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本官没有偷狗! > 13. 口腹
    兴许是真的饿了太久,食物香气悠悠传来,谢松筠忍不住瞟了一眼。

    素净的白瓷小碗在月色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仿佛真的是月光铸就的玉杯。定是这瓷碗的光芒,衬得里面的菜色也诱人起来。

    虽说屋内没人,但他总觉得青鹊还在用那两道直勾勾的目光监视他。

    幸好这道“金玉满堂”,用的不是剩物。

    谢松筠决定从这里开始。

    他捏着鼻子,先试探性地舀起半勺黄色浆糊,在唇边蘸了一点。舌尖触及豆糊的瞬间,猛地瞪大了双眼——

    黄豆本身质感坚硬、味道淡薄,可被蒸熟了压碎了,再和上鸡汤,从昨夜煨到现在,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入口即化,仿佛躺在朵朵白云之上,四周都是甜蜜香气。

    他又向绿色的部分又舀了一勺,这次直接放入口中。

    “唔……”

    谢松筠被自己的餍足的叹息声吓到了,急忙睁开双眼,四下张望一番才放心。

    口齿已经被黄豆醇厚的香气完全笼罩,绿豆糊那独特的清爽,直如春雨一般,在本就发芽的土壤上慷慨灌溉。

    他刚从云上落下,就走在了江南烟雨之中。

    谢松筠忽然忆起跟着兄长外放到衡州的日子。

    虽遭贬黜,可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来了。没有在京城的拘谨,他和兄长、嫂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

    谢松筠低下头,细细地观察起这道其貌不扬的吃食:黄豆饱腹,又富有养分;绿豆清口,恰适于气燥之症。这一进一退,一补一抚,不正是他病症最好的食补方子吗?

    三五口将这碗“金玉满堂”吃了个精光,犹嫌不足,他伸长手臂,将那碗猪皮碎白粥端到面前来。

    他自然没忘这是后厨剩下的猪皮做的,或许已经进了泔水桶,被小道士徒手捞出来。

    总之是极不体面的。

    他都能想到,若是被朝堂上兄长的对头听闻,定要说:“谢家兄弟当真是武夫之后,怕是茹毛饮血也做得出吧?”

    可现在,那猪皮碎正散发着星子般的金光,油脂的香味勾得他快要留下涎水,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嗯……唔!”

    一大口下去,吞咽太急,竟没能尝出味道。谢松筠立刻舀了第二勺,让食物在舌尖充分翻滚。

    邕州本地大米温润柔软,犹如在毛茸茸的毯子上滚了一圈。

    紧接着,那条绒毯就带着他飞向茫茫夜空,无边天河霎时变成一片星光之海,留下一条金色长河。毯子载着他在长河上跳跃,轻盈得仿佛能飞出天界……

    一碗“大珠小珠落玉盘”见了底,谢松筠满足地放下瓷碗。

    “叩叩。”

    他还歪在榻上,手搭在腹部,只顾着回味方才的滋味,自然没听见轻得如同猫叫的敲门声。

    小道士突然出现在眼前,惊喜地喊道:“大人,您果然吃光了!”

    谢松筠瞳孔猛缩,匆忙正襟危坐起来。

    “咳咳,本官已有一日不曾进食,自然要用些。”

    他往前够了够身子,青鹊却根本没看他,专心收拾碗筷,他不得不出声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些菜色,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

    “不全是,刑察司的兄弟们带我翻找食材,杨姨教我怎么熬粥,这两道菜是我们共同为大人做的。”

    他面露欣慰,不住地点头,“很好,孺子可教也。”

    青桃歪着脑袋瞧了他一眼,吃饱后,他懒懒地掀着眼皮,一幅昏昏欲睡的模样。

    这才像是只比她大几岁的人嘛。

    如果这时跟他提两句找主人的事……

    “去,把那边的刑典拿来。”

    青鹊只是换上了亲卫的衣服,还没适应新角色,怔愣了好一阵。

    放松下来,谢松筠周身无形的威压倒是柔和不少,不像个三品大员,反而像是富贵家族的小公子。

    她不由得胆子也大了起来,叉着腰,道:“大人,您不能再看书了。”

    大人整日劳心劳神,就算跟他提起主人,也是惹他不快。倘若大人能别这么辛苦,自然也就有心情听她说话,不会当她是江湖骗子了。

    青鹊心底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平日里铁砚也如此耳提面命,谢松筠不以为意,摆摆手,声音稍稍严肃起来:“天色还早,本官教你学学本朝律法。”

    起居室内,骤然归于寂静。

    他迷惑地睁开眼,只见小道士鼓着两腮,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双手抱在胸前,正冲着他摩拳擦掌。

    “你你你要……?”

    小道士猛地抓住他的双臂,一咬牙,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软塌上拽了起来!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身体悬空的瞬间,他还以为脚底踩了朵云,要托着他上天去了。

    “你干什么!”

    任他怎么叫唤,青鹊连拖带拽,头也不回。

    这个小骗子终于忍不住了吗?!

    谢松筠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他的小狗见他第一面便是这样,疯了似的撒欢奔跑。

    “大人我不学刑律,你快快休息吧!”

    谢松筠重重地躺倒在床上,仰头便瞧见她执拗地皱着眉头,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在帐顶挂了两颗星星。

    他气笑了。

    他是对这小道士太好了,以至于都要上他的房揭他的瓦了。

    第一天当值就敢上手,以后还不骑到他头上?

    得给他立立规矩。

    正思索着,余光瞥见手臂上几道红痕,给他提了个醒。

    既然不吃软,那就来硬的。

    谢松筠板起脸,双臂怼到她眼前,冷声道:“你把本官抓伤,就为让我睡觉?”

    其实只是几道细微的指甲划痕,连血都没出,还是他挣扎才导致的。

    哪知道向来没脸没皮的人见着伤痕,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失魂落魄的眼神,看得他心里一紧。

    “还好本官康健,这点小伤……”他甩甩手,“明日便好了。”

    青鹊还是紧抿着唇瓣,挺翘的鼻头轻轻抽动,整张脸也皱皱巴巴的,愁得老了几岁似的。

    ——小道士好像很怕我受伤。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钻进脑海,谢松筠不由得心尖颤动,舒缓了眉头。

    眼前的少年人还没抽条,纯真的脸庞仿若天上月盘,细腻,白皙。

    或许再过几个月,就会冒出胡须,不过现在,这张小脸仍然圆鼓鼓的,像是一块边缘光滑、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呢,难怪伤了人会自责。

    他自己坐起身,耐下性子,问道:“你真的只是为了让我早点休息?”

    静默多时,谢松筠还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

    “大人,你这人无趣得很。”

    熟悉的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话语,谢松筠莫名松了口气。

    “大人,给你做吃的就是让你吃,喊你早点睡就是让你去睡,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刚熨帖的心情又要爆发,握紧了拳头。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本官有腿,自己会走,不用你拉。”谢松筠掀开锦被,头冲里侧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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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等了几息,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心里又嘀咕起来。

    以前也没这么听话啊?

    “等等。”

    隔着屋中唯一一抹烛光,青鹊的眼圈还是红的,他招了招手,把人叫回榻前。

    “本官真的没有受伤。”

    他都这么说了,青鹊还是闷闷不乐。

    不对劲,难道他背后那个大骗子,布置了什么“目标必须完好无损”的任务?

    “大人……”

    伴着话音悠悠回响,最后一寸烛芯悄然滑落,一切隐入黑暗。

    谢松筠心惊胆战地等着的下文。

    “我想我主人了。”

    “……”

    又来了。

    好几个时辰没听见这事了,他甚至有些释然。

    青鹊原以为又要挨训,可大人这次一声不吭,像是在等她说,她也不知从何讲起了。

    刚到主人家里时,因为太过激动,她抓伤过主人。

    主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青鹊喜欢那个气味,一时间只顾着往他身上扑,小腿当场就出了血。

    细微血迹渗过青白色裾摆,像是在光洁雪地上踩了个难看的脚印。

    后来,主人家就用细绳把她拴在了书房外。

    青鹊很知足,主人没有因此责怪她,还让她能日夜听着主人朗朗的读书声,其他的别无所求。

    比眼前这个小心眼的知州大人强多了。

    “我曾经不小心伤到主人,他一句都没怪我,只是让我住在院子里。大人,我好想他。”

    谢松筠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不让进屋?

    难道小道士跟着那个骗子都是睡屋外的吗?!

    谢松筠剑眉拧紧了,义愤填膺道:“为这点小事就让你风餐露宿,他也太过分了!”

    青鹊却丝毫不领情,还气冲冲地反驳他:“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主人!”

    主人主人主人。

    谢松筠心底的火苗蹭地窜上天灵盖。

    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猝然起身,俯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就是个良心沦丧、品德低劣、毫无人性的恶人!”

    上弦月自云间穿梭,银光划过小窗,在青鹊脸上留下一道银河。银河一闪而过,谢松筠却看清了银河中映出的晶莹水光。

    要不,算了吧。

    可长痛不如短痛,怎能放任小道士继续受人蒙骗?

    他咬了咬牙,声线压得极低:“青鹊,你被他骗了。”

    冷冽的音色吹散最后一丝皎白月光,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夜。

    ……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主人!!”

    似有微风拂面,下一刻,谢松筠清晰地感受到肩头一阵濡湿。

    紧接着,皮肉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谁让你说我主人坏话的,哼!”

    始作俑者一溜烟就没影了,谢松筠怔在原地,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看着肩头的牙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为那恶徒咬我?”

    本官定要磨磨这口牙。

    不待次日,谢松筠便挑灯给兄长写了封家书。

    照例问候兄长一家安好后,他状似无意地询问兄长,当年是如何教导十六七岁的自己的。

    他四岁失怙,全靠大他十五岁的兄长一人将他拉扯长大。旁人提起谢家两兄弟总是褒扬。

    若是按照兄长的法子,何愁教不出第二个谢松筠?

    他信心满满,连夜将信寄往京中,只待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