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20. 食邑加身
    谷田中遍布纵横交错的浅水渠,清水沿着沟底缓缓流过,将两旁泥土浸湿。

    陆含章后悔今日出门的时候没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此刻,他只能先撩起长袍,掖在腰带,才小心翼翼地跳下田埂。

    “这位小公子像是第一次来地里。”老顾在旁边说道。

    陆含章的脸颊有些臊红,还好有草帽遮挡。

    反观萧元昭,每次下田都穿着干净利落的窄袖布衣。她将手中的红绳分了陆含章几根,让他按照老顾的指点去给谷苗绑绳子。

    弄明白了要挑最粗壮的谷苗,陆含章的动作也不含糊。

    谷叶的边缘有细小的茸毛,划过他之前只用来执笔的手上,很快便留下几道红痕。

    青荇在一旁问是否要为陆含章也备一块纱巾,被萧元昭拒绝。

    “也让陆公子体会一下种田的辛苦,等以后到了朝堂,也不要忘记为万民请命。”

    日头渐升,陆含章额间已有薄汗。他将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挥去,专心当个农夫。

    等萧元昭给他的红绳用尽,他伸手再要,萧元昭却没有给。

    “陆公子也不要一直拘在这谷田内。父皇赐下的一千八百亩荒地,我找人开了出来,种上了豆子。顾实,你带陆公子再去看看豆田。”

    “看完豆田,再带陆公子去荒山上转一转。”

    “陆公子,你既已听过我对荒山的规划,看过之后如有建议,也可以直言。”

    顾实领命,带着陆含章往豆田走去。

    老顾待他的身影走远,取下草帽在耳边扇了扇。“这陆公子干活的时候倒是专心。我当他会忙着奉承你,不肯屈尊降贵踩到泥地里去呢。”

    “他奉承我?”萧元昭失笑。“那可是青崖书院陆广川的孙子。”

    老顾一开始没有听清陆含章打招呼时说的名讳,现下才恍然大悟,庆幸对方没有听到他的背后议论。

    正午时分,在田中干活的人就都撤了回来。

    厨房煮了消暑的绿豆汤,每个人都有一碗。大部分人都放了红糖,萧元昭不喜甜,一勺都没放。

    陆含章在地里转了一个上午,头顶几乎要冒出白气。但他没有像歇息的庄丁和佃户那样,挽起裤腿,扯开领子,而是奋力摇着手中斗大的蒲扇。

    一起来的随从也取了扇子,在他旁边帮着扇风。

    萧元昭既是庄主,便借着特权先沐浴了一番,整个人神清气爽。

    “下午田里也没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陆公子是要回去还是?”她问。

    “叨扰殿下,无以为报,我抄些书再走。”陆含章道。

    “那我替庄子里的人谢谢陆公子。”萧元昭也不阻拦。她下午还要看账册,让陆含章自便。

    坐在桌前,陆含章呼吸吐纳了几个循环,心终于静了下来,围绕周身的热意也散去几分。

    今日萧元昭在田中对他未来的仕途做了期许,他没有当场反驳,说自己只想做学问,不想做官。

    祖父声名显赫,又得皇帝看重,方能压服陆家众人。叔伯长辈中官位高的,若不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恐怕早就想抛掉如今守旧的家风,借手中之权谋些私利。

    祖父平日里教他破题八股之法,想来也是盼着他下场一试的。

    只是,他到时候能否应付得了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能否守住本心,践行心中正道呢?

    思虑过多,燥意又慢慢窜了上来。陆含章屏息凝神,翻开农书,先看了几页,然后又打开书稿。

    沈砺端正的字迹在最前面,如他本人一般风骨凛然。后面数页虽字迹不同,也都规规矩矩。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多,笔锋落下时,他脑中杂念又都扫去了。

    傍晚时分,马车穿过收工的人群,沿着鉴湖,返回了青崖书院。

    沈砺刚用过晚膳,准备去鉴湖边散步后再回来继续苦读,正撞见陆含章下车。

    这位平日里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此刻袍角沾了尘土,鞋上也有碎泥,显得有些狼狈。

    “子韫也去了田庄?”沈砺随口问道。他叫的是陆含章的表字。因陆广川的缘故,他与陆含章还算熟稔。

    “是啊,去田里学习了农事,还见到了殿下。”陆含章点头。

    沈砺没有与他多聊,在晚风吹拂下,独自踱步到鉴湖边。

    他还未见过公主殿下,之前去田庄的学子亦然。陆含章许是因为去了田里,才得相见。

    今日并非旬假,陆含章说不定是受院长之命前去拜访,公主殿下专门见他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知自己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以什么身份,才能光明正大地见恩人一面。

    筛好了用来留种的谷苗,萧元昭又去看了一眼育种田里的云州晚谷。

    种下二十余日,种子冒出的绿芽已长到半尺来高,比良田中的谷苗要矮上一些,但茎秆也粗壮结实。

    黄秀芹拿来记录用的本子,上面清楚地记载了每一片区域的谷子是什么时间发芽,浇了多少次水,施了多少次肥。

    没有在覆土上洒草木灰的种苗,看起来比旁边的要更弱一些。

    另外,育种田里还对比了用稀粪水追肥的种苗,只是单从外观上看,差异并不明显。

    “云州的谷子不像中州这边吃重肥,应是适应了当地贫瘠的土壤。”老顾说道。

    这倒是个好消息。若种子爱吃肥,就算选出了良种,在云州也很难弄到大批的肥料,到时候种出来的产量恐怕也难与中州这边媲美。

    “云州的种子,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还望顾老多费心。”萧元昭道。

    老顾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最初萧元昭请他来只是为了种田和育良种,他好好干自己的活,便是对萧元昭的回报。

    若是萧元昭将其余的事情一并告知,不仅会令他头脑发胀,还可能会让他夜不安寝。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老顾在心中暗道。

    又过了十来日,田庄突然有宫中的黄门来访。

    “恭喜公主殿下!”那黄门一见到萧元昭,便忙上前贺喜。

    他手中捧着一卷圣旨,宣读过后,萧元昭才知道原委。

    她派人送去朔州的粮食,已经到了定北侯韩崇手中。虽然这些粮食只够五百人的嚼用,但定北侯还是在发往玉京的军报中提了一句,还表达了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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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读到之后,一高兴,给萧元昭赐下了五百食邑的封赏。

    现在的萧元昭既有封号,又有食邑,完全是个名正言顺的公主。

    从默默无闻,到大放异彩,她不过用了短短两三个月。

    萧元昭又回了一次玉京,进宫谢恩。种田进展顺利,皇帝也龙颜大悦,对她又是一番勉励。

    玉京中有人酸她巧言令色博得圣心,被强行拔擢至此,还有人想借采买蔬菜与她攀上关系,被她以产量有限婉拒。

    有一家粮商最为执着,连着来了田庄三趟,甚至把价码提高到了市价的两倍。萧元昭虽心动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这些粮食连送去朔州都不够,哪还能往外卖?若是借此赚差价,引来旁人在御前攻讦,反而得不偿失。

    来庄子的人并不都是好意。一日晚间,巡田的庄丁捉住了两个想要破坏引水渠的人,扭送到了萧元昭这里。

    “说是附近村子的人,觉得庄子多占了水源,想要堵住我们这边的口,让水都流到他们那边去。”孙庄头问清了来龙去脉,汇报道。

    先前庄子附近的荒地没有开垦,仅有良田用水,矛盾不显。现下荒地全部种了豆子,虽不似谷田那般费水,却也将天平往自己这边压低了一分。

    “他们缺的水多吗?”萧元昭皱着眉头问道。

    “今年倒也不多,豆子本就耐旱,浇一次水能顶好几天。”孙庄头顿了顿才继续说:“但要是收完豆子之后再种小麦,用的水就有点多了,恐怕会影响到下游两三百亩的田地。”

    “若是今年影响不大,为何现在就有人来闹?”萧元昭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目光带着质疑。

    孙庄头忙表示会让人去查,不过萧元昭也没打算将这一问题推到明年再处理。

    现在引水渠的水,是从玉京附近的澶水引来。这田庄虽靠近鉴湖,但青崖书院声名在外,附近村子的人不敢随便挖湖引水。

    而且鉴湖只有三四十亩,尽管有山上清泉源源不断注入,可若是用来灌溉大片的农田,也撑不了太久。

    萧元昭取来玉京地图铺在桌上,俯身用手指量了量从澶水到田庄的直线距离:约有五六里。再算上曲折之处,这之间的引水渠大概有十里长。

    拓宽引水渠需要不少人力,但这些都好解决,麻烦的是沿途的交涉。引水渠从澶水过来,中间路过了十余家农户。要动别人的地,少不得费一番口舌。

    见萧元昭踟蹰,孙庄头提醒道:“若能将水渠拓宽,沿途各处都能收益,殿下不必担心。”

    萧元昭这才点头,让人明日就着手去准备。

    “拓宽的全部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她起初并没有想到,经营田庄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么多。但真到了花钱的时候,萧元昭绝不手软。

    那两个被捉来的人,萧元昭没有严惩,而是将其放了回去。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但具体情况,还要等调查之后再说。

    “灌溉一事,庄子上会处理。你们回去告诉村里管事之人,五日之后,庄子会给他们一个交待。”孙庄头将两人带到门口,松了绑,对他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