉拢摄政王,还要防着仅比自己小了没几岁的九皇子。
哪怕这位九皇子闲散多年。
而这背后,还有摄政王的手笔。
二皇子满心以为自己拉拢了皇叔,估计怎么都不曾想到,引来了大晟最有野心的皇室之人。
他不过是个靶子。
要不是白翎因一场秋猎而暗中复盘,恐怕她也不会有所觉醒。
那么如今,该怎么办呢?
身后是虎视眈眈的二皇子和摄政王,她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她垂下眼,没多解释这信背后的深意,只是将信撕的粉碎。
“我那镖局恐要关了。”
这些天镖局生意在自己有意控制下,一减再减,账册也全部暗中转移,但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觉得不够。
这份伪造谢临渊笔迹的信,就是最好的提醒。
她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这城里的暗涌似要将自己吞噬。
广厦将倾,连渊王府都躲不过。
“娘娘,你的意思是要赶我走了?”霍飞羽关注的点果然跟她不同。
“我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吗?我既然答应你可以留下,自然不会反悔,镖局关门是因为眼下时运艰难,但就算关门,也总有你容身之地。”
“行了别解释了,我若是再赖着,你那位夫君就要吃醋了。还有镖局那几位姑娘,估计快要爱上我了,我担不起啊。”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若是个哑巴该多好?”
“除了你,没有人敢当着我面这样说。娘娘你是头一个,不过不重要了,反正我已打算这两天就走了。”
“走?你已考虑好了?”
“霍将军不日回边关,赤灵族使臣也将返程,等他们都走了,我就走。”
“你走去哪里?跟谁走?”
“才不跟他们!我一人走!天大地大,我哪里去不得?总之我记得我姓霍,便够了。”
“霍飞羽。”她听得动容,不由叫他名字。
“娘娘别突然这样叫我,更别跟我说什么煽情的话,我这人脸皮薄,听不得那些。”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走了也好,清静。”谢临渊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殿下还有偷听人说话的习惯?”
“这是渊王府,我听我夫人说话有何不可?至于你,我顺带着听见罢了。”
“早知道我就多说两句,磨一磨殿下耳朵。”
“不劳。不过,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有一个锦囊相赠。他日若你山穷水尽之时,便可打开它。”
“这话说的,我会有那样的时候?”
“或未可知。”
霍飞羽在笑声中摇头:“若真有那一刻,我一人一剑杀出去,若不成,大不了青山埋骨。总之殿下好意,我心领了。”
“等等。”谢临渊罕见的叫住了他。
“青山埋骨自然轰轰烈烈,但还有一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曾在边关多年,不会不懂这道理吧?”
霍飞羽怔了怔,总算接过锦囊。
“若真有那一日,我山穷水尽,我倒要看看你给我留的是什么妙计。”
绯色衣衫迅速消失在苍茫天际,好像这世间从未出现过如此翩然身影。
白翎在窗口喃喃:“走都走了,还不记得关窗。”
谢临渊瞥了眼地上的碎纸屑:“夫人刚才撕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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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没用的纸罢了。倒是你,怎么抽屉里还藏着那么多废纸?”
她说的废纸,是自己先前练字时写的那叠“渊”字。方才发现了,这人收得极好,每一张的边边角角都折得平整,像是收藏什么名贵字画似的。
她先前练字练得苦闷,任由废纸随风乱吹,那人当时在身后捡,她瞥了一眼。
原以为他只是见不得书房脏乱差,没想到是这样。
但他没答,而是顾自重新点了炉,又小心地将里面烧成残渣的炭木给挑了。
“炉子怎么灭了?大晚上的,也不怕风寒。”
“我叫厨房炖了燕窝,你喝了便睡吧。否则明早又起不来。”
“还有,既然生了炉子记得将窗子留条缝通风,免得太闷。”
说了一通,他回头,只见白翎杵在原地看着自己,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他失笑:“罢了你这人就算听见了也不会记得,还是我来给你留个窗吧。”
“谢临渊。”白翎忽然叫住了他。
炉子不重要,燕窝不重要,窗子也不重要。
但她没想到,明明只是想拉一把那人开窗的手,他却像感应到自己要靠近似的,倏地回身,鼻尖几乎点在她额头。
“夫人有话要说?”
“我问你,你觉得我们是何关系?”她心虚地后退一步,却被那人轻轻带住了胳膊。
“何出此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随便一问,你就当我夜深人静想入非非吧。”
“什么想入非非?”那人似笑非笑。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想走的时候,慢了一步,谢临渊另一条胳膊挡住了路,将人圈在角落。
他深深看着对面的脸,见她眼角因困意沁出泪花,脸颊因热度微微泛红,水光霞光映着明媚容颜,折出动人神采。
若是平时,他对着这张脸定要有意戏弄两分,可是今时今日,心中沉静得很。
隐隐觉得,有些话一定要说。
就在当下。
“夫人,先前秋猎那晚,你当黄粱一梦,我却未曾忘记。”
白翎屏住了气,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叫人喘息都困难。
“你问我们是何关系?我告诉你,我们是合作伙伴,是战友盟友。”
她艰难地咽下口水,嗓子眼干得冒烟。
“但我们,更是夫妻。是我谢临渊,以谢家血脉发誓,明媒正娶的人。”
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白翎忽然觉得这一隅之地实在太小,小到她如擂鼓的心跳几乎无处可逃。
可她所处的世界又分明很大,大到满耳都是那人说过的话,字字铿锵,震耳欲聋。
她终于从那人手底下抽身,退得老远。
“说就说,挨那么近做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轻笑从身后传来:“夫人听见了就好。”
三两步赶回卧房,背抵在门板上,她这才感觉面上的滚烫逐渐退去。
可是心底热浪滚滚不息。
“我听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倒好,非将我绑上了。”
她转动着手中扳指时,忽然想起一事。
谢临渊没有戴扳指,而是以一根红绳穿过,戴在颈间,垂在胸口。
低头即可看见,那个“翎”字。
万万没想到,那人是这样待自己的。
垂下眼,她口中喃喃:“谢临渊,你这条贼船我既然上了,就不打算下来了。你那皇叔,且与他比比,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