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鉴湖边的苇草已变得枯黄。
沈砺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脑中的思路,不知不觉间已漫步至山脚。
果树枝条上片叶未留,树干上围着用来保温的干草绳。山间小路用厚石板铺了阶梯,一路延伸至山顶。
“这荒山起了名字,叫月丘。”跟在身后的陆含章突然开口道。
沈砺的脚步微顿。
这名字还是他解试之前所起。
孙庄头前些天让他写下了“月丘”二字,说要呈上去给殿下看看,没想到自己的建议居然得到了采纳。
两人顺势沿着山路向上,杏林尽处建有一片平台,可容纳下数十人安坐,是预备给明年春天讲学的场所。
再往上,道旁则换成了桃树。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已经到了月丘之巅。最顶上有一处宽不过两丈,半截悬空的观景台,可以俯瞰鉴湖。
“公主殿下开的粮铺里有一间食馆,见微应当还没去过。”
陆含章因祖父的缘故,算是铺子的半个东家,曾受邀参观过一回,不过陪同的人是钱信。
“那食馆外面的庭院,拟出了月丘和鉴湖之景。等春闱后,你一定要去看看。”
“谁拿了会元谁请客?”沈砺挑眉道。
“当然。”陆含章道。“食馆的菜肴价格可不便宜,见微不愿破财的话,我倒是可以代劳。”
“报上子韫的名字也不会打折吗?”沈砺笑道。
萧元昭的册子他已看过,陆含章当时便告诉了他公主的来意。
“见微这般势在必得?”
两人各自都不甘示弱,聊了几句,行至观景台前。
正值望日,月色更加明亮,衬得周围星光都变得黯淡。即使是夜晚,鉴湖也在月华的照耀下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泽。
“食馆里的牌匾和青石上刻的字都出自祖父之手,唯有刻着‘月丘’二字的石碑,不知是谁所书。我看着跟见微的字迹极像。”陆含章随口道。
沈砺的心弦像是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这算是,为公主殿下做了一桩小事吗?
相比于食馆的平稳运行,粮铺在近日受到了一些朝臣的攻击。
“粮食乃民生之本,宜阳公主却借贡品之名高价出售,与民争利,非君子所为。”
皇帝已经对她的铺子表示了默许,但萧元昭还是写了一封自辩的奏折呈上。
她铺子里能被挂上贡品名头的谷子皆是限量出售,一日不过三石,自泗州运来的稻米则与市价无异。
玉京每日消耗的粮食加起来约合三千石,她卖出的贡谷与之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对粮价也没有任何影响。
明面的诋毁被化解后,紧跟着的就是暗地的手段。
实仓记的掌柜经验丰富,将一些小的试探挡下,可还是拦不住有人往调料缸里下药。
只是那人低估了御厨的谨慎。外面的馆子若是让客人吃坏了肚子,不过是多赔些钱。若是宫里的厨房出了事情,厨子恐怕会保不住项上人头。
一尝到调料的异味,大厨便让掌柜挂出了食馆歇业的招牌。
萧元昭赶到铺子的时候,投毒的人早就逃之夭夭。
给大厨打下手的是他的亲儿子,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当不会做此影响父亲名声之事。
铺子的伙计,都是千挑万选,家世清白之人,从昨夜到今晨都未靠近过厨房。
这样看来,下毒之人来自外面。
萧元昭没有多想,让阿顺去请京兆府的人查案。
捕快顺着窗棂上的半个脚印一直追到了城东,又花了几日调查,抓住了一个泼皮,但案子也就到此为止。
泼皮如同滚刀肉一般,咬死自己是见不得这铺子只招待官眷,怀恨在心所以报复。
他说话的逻辑倒也缜密,毕竟掌柜确实在出事之前将他驱离过一回。
“我们并不是只招待官眷,是这人身无分文又非要来吃饭,身上也不干净,我怕影响到其他客人才将他赶了出去。”掌柜欲哭无泪,向萧元昭解释道。
“不是你的问题。”萧元昭示意他安心。
这样的手段与当初码头一案类似,都是遣无名小卒办事,幕后之人则躲得严严实实。
幕后人的身份她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拿不到把柄。
对方撒起钱来也毫不吝啬,很容易寻到为财帛动心之人。
而她自己,还没成长到能以名声震慑宵小的地步。
萧元昭从未像此时一样期盼明年春天的到来。
若能成功举办杏坛盛事,何愁扬名?到时候在皇帝心中,也能添几分筹码。
只是这冬天远比她想象中的难熬。
在田庄门口见到周平的时候,萧元昭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浮出,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周平一人双骑,连续奔袭了八百里,堪堪赶在加急的军报到达玉京之前到了萧元昭这里。
他脸颊添了一道新伤,还未完全愈合,正往外渗着血,头顶的发髻在颠簸中散开,身上的衣袍也沾着许多尘土。身后两匹骏马都喘着粗气,亦是精疲力竭。
“哥哥是不是出事了?”萧元昭扑到他面前,声音都有些颤抖。
青荇在一旁搀扶,才不至于让她摔倒。
“殿下,三殿下现在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些伤,已在将养。怕您因担心慌神,才派我回来报信。”周平一口气将话说完才侧头咳嗽。
孙庄头端了一碗温热的糖水让他慢慢饮下,萧元昭则是拿着他带回的信仔细查看。
信上字迹不似兄长平日写的那般端正,想是受身上的伤痛影响。
萧元昭还没看完,眼泪便落了下来,攥着信纸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数日前。
朝廷的催战书言辞比之前严厉,不顾北境的形势,只一味质问定北侯为何还不出战。
还未等韩重上书解释,就有先前来朔州捞军功的勋贵子弟,看着萧元翊的战果眼红,私自带了几十名士兵模仿他袭扰敌军。
北戎的士兵和边将大都骁勇善战,反倒是这名勋贵子弟缺乏经验,见到对方兵力后撤便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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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尚有些家学底子,借一处易守难攻的废弃哨站苦苦支撑。
留在朔州城中的亲信发现他逾时未归,心知不妙,赶忙上报了定北侯。
这勋贵子弟出身卫家,不仅家世显赫,宫中还有贤妃这个亲姑姑,若不救援,恐难交待。
韩重沉着脸在帐中来回踱步了数个来回,才令韩照率三百亲卫出城营救。
北戎单于病入膏肓,兀赤在半个月前被召回了王城,但其麾下的兵马仍严阵以待,比之前的戒备更重。
朔方军与北戎军队小规模地交战了数次,朔州附近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在兀赤回来之前,局势还算平稳。
韩照带了三百人,按理说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但天不遂人愿。
小侯爷虽接到了卫家的小将军,但自己也落到了比预料更多的人马包围之中,幸而派去求援的士兵九死一生,突破了防线,将消息带回。
萧元翊原本在自己的防区巡逻,手下的斥候撞见小侯爷亲信,忙报给主将。
时间紧迫,来不及等大军支援,萧元翊当机立断,留两人回城告知情况,剩下的跟他一起先去救人。
寒风凛冽,北地的天空已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韩照与随行的士兵坚守了半日,趁着夜色还未降临,极目望去,在草地的尽头看到了一面黑色的王纛。
他瞳孔骤缩,握着长枪的手也紧了几分。
兀赤……居然不在王城!
来不及想兀赤接下来针对朔州的行动,他此刻只担心自己若是落于敌手,会成为威胁祖父的人质。
身后的卫家小将也看到了那面黑纛,牙关不自觉地打着颤。
主帅到来,北戎这边士气高涨,箭矢夹在雪中簌簌落下。
韩照扫掉面前的飞箭,吐出一口气,环顾了一圈,枪尖点了一下西侧,示意众人从此方向突围。
骑兵簇拥着黑纛也在向此地疾驰,不断有箭矢穿透甲胄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卫小将军力战之下也多了些血性,挥刀斩掉几个敌军的头颅。
但追兵实在是太多了,韩照的人马在据守之前已折损了小半,尝试突围的时候,又损失了不少。
余下的人,几乎各个浴血。
还没有到包围圈的边沿,西侧又有一队人马朝着他们靠近。
韩照心中暗骂,匍匐在马上躲过了一记劈砍,正要横枪挡下另一记攻击,举着弯刀的人却突然从马上坠了下去。
“太好了,来的是救兵!”卫小将军松了一口气。
韩照却没有他这般乐观,而是回头望向北方。
那面黑纛移动得飞快,原本离了三四里,转瞬之间,就到了三百步外,连旗帜上绣着的浪头也清晰可辨。
待他看清带队救援之人是萧元翊后,心中更是有些绝望。
若他身死,定北侯府只是再次失去了继承人,尚可在族中年轻一辈挑选一个新的。但三皇子若是殒命于此,就算是定北侯,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快退,我来断后!”他冲着萧元翊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