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本官没有偷狗! > 10. 亲卫
    青鹊是故意钻进马车的。

    方才在孙家,她便对自己险些酿成大祸心知肚明。

    做了这些时日流浪狗,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人类多是难以预测的,极有可能前一秒还笑脸相迎,后一秒就捡起石子扔她。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唯一的生存机会。

    而自打查清了孙泽之死的真相,大人就异常平静。

    放在之前,她闯下那些祸比这次还小,大人早就发作了,如今连话都懒得跟她讲,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肯定是在琢磨怎么把她赶走了!

    “大人——”

    谢松筠最烦她软着嗓音叫自己,下意识向里侧收拢长腿,可惜马车内空间有限,还是被这小狗皮膏药沾上了。

    青鹊顺势往里挤了挤,“大人,我的马让给衙役大哥了,你不会忍心让我走回去吧?”

    谢松筠可不想再跟这小道士斗智斗勇,立即接道:“忍心。”

    “哼哼。”

    他还是第一次听她发出这种笑声,一时毛骨悚然,抬眼看去,小道士正用神在在的眼神一下接一下地瞟他,嘴角噙着坏笑,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不妙。

    谢松筠让车夫赶紧启程。

    刚清净没半刻钟,小道士黏黏糊糊的嗓音,又响了。

    “大人——”

    光动嘴还不够,又伸手来拉他的衣袖,跟像小狗叼着人的裤腿似的来回晃悠。

    谢松筠半睁开眼,冷着脸把袖子扯了回来。

    视线甫一交汇,黑珍珠似的眼睛便灵活一转,抢在她开口之前,他赶紧耐着性子问道:“又怎么了?”

    “大人你不是昏倒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孙家了?”

    没给他说话的时间,她立刻夸张地惊呼道:“大人,你不会是来救我的吧?”

    谢松筠幡然醒悟:原来自打上了马车以来,小道士乐呵的原因是这个。

    ——才不是!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半夜,他从梦魇中惊醒。

    结果听说孙员外要把小道士活埋了。

    然后他连官服都没穿好就命令铁砚拴车去孙家。

    ……

    ……

    谢松筠背对着她,烦躁地揉着额角。

    不对,定是那个噩梦闹的。

    赶过来的路上,他想象了各种可能。孙家的案子其实查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为防有漏网之鱼,近日来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一网打尽。

    倘若这次孙泽的事情没解决干净,让孙员外借着由头喊冤,告到上头,得到驸马的庇护,那么他再想抓住孙家的把柄,就要等些时日了。

    谁承想,青鹊这一闹,非但没有打草惊蛇,反而让孙员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忘了那许多,让孙家上下几十口硬生生关在原地。

    现在想想,如此巧妙,会不会是故意为之……

    谢松筠立刻抛去一个狐疑的眼神。

    小道士似乎还沉浸在被知州“舍命相救”里,对上他的眼神就开始摇头晃脑地笑,忽闪忽闪地眨着纤长眼睫。

    一看就没什么心眼。

    对着一个官场的门外汉,谢松筠也不打算说这些微妙的关系,随便糊弄过去就好了。

    他淡淡道:“本官只是关心孙家独子暴毙一案的进展。”

    小道士听了,高高地撅起嘴巴。这是不服,他不用猜都知道。

    “大人你骗人。”

    声音脆生生的,谢松筠气笑了。

    他平日里是不是太温和了,竟让一个装神弄鬼的小骗子胆敢当面反驳自己这么多次。

    “大人本来就要抓孙员外,要是这次按我说的,调查孙泽和青楼,肯定查不出真相,或许就被那老狐狸蒙混过去了,非但兰幽性命不保,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被大人盯上了,连夜逃跑了呢?”

    鲜少听她正经说话,谢松筠不禁侧目打量起来。

    向来嬉皮笑脸的人敛去了跳脱,一派严肃,可惜嘴角带着耳朵尖一起颤动,双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暴露了少年人不够沉稳的心性。

    “还有,那孙员外凶神恶煞的,万一他胡说八道,往大人身上泼脏水,害你丢了官帽怎么办?”

    青鹊越说越觉得兹事体大,心道:大人丢了官不要紧,我还得再去巴结下一个知州帮忙找主人。

    “无碍,本官……”

    不等他说完,耳畔突然炸开一声清亮的嗓音:“怎么会无碍呢!”

    狭小封闭的车厢内,铜铃般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小道士竟嘴一扁,可怜巴巴地抹起了眼泪。

    还用的是他的衣袖。

    微弱但连绵的哭声听得人心颤,谢松筠坐立难安,只觉得这马车内热极了。

    “青鹊,你……”

    你先把本官的衣服放开,领子都要被你扯开了。

    他刚开口,哭声骤然停止。

    一时间,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

    泛着红晕的皎白脸庞从宽袖里钻了出来,悄然凑到他面前,脸颊上并无泪水,唯有黑圆眼珠湿漉漉的,宛若两颗圆润的鹅卵石。

    “大人,谢谢你拖着病体,放下太子巡驾之事,专程跑来救我的命。”

    “本官没……”

    “大人你不用说了,青鹊都记在心里了!”

    “记什么??”

    “大人以性命相救,我却差点坏了大人的大事。”

    “真的不是!”

    她像是听不见他说话,谢松筠根本插不进嘴,已然麻木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没这么矫情。

    丢狗那次除外。

    谢松筠觉得自己应该立即放个台阶,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耳朵和心肝健康。

    “莫要挂怀,以后不……”

    “我以后一定认真闻、仔细听,不会再出错的,大人,邕州的案子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会用鼻子和耳朵帮你找出所有真凶!”

    “?!”

    谢松筠说不出话,只想苦笑。

    依稀间,他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片兵荒马乱。

    ……

    许是恼火到了极致,大脑一片空白中,竟浮起一个险些淡忘的念头。

    兄长从小教导他以德为政,临行前还叮嘱他要教化一方,眼前不就是个最好的案例?

    经孙家一遭,他确信这小道士于察觉力上是有些过人之处。

    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讨生活,不谙世事,就像一张洁净的白纸,旁的人随随便便一笔,便可改变其命运。

    哪还有比挽救失足少年,更能凸显他这个邕州父母官仁政爱民之心的呢?

    谢松筠的四肢百骸莫名生出一股汹涌干劲,眼神陡然清明。

    他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改造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一个好知州。

    证明谢家两位公子皆是栋梁之材。

    .

    青鹊自顾自絮叨了好一会儿,总算把心里那点后怕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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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泄痛快。

    好在她机灵,如此感天动地的倾诉,假哭得口干舌燥,就算大人再没人性,想必也不忍赶她走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去观察,一道捕获猎物似的目光把她钉在了原地。

    青鹊打了个冷战,顿时口也不干了。

    “……大人?”

    只见知州大人面部一阵抽搐,带着病色的脸颊向上挤了一寸,半眯着眼睛,眉头细细颤抖,肌肤和筋脉互相较劲,好一番努力之下,双眼凹出了个半圆不圆的月牙形。

    她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类脸上露出过如此纠结的表情,白费了这张俊脸。

    青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恍然惊醒:他是在学自己笑起来的模样?

    这是在对她笑么……

    不不不,感觉像是要剥了她的皮!

    难道她方才那招釜底抽薪没有奏效?!

    青鹊顿时脚底一软,本能地往马车外挪。哪知谢松筠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双肩亲热地抵在一起,活像一对好兄弟。

    他还病着,体温都比常人要烫,吐息洒在耳垂上时,痒得她很想笑。

    这姿势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想起那诡异的神情,她还是怕他手肘一弯把她的喉咙折断。

    “小青啊……”

    青鹊头皮发麻。

    她勉强侧过头,怅然道:“大人,你是终于要现出原形,把我压在雷峰塔下面了吗?”

    谢松筠掀了掀眼皮,她赶紧把嘴闭紧了。

    “最近在刑察司过得如何,还适应吗?”

    脊背阵阵发凉,她掐住谢松筠禁锢自己的左手臂,奋力往外扒拉。

    纹丝不动。

    “刑察司的同僚们待你可还好?没有人欺负你吧?”

    谢松筠温柔似水的声音飘向耳根,每说一个字,青鹊便无法自控地抖一下耳朵。

    她想起肉贩子杀猪前,也是这样把猪摁在地上的。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掺和案子了!”

    “刚才不是还说,你是本官的徒弟吗?”谢松筠的语调拐着弯儿,她越听越觉得阴阳怪气。

    “青鹊,你身负异能,本官府上正需你这般人才。”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异能大人你记错了……”

    谢松筠置若罔闻,紧了紧手臂,语气愈发庄重起来。

    “本官已经决定了,从明天起,你就和铁砚一同担任本官亲卫,护卫本官安全,全权协助邕州府衙的各项事务,有何不懂,本官都会亲自为你解惑。”

    “……”

    “啊?”

    青鹊停止了挣扎,小心地问道:“大人,你不是要杀了我啊?”

    谢松筠终于松开了手臂,只是诡异的微笑,更深了。

    “怎么会呢?本官向来爱护人才。”

    她揉了揉肩膀,半信半疑地嘀咕起来:“大人在孙家还说要把我吊在房梁上拷打呢。”

    “是你听错了。”

    谢松筠板着脸,一派正直,看着不似有假。

    “哦,听错了啊……那大人说的,听起来还不错。”

    亲卫?

    这是要留她在府衙里?

    心跳比大脑还先一步反应过来,像只兔子在喉咙里蹦蹦跳跳,跳了许久她才回过味来——

    大人的亲卫,岂不是可以日日见到大人,每天都可以跟他说主人的事!

    “嘿嘿,嘿嘿嘿……”

    谢松筠捏住她肉乎乎的脸颊,嘴角微扬。

    做他的亲卫,有这么高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