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23. 亲往泗州
    端午过后,中州逐渐步入苦夏。

    日头爬得越来越早,沈砺头上戴着一顶竹笠,从书院步行至田庄。

    时隔数日,这段道路与前两次来的时候已经大有不同,不仅宽阔平整,两旁还新植了榆树和槐树。虽非名木,却能在炎炎夏日为行人提供一些荫蔽。

    孙庄头如往常一样等候在门口。这次来的先生是熟人,他言谈放松,请沈砺在到了学堂之后,先不要急着讲课。

    “今日还有一个学生要来,只是这小子有些顽固,非要人三催四请。”

    沈砺应下。

    许是每次到农庄都能沾染些烟火气,他的精神也放松下来,笑着与孙庄头闲聊了几句家常。

    “是沈先生!沈先生又回来了!”

    眼尖的学生早认出了他,屋内吵吵嚷嚷。等他踏进学堂之后,学生们又很快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次新增加的面孔:除了庄丁之外,堂下坐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一名农妇。

    孩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先生,农妇脸上则是紧张与渴望并存。

    沈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提笔蘸墨,在纸上连续书写。

    底下的学生随着他落笔,一个个地将这些字喊了出来。

    到了半农闲的时节,地里需要照看的东西不多,庄子里的人也愿意多学点东西,对识字很是用功。

    沈砺写的都是之前教过的字,有他教的,也有其他的先生教的。

    孙庄头跟他提的那个学生还没有到。他抽了几个人念纸上的字,效果居然出奇地不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学堂所在的院子门口传来一道少年人的声音:

    “殿下,我还是去赵师父那里多练两个时辰的武吧!让我认字,我是真的学不进去啊!”

    沈砺在听到“殿下”二字的时候,心跳都慢了一瞬,双手也在袖中捏紧。他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从纸上移开,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

    “不行。”一道同样年轻的女声响起。“不好好识字的话,武也别练了。你去问问赵勇,他认识多少字?”

    这是沈砺第一次听到萧元昭的声音。

    两人讨价还价了几句,少年才不情不愿地进来。

    原来是阿顺。沈砺认识这名少年。

    他瞥到院门处转瞬即逝的一抹月白裙角,收回目光,让阿顺先将纸上的字念一遍。

    阿顺磕磕巴巴,念出了大半。

    沈砺示意他落座,提笔写下今日的新字。

    “新来的人,不会的字可以在课后找同窗请教。”

    上午授完课后,沈砺下午独自在清舍抄书。

    第一本农书已经抄完,桌上还留着之前的书稿,尚未装订。沈砺心血来潮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字迹,分明是子韫所书……

    沈砺又想起数日前的那个傍晚,但此刻扰乱他心绪的并非陆含章,而是一直未见的另一个人。

    萧元昭不知沈砺想法,她这几日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钱信的消息。

    直至日落时分,倦鸟归巢,阿顺才托着一只信鸽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殿下,应该是钱先生回信了。”

    阿顺确认过信鸽脚上的标记,这才解开信筒,取出纸卷递上。

    萧元昭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纸攥在手中,低头在院中走了几圈。

    阿顺和青荇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萧元昭停住了脚步。

    “备车,备马,收拾行李。”

    “我要亲自去一趟泗州!”

    青荇立刻行动起来,回屋指挥其他随侍挑拣紧要的东西打包好。

    自玉京去泗州要走近四百里,越往南暑热越盛,青荇在包袱里放了一些解暑的药材,银票也分成几份,各自藏好。她又在萧元昭的衣角缝了几粒金豆子,以备不时之需。

    阿顺那边也没有闲着,先去找了周全,又去请孙庄头和老顾到萧元昭的院中议事。

    众人对萧元昭的决定并不惊讶。早在上次议事的时候,钱信就已经敲过警钟。

    “孙庄头,庄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若有人拜访,就用我生病之由挡掉。”

    “顾老,田里就要靠你多看顾。尤其是育种田,万不可掉以轻心。”

    “往宫里送的蔬菜,还照常去送。母亲的人要是问起,可以将我去泗州之事告知,她会帮我遮掩。”

    “但是其他人那里,不能轻易泄露我的行踪。”

    萧元昭做好了计划,胸中反而平静下来。她按照先前的梳理,将想到的重要事项一一安排下去。

    “若是被人发现我不在田庄,就说我去了栖云寺祈福,要做完一场法事才能回来。”萧元昭尽力将可能存在的漏洞都堵上。

    庄子里的人忙到半夜,才陆续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天边还挂着几颗星辰,萧元昭便爬上了马车。

    官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进城做买卖的农人,背着沉重的担子,听到马车路过,头也不抬地继续向前走。

    萧元昭倚着青荇,在车里休息。她这次乘坐的不是平日里用的那辆宽敞的马车,周全和阿顺两人都戴着草帽,坐在车辕上。

    趁着暑气未聚,他们要多赶些路。

    行至烈日高悬之时,萧元昭已经离开玉京七八十里,在路边寻了一家小茶棚休息。茶汤虽不够清亮,茶碗也有些粗糙,但用井水镇过,倒也解暑。

    简单地用过一些吃食,几人轮流歇了一个时辰的午觉。等到日头偏西,暑气消散了些许,他们就又启程上路,直至星夜才停下歇息。

    一连五六日,一行人都没有耽搁,很快便抵达了泗州。萧元昭在路上从未抱怨过,让阿顺和周全都心生佩服。

    启程之时,给钱信的回复也一并寄出。

    估摸着到了日子,他一大早就站在涟城门口,终于在临近晌午的时候等到了萧元昭。

    钱信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萧元昭沐浴后,吃了些东西,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涟城是泗州的首府,地处玉京与东南之间,漕运极为发达,繁华程度乍看之下不输玉京。

    “我试着联络了几个城里的粮商,他们都有能力一次吃下五千石的订单。只是一部分人漫天要价,旁的要求也不少,不像是真心做买卖。”

    “筛选之后,就剩下一个姓方的,还有一个姓潘的粮商看着实在一点。”

    钱信到泗州之后马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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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蹄地开始干活。现在还没到下定的这步,萧元昭给了他一些银票用来打点,让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套到了不少消息。

    “我暂时还未向这两家透露殿下的身份背景,只说了是玉京的贵人。但是想要把生意谈下来,殿下恐怕还是得亲自见他们一见。”

    今日舟车劳顿,萧元昭的面上看着也有几分憔悴,便将见面的时间约在了第二天。

    落日在泗水河畔洒下金光点点,偶尔有大船经过,小贩便撑着自家的小舟朝岸边靠拢。

    萧元昭给自己和青荇各买了一支莲花,又给阿顺和周全买了几棵莲蓬。钱信还有别的事要忙,四人沿着泗水河一路散步直至月色溶溶才返回客栈。

    睡了一个极沉的觉,萧元昭将这几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萧元昭原本带了一身男装,想要打扮成少年公子,但思虑之后,还是换了一身丁香色的衣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云纹,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青荇为她梳了随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用清晨现买的茉莉花作伴。

    阿顺还是第一次见萧元昭用口脂,只觉得与她在田庄的时候相比,整个人看起来更有气势,不似寻常少女。

    辰时刚到,雅室的门便被人敲响。

    钱信打开门,将来人迎入。

    转过一扇绘着高山流水的六折屏风,潘盛才看到买家真容。

    “这是我们东家,特意从玉京远道而来,与潘兄商谈购粮一事。”

    钱信之前虽是官身,但在户部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也上不了台面,端茶倒水的事情没少做。

    现在面对身为商人的潘盛,他也没有端着,提起茶壶为对方倒了一杯清茶。

    “幸会幸会!”潘盛暂时还不知道萧元昭身份,拱了拱手,落座在桌子的另一边。

    阿顺站在门口,钱信和青荇分立萧元昭左右。

    “承蒙东家青眼,不知东家贵姓,在玉京作何营生?”潘盛坐稳之后,试探性地问道。

    萧元昭不疾不徐,抿了一口茶,笑道:“我在玉京有个庄子,种些粮食果蔬,家里有人在北边做事。今年庄子上收成一般,凑不齐数,想趁着新粮上市多备一些。”

    北边的粮食产量不如东南,玉京的粮食又比泗州贵不少,买家跑来泗州采购,也算是合理。

    “不知东家想要多少?”潘盛又问。“我听钱兄说东家要采买的数量不小,虽说现在新粮上市,要一次买得太多,我也得准备准备。”

    萧元昭没有回答他,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能提供多少?”

    潘盛心中暗自发笑。不知是玉京哪家的小娘子,上来就这么大的口气。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没有家中长辈在,她能自己决定这笔买卖吗?

    钱信联系他的时候,看起来要精明沉稳得多,许是派来给这位小东家保驾护航的管家。

    他没有将轻视表现出来,言语上却打了个马虎眼:“我在泗州买卖粮食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是我夸口,东家要多少,我便能提供多少。”

    萧元昭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变得锐利。

    “潘老板,我这生意可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要是一次便把粮仓掏空,我们恐怕得去寻个更稳定的供货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