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德并未顺着众臣的心思,将视线转到大璟与北戎的纷争上。
冕旒上的玉珠遮挡了皇帝的表情,众人心怀惴惴地目送皇帝离开宣德殿。
赵恒没有等亲叔叔从地上爬起,刚一退朝便匆匆赶回忠武侯府。
老侯爷已是古稀之龄,历经两朝,平安致仕。
他性格不像现任忠武侯赵弼那般强硬,也不似赵放那样圆滑。
赵恒三步并作两步踏入老侯爷的院子,将春猎刺杀一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又讲了今日皇帝的反应。
老侯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为孙子解惑:
“皇帝不是傻子,他现在没动手,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忠武侯府,向来只效忠于陛下,这是我们忠武侯府立身之本。”他说了和赵弼一样的话,脸上的皱纹微微抖动。
赵恒点头,又斟酌着问:“二叔那边···”
“既然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就别想借着府上的资源再爬回去了。”老侯爷说完,叹了一口气。
“我会转告父亲。”赵恒应道。
萧元昭也从兄长那里听到了这几日朝中动向。
“刺杀一事,恐怕难有交代。”萧元翊想起当时浑身是血的妹妹,开口也变得艰难。
她心中早就做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她和兄长都保住了性命,此事便可轻松揭过吗?
沉默了片刻,萧元昭从之前数年的冷遇中积攒的经验将她拉出了酸涩的情绪。
“对我们也算好消息,至少父皇已经对太子有所忌惮。”她将胸中郁气全部吐尽才开口。
过去之事既已无法改变,接下来便全力转向眼前。
北戎单于病重,朝野上下包括皇帝在内,都觉得这是一个夺回北境十州的好机会。新老交替之际,便是发兵之时。
“玉京中的勋贵,不会坐视定北侯独吞这青史留名的功劳。”萧元昭道。“父皇也不会让太子分这杯羹,否则他的势力就太大了。”
萧元翊点头,但眉心仍然紧皱。
他将沙盘盯了好一会儿,才同萧元昭提起了一个名字。
“据我所知,北戎并无夺嫡之争,即将继位的兀赤,在几年之前还一箭射杀了上一任定北侯世子。”
萧元昭对此人也有所耳闻。
当年这一消息传回玉京,登时朝野震动,连皇帝也去了定北侯府亲自吊唁。
那段时间玉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北戎铁骑南下,好在定北侯稳住了局面。
“此人这般勇猛,恐怕……”萧元昭只说了一半,就被兄长打断。
他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了,这可是青史留名之事。”
萧元昭心惊,忙四下看了一圈。
皇帝对声名看得极重,人尽皆知。若合了他的意,一日之内连升三阶也不是不可能。中书令崔述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不仅有世家背景,也是因为他擅于揣摩圣心。
只是北境十州在这等情形下,便不再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而是稍有不慎就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尽管看到了妹妹眼中的犹豫,萧元翊的语气却十分坚决:
“这是唯一能与太子相抗的办法。纵使不能将北境十州全部收回,只要能拿下宁朔和云中,也算是开了大璟的先河。”
“凭此功劳,我就能在玉京中站稳脚跟,也好护着你和母亲。”
萧元昭有无数劝说兄长放弃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阿昭不必担心,朔方军向来军纪严明,定北侯也是忠直之人,正适合去建功立业。”萧元翊继续安慰着妹妹,面上放松,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没有强大的外家支持,又朝中无人,光是获得父皇首肯,让他前往朔州,都十分艰难。母亲和妹妹留在玉京,他不在身旁,也难顾两人安危。
这几日的朝会上已经在讨论派人之事,时间紧迫,他来不及联络重臣支持。更何况,这些臣子背后是否已经倒向其他人他也未可知。
萧元昭见他许久无话,思索了一会儿,也想明白其中关节。
“哥哥可是在担心玉京这边?”她问道。不等兄长答话,她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不必担心,这些事情,我来。”
“你平日里都待宫中,朝堂的事情,恐怕很难插手,而且联络重臣极易引起父皇猜忌……”萧元翊将自己的担忧道出。
“我可没说我要联络重臣。”萧元昭眨了眨眼。“更何况,我一个小女子,别人才不会搭理我。”
看到兄长面上的疑惑之色,她的笑容由自信转向狡黠。
“我会求父皇许我出宫,寻一田庄,买些土地,用来种粮。等有了收成,就全送到朔州去,给哥哥当军粮。”
萧元翊不禁失笑:“朔方军的军粮岂是一小小田庄就能供给?阿昭的好意,哥哥心领了。”
“非也。”萧元昭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摇摆。“哥哥初来乍到,定北侯怎么可能把整个朔方军交给你?你觉得,他会给你多少兵马?”
萧元翊想了想,如实答道:“最多五百。若一开始看不上我,可能只会给到三百上下。”
“就按照哥哥一去就得到定北侯青眼来计,五百人马,要消耗多少粮食?”
“一名士兵日食两升,五百名士兵,一年下来,约需要三千六百石粮食。若算上路上的损耗,所需粮食之数至少要到四千二百石。”
萧元翊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始计算。但京郊良田产量至多不过两石,以两人当前的积蓄,就算加到一起,也很难买下两千亩良田。
“种不了的话我可以买。”萧元昭倒没有担心。只要能出宫,行事自然会方便许多。
“我若告诉父皇种这些地是为了给朔州送粮食,他定会赞同。有父皇旨意在手,路上也不会有人阻拦得太过明显。”
“等哥哥手下带的兵越来越多,我的庄子也会越来越大,保证哥哥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朔方军剩下的军粮,就要靠定北侯自己解决了。”她越说越轻松。“哥哥你连粮食都能自备好,那定北侯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你了吧?”
萧元昭将田庄的图景描述得十分美好,连萧元翊都忍不住心动。但他明白,这其中的艰辛,并不会比他在北境更少。
见兄长还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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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昭又道:“哥哥要是不相信我,且等着。你去朔州之前,我必将此事办成。”
她将兄长的手托起来,与自己击掌为誓。
离开兄长住处,萧元昭直奔德妃所在的永宁宫。
春猎刺杀一案查了许久还未有结论,德妃已经察觉到,此事大抵要不了了之。
皇帝近日频繁赐下种种珍贵器物,隔三差五来永宁宫陪她一起用膳,给她近乎专宠的待遇,都只是在补偿罢了。
眼下女儿前来,将其与兄长的对话尽数告知,德妃听罢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在心中拟着对策。
“既然都觉得刺杀是单于所为,要借此对北戎出兵,你想为朔州种田送粮,便是理所当然。”德妃整理好了思绪,缓缓说道。
“讨个庄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宫中有不少人被圣上赐过田庄。我替你开口,不算打眼。”
“圣上若是有心,当对你有所补偿。”
德妃在第二日便借与皇帝共进午膳之机,提出了请求。
“昭儿自春猎之后受了些惊吓,夜里总睡不安稳,想寻一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地休养一段时间。”她将萧元昭出宫的理由也一并想好。
很快,宫中便有圣旨赐下,封萧元昭为宜阳公主,将京郊的一处田庄拨给了她,另赐良田三百亩、荒地一千八百亩,还有荒山约三百亩,免赋三年。
为了弥补萧元昭受到的委屈,皇帝还专门召她觐见,在言语上安抚几句。
有德妃的提示,萧元昭并不紧张。她想要庄子的目的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给皇帝听,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听到消息的人,都只觉得她不自量力。
朔方军一年军粮要消耗掉整个云州所有的产出,遇到荒年甚至还要从东南调粮支援,岂是她一个小小田庄能够负担?
萧元昭此举,不仅没有让皇帝生疑,反而令他极为满意:既了结了刺杀一事,又迎合了他想要对北戎用兵的想法。
于是,萧崇德在高兴之下,又许了她随意借阅宫中所藏农书的特权。
作为宫中第一个有封号的公主,萧元昭的地位也因此提高了许多,开始有命妇向德妃打探她的婚配情况。
德妃以女儿还小为由,委婉回绝。
有德妃相助,萧元昭的计划极为顺利,完全出乎萧元翊的预料。
妹妹的田庄已经到手,连地都一并拿到,他这边还停滞不前。
朝中对北境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勋贵们想要抢一个上前线的位置,恨不得在大殿里打破头。而文臣这边,则在激烈地争执着打仗的开销。
大璟国库经过了数年的休养生息,还算有一些积余,可一旦开战,其他方面势必会捉襟见肘。
不管是户部还是吏部,都不想节衣缩食,拿自己的银子去支援兵部。
眼见着朝会又要乱成一锅粥,萧崇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时,萧元翊不管周围的嘈杂,径自上前一步,跪在玉阶下:
“儿臣自请前往朔州,为此战出一臂之力!”
宣德殿中立时安静下来,数道目光射向萧元翊的脊背,他依旧跪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