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窃喜,白翎就被这一次的场面给震到了。
先前看到山体塌落,只是远远的,而这次,就在山前,距离数人之隔,看着残破的半个龙头跌落在地上,旋即被整片山壁滚落的石头给碾压成粉。
巨石翻滚声和□□碎裂声同时响起,哀鸿遍野。
混乱中,她冒着被石头砸中的风险,趁乱捡起了赤石。至于其他的,根本顾不上。
石头中间的裂缝硌着手,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不能用。
紧握着赤石,耳里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马蹄声?拉弓声?还是人说话的声音?
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自己意识模糊,唯有掌心的热度犹在。
村口,大队人马奔涌而来。
踏过泥水,踏过枯枝,终于在塌了半壁的山头处停了下来。
当先之人一身玄衫,倦色难掩,目光惊惧地扫过断壁残垣和压在下面的人。
鲜血从黄沙中汩汩而流,和泥浆混合在一起,现出诡异的颜色。
好像是被这一幕给吓傻了,他过了小刻才回过神,翻身下马时差点没站稳。
“找人!……找两个人!”
几乎是靠吼的。
他丢了马鞭,拿着匕首去挖地上的砂石,忽又想起什么,将匕首也丢了,徒手挖着。
不能用匕首,会将那人伤到的。
万一、万一她在里面呢?
“殿下,我们来吧。”
“别管我,继续找。”他脸上血色尽失,手被粗粒石头割开,就连跪在地上的腿也磨得见血,可他仍然不停,一刻都不停。
有人来报:“殿下,发现了王爷!”
他一呆,好像过了会儿才听到那声音,在别人的搀扶下摇晃着站起,走到了那堆石头前。
谢崇光的双腿都被压着,血从石块缝隙间流了出来。
石头又重又大,一时搬不走,那位皇叔在血泊中睁着眼,瞳孔涣散。
曾经的威严在天灾人祸前不堪一击。
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他眼神忽然聚焦着转向了身边走来的人。
谢临渊居高临下看着:“传圣上口谕,摄政王谢崇光,豢养术士、私寻前朝兵库、伪造龙气、构陷皇子、谋逆之心昭然。今有御史弹劾、二皇子供词、赤灵族使臣密信为证。着即革去摄政王爵,押入大理寺,彻查其党羽。皇叔,可有话说?”
谢崇光转了转眼珠子,好像没听见那些话。
他忽然笑了:“好侄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和你娘长得很像?”
谢临渊挑眉,语声更冷:“皇叔还有什么话要说?索性一并说了,否则我怕你没机会了。”
“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成王败寇本就如此。说起来,也许是桩幸事,我第一次见到你娘,比你爹早。而今我去地府见她,也赶在了前头。”
“我明明……要早啊。”
谢临渊垂下眼,没有说话。
默然半晌,他忽说:“早如何?晚又如何?其实最难的是刚刚好,不是吗?”
轻摇着头,他起身就走,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立在茫茫砂石间,谢临渊眼里现出无尽茫然和凄惶。
最难的是刚刚好,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他那个刚刚好的人,又在哪里?
白翎,你说好等我的。
我来了,而你呢?
胸口一痛,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喷在脚边黄沙。
盯着那片鲜红,他忽觉视线发黑,手脚没了知觉,向后仰去。
腰间传来一个力量,将自己托住。
谢临渊转头,以为自己看错了。
牵肠挂肚的人就在身边,他抬手摸了摸那张脸,喃喃:“我没有做梦吧?”
胳膊一痛,他发出了“嘶”一声。
白翎捏着他胳膊:“没有做梦,不信我再掐你一下?”
话刚说完,一个重重的拥抱袭来,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你又丢下我了。”
她肩膀一沉,那人的头深深埋着,像孩子似的不肯抬起来。声音闷闷的,似带着哭腔。
“好了,我在呢。”双手缓缓攀上那人后背,她一下下拍着。
得亏有赤石,在最后关头带自己离开了最危险的地方,可惜石头裂了缝,没有先前那么好使,她虽然逃离了,但还是劈头盖脸吃了漫天的沙,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好不容易恢复了视线,她才见到那个寂寥背影,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看着那人鲜血淋漓的手脚,她胸口发闷:“这次再也不走了。”
不思量,自难忘,那种生死两茫茫的痛她再也不想叫那人受了。
肩上一轻,那人布满血丝的眼忽然露出笑意:“夫人,那些人都在看我们。”
“谁?”白翎反应回来,脸倏地红了,一把将那人推开。
谁料身体又被他轻轻带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是夫妻。”
这次,怎么也推不了了。
肩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才发现那人脖子上系着根红绳,将两个扳指串在一起。
取出一看,一个刻着“渊”,一个刻着“翎”。
白翎心有所动,低眉浅笑:“都在呢。”
本以为自己那枚丢在了酷寒冰河,没想到被那人捡了回来,兜兜转转又来到了面前。
她将扳指重新戴回手指,垂着眼看内侧的“渊”字:“真好。”
新年将至,白翎刚住回渊王府不久,就面临搬家。
圣上驾崩,众人等着遗诏,没想到那位置传给了九皇子。
似乎一切都很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年底那场肃清,波及大半个朝堂,将摄政王和二皇子的势力除了十之八九,唯一未受影响的就是九皇子。
当时便有人猜,下一个做龙椅的是不是就是这位。毕竟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没多少时间了。
但也有人觉得不可能,传闻九皇子半身前朝血脉,从小就不受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继承皇位?
如今,尘埃落定,不必再猜了,被通知的白翎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那人要带自己进宫,还说什么要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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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天,她看起来像是能当皇后的人吗?
当了皇后,不能随意出宫了吧?
更不可能开镖局了吧?
白翎瑟瑟发抖,赶紧在册封大典前一天开溜。
也不是不进宫的意思,就是得在进宫前,把宫外的事情都安顿好了。
谢临渊在镖局门口逮到了白翎。
快过年了,她叉着腰看桑枝在梯子上挂春联。
“往左一点,再下面点。”
指挥了半天,白翎放弃了,索性使了轻功一巴掌把春联贴了上去。
桑枝正欲夸她,回头看见谢临渊身影,唤着“陛下”,吓得差点掉下来。
“叫早了些,现在还不是。册封大典在明天。”他笑说着,将手里披风系在白翎身上。
她埋怨地瞪了那人一眼,要不是这人非要帝后同封,自己至于这么紧张兮兮吗?
他明明可以先登了帝位再说嘛,现在好了,钦天监和礼部都对册封礼制不依不饶,还有户部工部都有不少事宜,说什么都要隆重盛大,否则有违祖宗规训,叫人听着就慌。
“夫人不先试试婚服,反而在这里贴春联吗?春联谁都可以贴,可是婚服只能自己试。”
“真的要试吗?”白翎想起那层层叠叠的穿戴,哭丧着脸,“先前我们成婚时明明说好了一切从简,你答应我的。”
谢临渊失笑:“我是答应你了,但那时你只道我们的夫妻关系仅是名义上的,对任何礼制都不在意,现如今所有大晟子民都等着看着,自然不一样。我好不容易说服那帮老古董帝后同封,若是礼制上还想偷懒,会被他们念死。”
“行了行了,知道了。要我说啊,为何要执着于帝后同封呢?我对这个后位,其实也不是很稀罕……”
还未说完,那人就变了脸色:“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意思是,出趟宫多不方便,还有我这镖局……我原本想着再多开几家呢。这下好了,计划全乱了。”
脸颊冷不丁被啄了一口,她红着脸拉他躲至树下。
“夫人怪我乱了你计划?那我向你做个保证可好?”他一字一句,“夫人今后若想出宫,随时都行。想开镖局,也可以,无论几家,都有我皇家撑着。”
“真的?”她两眼发光,拉着那人的手就走,“你早说嘛,我还特地大早上来这里贴春联,生怕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来这里。冷死我了……”
牵着手,两人的脚步跑过都城大街,白翎啃了口长街转角的肉巴子,吃上了馄饨铺子的猪油渣馄饨,还带走了隔壁一束花。
迎着风向那个宫门奔去,她想起老皇帝驾崩前投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彼时那苍老之人已说不出话,可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双眼睛能传递很多声音。
她紧紧握住病榻前的手,告诉他:“父皇放心,我会陪着临渊一起走下去。”
宫门已至,她手里拿着吃不下的包子,而他持着被风吹乱了的花束,齐齐跨了进去。
沿阶都是布置完毕的彩带灯笼,既是庆祝册封大典,也是迎接新的一年,灯火流转,璀璨地照着二人前行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