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知州被问斩后,百姓山呼海啸般涌进邕州官府,个个都说自己被误判,要新知州为他们伸冤。
刚开始,谢松筠还颇为严肃对待,把衙役通通派出去调查。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些所谓的冤案实际并不冤。
府衙内设吏功司、户赋司、礼典司、兵戍司、刑察司和工缮司,也“多亏了”前任知州的懒怠,除涉及人命的要案经他复核,其余案件皆由刑察司办理完成。
前来翻案的百姓中,除了极少数牵涉前任知州利益的案子,其余的,刑察司探查得一清二楚,绝无冤屈。
是以今日午衙,当听到堂下之人诉说前任知州认定其姊仅是失踪,想求他裁定人已亡故时,谢松筠指着上方御笔“秉公持正”牌匾,道:“公堂之上,胆敢妄言?”
他将卷宗阖上,熟稔道:“你姐弟二人来自庆村,全村以节妇为荣。你姐姐张佑二十岁守寡,至今已有十余载,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先帝特为其设下贞节牌坊,并于每月月初下发赈钱三两。
圣旨中特别提到,即使张氏亡故,这五两赈钱仍旧发放给你们张家,直至其子及笄。
一年三十六两,不是小数目。
你去岁便报称张氏外出采药三月未归,请求知州上报朝廷,说她已意外身故。官府派出去的人在山里搜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她的尸首,依律只得认定为失踪。”
谢松筠的嗓音骤然低沉下来,如同声声闷雷,昭示着暴雨将至。
“寻常人家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求官府寻人,反倒是急着来定亲姊的生死。”
张覃扑通一声跪在堂下,一身棉布衣裳洗得发白,处处可见针脚细密的补丁,头发也乱糟糟地趴在头顶,被知州训斥,吓得匍匐在地,露出一双沾满泥土的粗糙手掌。
看着倒是老实,没想到竟然惦记着外甥的钱!
青鹊握拳往前蹭了一小步,就是这一步,鼻尖萦绕起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她还以为是旁边衙役身上的气味,四下嗅了嗅——
不对,这香气极其微弱,似是来自空旷的正堂中央?
谢松筠刚要提笔驳回张覃的状子,便见人堆里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怎么又是这小道士?!
谢松筠耐着性子,左右两侧的衙役也像看戏似的,默不吭声地观望着她。
青鹊一心都在那皂角香上,一时入了迷,自认迈着无人察觉的小碎步,悄悄挪到张覃背后,隔着三步远,伸长脖颈,用力地嗅了起来。
找到了!
是张覃脚上的千层底。
她猫着腰,又凑近半步。
与身上的破破烂烂截然不同,他的鞋底洁净厚实,看不出一点干农活的痕迹。
而缝制这双鞋底的针脚,明显井然有序,出自熟手。
针脚?
青鹊倏然抬头,直奔张覃身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衣角。
谢松筠随即皱紧了眉头。
这是又要闻别的男人衣服么?
这次,不用鼻子,青鹊就兴冲冲地蹦了起来。
“大人,他姐姐没有死!”
不仅是谢松筠和衙役们,就连张覃也僵硬地扭过头,瞠目结舌地盯着她。
青鹊上前一步,“大人,方才听朱师爷念籍册,这位张大哥并未娶妻,家中只余姐姐和外甥,三人相依为命。”
匾额下谢松筠正襟危坐,青鹊偷笑了一下,随即学着他板起脸,捏着下巴,故弄玄虚地顿了顿。
等到谢松筠脸上显出不耐烦,她才不紧不慢道来:“既然不曾娶妻,那是谁洗净双手,为他打补丁、缝鞋底,还缝得这般精细呢?”
张覃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慌忙伸手去捂自己手肘的补丁,可却让短衫下摆那一大片灰白缀布赫然暴露!
任凭怎么盘问,张覃一会儿说是自己缝的,一会儿又说是村里的婆婆瞧他家可怜送他,对张佑还活着之事矢口否认。
谢松筠仰靠在椅背上,顺势扬起下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摩挲着醒堂木尖锐的边缘,剑眉紧锁,唇边噙着似有似无的冷笑。
平日三分含情的眼眸此刻弥漫着无边的黑雾,只消斜睨一眼,便要被那彻骨的寒意冻得发抖。
堂上一片死寂。
像是应和一般,枯燥的蝉鸣忽然消失,谢松筠眼帘一掀,将那惊堂木猛地拍在案上!
“堂下阳凌县庆村张覃,诉请认定其姊身故,所呈证据不足,待本官亲自探查后,再审!”
.
既是要去,那便要定下谁去。
退堂后,刑察司所有捕快衙役整齐地站在正堂外,听候指示。
谢松筠的视线从这些得力干将身上掠过。
他有预感,这次庆村之行,不会太顺利。
庆村地处偏远,紧邻南侧的威崖山,山高路陡,古树繁茂,毒虫蔓延,雾霭连天。
若是张覃把张佑藏在威崖山里,只怕轻易寻不到。
谢松筠指着几个身材高大健壮的衙役,对铁砚吩咐道:“让张覃带路,半个时辰后出发。”
一向顺从的铁砚,忽地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起来。
“铁砚,你可有何事?”
铁砚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毅然决然地冲人堆里甩出手臂——
指尖分开人墙,落在堵在人堆后那小道士的脸上。
“大人,青鹊跟我说他也想去,不如这次我留下看家,就让他随您去吧!”
青鹊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冲着铁砚重重抱拳,“多谢铁兄!”
方才列队时,这些比门框还要高的壮汉把路挡得严严实实,她怎么挤都挤不到前边去。
原以为这次没法在大人面前表现了,谁知天降大运!
青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朝阶上的谢松筠投去期盼的目光。
谢松筠脸黑压压的,一看就心情不妙。
青鹊生怕他不同意,小步挪到铁砚身边,气鼓鼓地试探道:“大人,我和铁兄不都是你的亲卫嘛……”
言外之意是:大人偏心!
谢松筠眉眼间愈发晦暗,青鹊越是想随他同去,他就越烦躁。
——就这么想跟这些粗汉子一起出去么?
才过去不到一刻钟,精挑细选的几名壮汉,突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且不说他非常清楚这些人对男子无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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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青鹊体格如此娇小,怎可与此等水牛般的男人相伴?
青鹊眼眶中的泪珠还在打转,谢松筠抬眼瞧见,顿觉理亏。
说到底,还是这小道士发现张覃不对劲的。
罢了!
这亲卫的位置是他亲手给的,总不能为着“难言之隐”,便将人束之高阁吧。
即使今日可以让青鹊远离那些猛士,那日后呢?难道他要阻止青鹊与全天下的男子接触么?
即便他想,也没这个能力。
不一定。
不过有这个能力,他也做不出来。
“铁砚,那就留你在府衙里盯着,若有紧急情况,可飞鸽传信于本官。”
得到了批准,铁砚却更加开心不起来。
鬼知道他有多想让小道士离大人远点!
他家大人,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中榜那日戴花游街,满京城的姑娘们都盯着大人一个人看,把状元榜眼的风光都抢了去!
可青鹊竟然哄得大人左了心思?
铁砚只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这人的阴谋诡计,如今只得盼着二人早日情意消淡。
庆村穷乡僻壤,此案又有诸般蹊跷,怕不是一两日能返回的。铁砚没少看话本子,按那上头所说,不让小道士跟着去,难不成还让他们小别胜新婚吗?
“铁兄,你人真好!”
青鹊铃铛似的清脆声音响彻耳畔,铁砚只觉得心乱如麻。
“铁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给你做一盘‘金玉满堂’怎么样?”
铁砚不语。
难道大人的贞操就值这点吗?
“唔……半个时辰后才出发,那我再给铁兄做一个‘天仙配’和‘亭亭玉立’吧?”
铁砚心头松了松,挑起眼皮瞥了青鹊一眼。
“哦对,还有‘完璧归赵’,我前些日子腌了一缸,就镇在大人起居室院子里那口井下。”
“铁兄,‘珠圆玉润’‘雨霖铃’和‘白玉盘’,我各备了三份,知道铁兄爱吃,都给你留着呢。你想吃的时候,让杨姨放锅里热热就能吃了。”
话音未落,铁砚猛地拍上她的肩膀,“成交!”
谢松筠迷惑地看着勾肩搭背的二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贞操被铁砚便宜卖了。
……这个小道士,怎么和哪个男的都这么亲密?
.
庆村比孙家还要远上不少,他们顶着烈日出发,等到太阳落山,还得走一个时辰才能瞧见村落。
人困马乏,队伍的速度降了下来,可每个人都忧心那位失踪一年有余的女子的安危,谁也没提歇息片刻。
青鹊倒是精神满满。
大人就坐在旁侧的马车里,她骑着马护在车边,近得隔着一层帘子都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竹叶清香。
难得离开府衙,少了那些处理不完的公文,是提起找主人的好时机。
晚风不时吹起窗上纱帘,青鹊探着脑袋,从缝隙里打量着谢松筠的脸色。
她的马背较车窗更高,好一番弯腰弓背,却什么也看不清,倒是让马车里的人次次抓个正着。
几番不易察觉的吐息后,帘后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