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的贵人们还在忙着踏青,郊野的农户则是全家上阵,在田间地头搜寻着蝗虫的踪迹。
周颐上任玉京府尹之后,先是发布政令,要求县一级的主官每日上报辖区蝗灾情况,接着又连发数函,将此事告知南北各州,请其协同探查。
若别处的蝗虫不灭,玉京也难以独善其身。
除了蝗灾之外,春闱亦近在咫尺。身为玉京府尹,两件事情都压在了周颐的肩上。
数千举子涌进玉京,客栈爆满,鱼龙混杂,等他处理完案头杂事,早已月色中天。
先前的计划搁置了两日,周颐终于在百忙之中挤出了时间,带了一名随从,快马加鞭来到了田庄门口。
萧元昭见了人,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阿顺整理的册子交到了周颐手上。
“地里的情形每日在变,阿顺在记录的时候标上了日期。册子最后几页是我庄上一名姓顾的农官整理的防蝗举措,周大人可作参考。”
“多谢殿下。”周颐顾不得喝水,捧着册子匆匆浏览。
从底层收集上来的信息与县一级的申文详略不同,不过描述的情况基本一致。
这次的蝗灾,怕是有些棘手。
天时地利人和,唯有最后这项能做些努力。天时不可控,即便是周颐,也只能祈祷不要出现大旱。
“衙中尚有急务,殿下留步,下官告辞。”周颐将册子收入袖中,对着萧元昭拱手行礼。
萧元昭点头还礼,一旁的孙庄头递上鼓鼓囊囊的褡裢,请周颐收下。
“庄上做了些简便吃食,大人莫要嫌弃。”
他早上出门时走得急,还未用饭,便不再推辞。道谢之后,周颐挎着褡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没过几日,坏消息自各地蜂拥而至。
北至云州,南至泗州,均发现了蝗卵的踪迹。
皇帝即刻颁下捕蝗诏,令各州府限期捕杀,还派出朝臣分路巡视,督办进度。
世族名下多有田地,在蝗灾面前,表现却不尽相同。
屯田于玉京直至泗州的世族,一边忙着防蝗,一边盘点着自家粮库,担心会因此缺了粮食。
这些地方的粮价逐渐上涨,尚在意料之中,但再往南去,粮价亦是节节攀高,船价也上涨了不少。
“族中意图囤积居奇之人甚众,亟需整治。”陆含章在给祖父的书信中写道。
治蝗之事已达天听,皇帝对此十分重视。每逢朝会,必令周颐上报进展。
既有蝗灾,粮食便是绕不开的话题。司农寺、户部均有专人负责相关事宜,御史台亦盯着此事。
顾家似是完全站在了顾之言这边,将族人约束得不错,陆家这边却总有人蠢蠢欲动。
陆含章写信回吴州,作用甚微,只得请陆广川出手。
各方势力都在与蝗灾周旋,与此同时,三年一科的春闱也如期开始。
沈砺在青崖书院待了十余日,临近考试之时才来到玉京。
陆含章将厢房的钥匙给了好友。“我白日在衙中,你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中。一日三餐都有人煮,若不合口味,也可外食。”
玉京中虽有陆氏宅邸,他却没有住进去,而是在外面租了一处两进的院子。
这处院子离翰林院不远,上下值皆无需车马,春闱考场亦步行可达。
祖父来时,他就把正院让给祖父,自己住厢房。现下祖父不在,他住在正院,空着的厢房正好留给沈砺。
朝中近日事多,陆含章不止白日不在,回来也多在深夜。
怕吵到好友温书,他尽量放轻脚步。匆匆洗漱后,疲惫袭来,刚沾上枕头就很快睡着了。
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两三日,竟只碰面过一回。
到了开考这日,沈砺天不亮就起了床。
院中已点起灯火,陆含章穿着绯红官袍,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拎着考篮。
“祖父有事回吴州,我便代他送见微一程。”
厨房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馄饨,两人各食了一小碗。
陆含章又将定胜糕递给沈砺:“光吃馄饨不够,吃两块定胜糕,拿个会元回来。”
沈砺接过来,细嚼慢咽地吃了。
陆含章在一旁将春闱的注意事项讲了一遍。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他将灯笼与考篮交与仆从,目送着两人往考场走去。
与三年前的风和日丽不同,到策论这日,天色忽地阴沉下来。
乱风流窜,一人的考卷不慎落在了砚台上,写好的文章被墨色洇染,当即作废。
他呆呆地愣了片刻,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惨厉的呼喊。
这声音又让几名还未停笔的学子手抖,三年努力付之东流。
考场因这一连串的动静陷入嘈杂,巡铺官不得不大声呼喊着“肃静”,将混乱压了下来。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沈砺。
他破题极快,腹稿也迅速成型。打好草稿之后,他从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开始誊抄。
一旦开始落笔,外界的声音便再入不了他耳中。不管是头一个考生的哀嚎,还是后面那几个考生的痛呼,他都置若罔闻,只全神贯注于眼前纸笔。
待最后一笔落下,字迹干透,沈砺将物品归入考篮,起身唤来巡铺官交卷,在同考之人诧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出了贡院大门。
陆含章站在贡院外,一见沈砺便向他招手。
“我就知道见微会提前出来。”
他换下了官袍,只穿了一身便服。饶是如此,周遭的目光也不断投向两人。
“快走,快走。”
在旁人凑上来之前,陆含章带着沈砺急步转过了街角,隔开打量的目光。
“考卷答完,留在贡院中已然无用。难道子韫当时没有如此?”沈砺问道。
“早上你出门后,我才想起来此事忘记与你嘱咐。”陆含章叹了一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提前交卷还是太显眼了些。”
“祖父若是知道了,非数落我不成。”
沈砺面上却无担忧之色。他自觉会试答得不错,无愧于心,至于引人注目这件事——
“不过是早些被人知道名字罢了。”
陆含章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好友,目光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第二次叹气。
“玉京形势难测,别说是你我,就算是崔谢两家的人,也可能会朝不保夕。”
玉京府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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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换下。周颐不会一直身兼两职,空出来御史中丞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沈砺还未踏进官场,这些事情现在告诉他无益,陆含章想了想,没有沿此话题继续往下说。
“你没什么背景,要想立足,唯有一种方法。”
“我明白。”沈砺点头。
唯有一种方法:连中三元。
这样的成就,大璟开国以来从未有之,在史书上都要留下一笔,皇帝必会对他关注有加。
有皇帝的目光看着,一些手段便不可轻易用在他身上。
这是他作为寒门士子能获取到的最有效的护身符。
十余日后,杏榜放出,沈砺之名高悬榜首。
因他这三年间一直蛰伏同州,未曾进入大众视野,张榜后,围观之人不免议论纷纷。
“哎呀,他就是那个早早交卷的学子!我当日便找人打听过了,他是三年前的同州解元。”
“同州解元?这一届的同州解元排在哪里?”
“找到了,在第三十六名。怎地相差这样大?”
“听说沈砺是青崖书院陆院长的学生,上一届会元是陆院长的亲孙子陆含章。看来这青崖书院还真是厉害!”
因沈砺之故,青崖书院的名声更盛。
不论是世族还是勋贵,都有不少人想在今春招考时将家中子侄塞进青崖书院。
陆广川不在,这些人就求到了陆含章这里。他不得不从陆家借了几个仆从,才将门前的礼物各自送了回去。
春闱圆满结束,京郊蝗虫的防治也卓有成效,周颐上任后的第一份答卷交得极为漂亮。
萧元昭终于不用担心再被虫卵恶心到,可以在闲暇时间去田野漫步。
青绿的麦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随风滚起阵阵麦浪。
“接下来还是不能放松,三月还得看看是否有孵出的蝗虫。”老顾说道。
他偶尔会走下田埂,用木棍拨开垄沟旁边的泥土查看。庄子里的人干活仔细,能找到的虫卵几乎灭尽。
今岁春雨极少,澶水开闸后,渠中流水□□渴的土地吸收,水位比往年浅了不少。
老顾观察了几日之后,发觉这水位不太对劲。
“澶水的流量似乎比往年要少。”他找到萧元昭,面色凝重。
听到此消息,萧元昭在屋中踱了几个来回才将焦躁压下来些。
“我来修书给周大人,请他帮忙确认。”
青荇手脚麻利地磨墨,萧元昭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唤来阿顺,让他速速送至玉京。
“一定要送到周大人手上,并告诉他事情紧急,容不得耽搁。”她说道。
“明白。”阿顺接过信,飞快地行动起来。
萧元昭坐在书桌前,新起了另一封寄往朔州的书信。
玉京粮食减产已成定局,再往北去,情况也不会太好。若是大璟腹地捉襟见肘,云州再有闪失,朔方军的粮草恐怕会成问题。
光靠她一人还担不起整个朔方军的重担,必须尽快知会兄长还有定北侯。
写到一半,萧元昭另取了一页信纸写下几行字,唤来周全,将短信交到他手中。
“送到定北侯府,交给玥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