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孙家周边偌大的庄子里找到一种特殊的草木,绝非易事。
不过有了青鹊,一行人没费什么工夫,就来到溪边一片倒塌的芦苇丛。
“你……你确定是这里?”
大人鲜少吞吞吐吐,青鹊瞄了他一眼,向来清峻的脸颊上泛着莫名的红晕,映衬在绿意盎然的芦苇从中,平添了几分风流。
“大人不信的话,可以自己闻嘛。”
铁砚立刻揪了一株芦苇递给他,他轻嗅几下——的确是清新的草叶香。
不过大多数草木都有类似的味道,令他相信孙泽与兰幽到过这里的,是这片芦苇丛倒塌的样子。
“大人!”韩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孙泽,孙泽他……”
“如何?”
“早晨一开门,我们就到各家医馆,询问他们是否给孙泽开过方子,结果还真找着了!大人您看,最近两个月,他一直在用补气固体的方子,药量很足,分明是重病之人的方子。”
谢松筠扫了一遍药方,当机立断:“走,我们去会会那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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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在邕州经营多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那位大夫一听他们的来意,缄口不言。
谢松筠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水,与他静默地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似随口问道:“孙家与前任知州贪墨一案有所牵连,你知道吗?”
那大夫吓得魂都没了,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上一任知州倒台后,多少人都跟着他家破人亡,谁也不想跟此人沾上一丁点关联。
“大人,草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您可千万要明察啊!”
原来,孙家大郎自小便喜好诗书,与其父贪财之风截然不同,端的是个翩翩公子,风雅无边。到了婚配的年纪,许是父母选定之人不合心意,孙泽闹出好大的动静,最后竟闹到绝食抗议。
这位大夫便是在他绝食病倒之时,被请到家中的。
奈何孙泽誓死不从,绝食绝水,药更不肯喝。又过了十五日,已到了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地步。
为了保住孙家的独苗,孙员外只得松了口,同意婚配之事由他自行做主。孙泽当日便喜不自胜,进了两碗米汤,大夫也用各种补药,为其缓缓补足亏空。至其暴毙之日,身子刚有所起色。
待大夫签字画押完毕,谢松筠立刻掀袍起身,阔步返回孙家。
“大人,大人,你等等我呀!”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故意加快了步伐,谁知眨眼的功夫,小道士就蹿到他身边,急切地问道:“大人,你是知道真相了吗?”
谢松筠不语,她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眉头皱成个八字,“孙泽所爱的女子应当就是兰幽,去世前两人还去芦苇丛中私会,可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原来什么也不懂啊。
谢松筠舒了口气,眉梢轻挑,嘴角得意地升起几寸,“你不是去过青楼吗,这也不懂?”
这跟青楼有什么关系,大人为何那么在意青楼。
她奇怪地瞥瞥他,撅着嘴巴,念道:“大人说起话来怎么跟那些臭男人似的。”
谢松筠喉咙梗住,许久,才忿忿地哼了一声。
跟在身后的铁砚,悄悄冲她竖起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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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幽已经醒了,不过头脑还不大清醒,一见到穿官服的就磕头,反复说自己有罪。谢松筠坐在上座,令人拿了孙家的卷宗来翻看,大有耗到底的架势。
等兰幽终于哭累了,所有人也听累了,他冷不丁开口道:“孙家有灭顶之灾。”
莫说是兰幽,便是在旁的青鹊都被吓得抖了抖。
谢松筠将孙家与前任知州一案有关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直说到日头高挂。
桩桩件件,可谓如铁一般确凿。
兰幽彻底吓傻了,呆呆地瘫坐在地,眼泪都忘了擦。
“若无人为孙泽辩白,他亦是贪墨一案的从犯,活人当诛九族,便是死了,依律,也要挫骨扬灰。”
青鹊倏地出了一身冷汗,双腿发软,下意识往他身后藏了半步。
谢松筠余光瞥见,只当是被这些律法吓着,心底嗤笑:到底是个少年人,胆量也小。暂且由其躲上一躲,就当纵他狗仗人势了。
兰幽本就脆弱的心防彻底崩塌,再不提自己有罪,艰难地道出真相。
事情与谢松筠猜得不差。
孙泽与兰幽情投意合,本欲明媒正娶,却横遭变故,不得遂愿。孙泽性子烈,绝食抗争,垂危之际总算得父母松口,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只待身子养好后,到兰幽家下聘。
然而那孙员外利欲熏心,哪肯让个侍女进门做正头儿媳?
出事前一日,孙泽偶然听到父亲身边的小厮议论,说兰幽手脚不干净,已被赶出府去。他顿时丢了三魂七魄,忙不迭就要追出去。
贴身小厮百般劝抚,总算让他同意,先派人出去寻得兰幽的下落,待夜里再与兰幽私奔。
若当真如此,也算一桩轶事。
当晚,有情人时隔数月终得相见,一个身心煎熬许久,一个孤苦无望多日,两相逢下,恩深义重,胜过洞房花烛。二人抱作一团,情话不止,吟哦吮咂,只当离了那荆棘堆,幕天席地一双鸳鸯鸟。潮波似火,渴旅遇水,怎一个情字可解!
哪料得孙泽本就是亏空之身,骤时意兴,难免失了分寸,枉顾病体。云雨初歇,吟喘未停,便全身剧痛,无法言语。
兰幽只觉情人前一时热似火炉,后一刻就冷若冰窖,身子一阵痉挛便再无动静。打手一抹,净是冰凉虚汗,这才大事不妙。
翻身查看,人已是牙关紧闭,筋脉皆停,油尽灯灭,命丧黄泉!
兰幽哭得凄切,众人听完亦是唏嘘。
马上风的种种病态,皆与中毒相近。如此“丑事”,孙员外急于掩饰,趁兰幽懊悔之际,将唯一证人活埋,从此真相便再无人可知。
青鹊气得将牙咬得吱吱作响,后悔昨夜没先将那孙员外痛殴一顿。
她哪知道这档子事还会死人呢,只当孙泽死前去过青楼,心直口快地说出来,恰好让孙员外抓到把柄。
若大人没来,他们被孙员外牵着鼻子走下去,他再想办法找些人来证明孙泽素来洁身自好,给他们扣个侮辱皇亲的帽子,这真相不就被他浑水摸鱼遮掩过去了?
到时候兰幽命运难料不说,恐怕大人也要跟着遭殃。
论起来,孙员外和孙夫人才是害死孙泽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让他们逃过这罪孽,着实不爽。
案情已明,谢松筠刚站起身,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衣袖。
“大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小道士难得收敛了笑意,眼尾泛红,声音也像是含着潮湿水汽,闷闷的。
他垂眸看看衣袖,没有收回来,淡然道:“兰幽无罪,孙员外意欲杀害兰幽,与贪墨案并处,孙家其余人等押回,待细细审问后发落。”
这样最为合理。
她点点头,默不作声。
谢松筠看出她在犹豫,料想这小道士年纪尚小,遇此世间荒诞,难免多思,便不由得耐下几分心思,缓声问道:“可是怕了?”
“不,大人,我不怕。”
谢松筠略加思索,允道:“说吧,只要不违背律法,本官可以答应你。”
方才还烟雨朦胧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欣喜快要满溢出来,谢松筠突然很想捏捏这圆鼓鼓的脸颊。
青鹊踮起脚,凑到他的耳畔,絮絮说了许多,脚尖支撑不住,干脆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虚倚在他身侧。
官服与道袍的摩擦声突然大得刺耳,谢松筠只觉得与她相触的地方一阵闷热,于是屈下膝,主动将耳朵凑过去。
“大人,陪我演一出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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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案水落石出,还揭开了孙员外和前任知州的勾当,谢松筠在灵堂外宣布完处理结果,孙家几十号人哭作一团。
唯独角落里的兰幽与他们格格不入,恍若孤魂野鬼一般,痴痴地望着棺椁。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孙夫人一声长嚎,给兰幽敲下当头一棒。
刹那间,她眼中的雾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孙郎,我随你同去——”
兰幽闷头便往柱子撞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道士来,捏着沙哑的嗓音喊道:“吾妻,不可!”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去,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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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方才那个神神叨叨的小道士。
但……也不是。
身量外表上虽没有变化,可周身的气质,却全然不同了。
小道士神色悲戚,双目噙满了泪水,喉咙似杜鹃啼血,声声“吾妻”凄切哀婉,如同利刀子,划在每个听者心尖上。
更奇怪的是,那拖地的长袍下,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白雾!
烟雾缭绕之中,小道士飘飘然靠近兰幽,竟似腾云驾雾。
不像人,倒像是鬼。
人这里有得是,可鬼……
逐渐有人回过神来,脸色刷白,颤巍巍地往棺椁望去——
那里也冒着同样的白雾。
“鬼,是鬼!一定是少爷回来索命了!”
孙家人四散奔逃,就连孙夫人也藏到了侍女身后。偌大的灵堂中,只余下“孙泽”与兰幽。
“孙郎,是你吗?”
兰幽才待上前,“孙泽”一声厉喝:“不要过来!”
他的目光愈发哀伤,怨气自脚底不停地往外冒,道:“吾妻,你我乃是生生世世的缘分。前世你为我生儿育女,血崩而死。今生,我便是来还你那精血恩情的。这一世你我恐怕再无缘分,我已求阎罗王爷查过命簿,来世我们仍可做一对眷侣,白头到老。”
兰幽听得这些,哪还止得住泪水,捂着脸痛哭道:“孙郎,你好狠的心!”
“孙泽”艰难地向爱人伸出手臂,目光瞥见远处抱作一团的孙家人时,陡然变幻了脸色,嗓音如鬼魅般幽深阴冷:“狠心的,恐怕另有其人。”
被他冰冷刺骨的目光一扫,孙夫人脸色惨白,倏地瘫软下来,几乎没了人样,颤抖着哭道:“我,我没有……儿啊,你别怪母亲,不是我害死你的……”
她猛地甩头看向孙员外,指着他大喊:“是他!都是他!是你父亲,你父亲说孙家式微,只有你娶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将来进了官场,才能保孙家荣华富贵!”
“你这妇人,怎么胡乱攀扯!”孙员外脚底踉跄,不住地往后退,后背撞上铁砚的剑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啊,父亲……父亲也是迫不得已,我也得为整个孙家着想啊!”
“孙泽”整张脸埋在半长的头发里,嘴角扬起一丝阴森的冷笑,二话不说就往他们二人的方向飘去——
“啊!!”
“别过来别过来——”
一阵混乱之中,孙夫人吓晕了过去,孙员外抱着脑袋,不停地冲他磕头。
“孙泽”停在屋檐下,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丑态,缓缓退回棺椁旁,含泪望向兰幽,深深叹息:“吾妻,我的时间不多了。”
“孙郎,别走!”
兰幽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孙泽”却不断往后飘去,渐行渐远。
“吾妻,若想来世再续前缘,你我皆不得违背天命,否则将魂飞魄散。我命数已尽,你却尚有五十余阳寿,命簿记载你此生多子多福,衣锦还乡。你且放心,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你……”
兰幽泣不成声,眼睁睁看着情人脚下的雾云骤然化作漫天雾霭,厚重的白雾刹那间笼罩整个灵堂!
“孙郎!孙郎!”
可怜她再也看不见爱人身影,待雾气散去,众人围上来,棺椁里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再看那小道士,迷迷糊糊地从墙角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面对满堂或疑虑或畏惧的目光,她懵懂地眨了眨眼,用青涩的嗓音笑道:“怎么大家都看着我呀?”
问及方才被孙泽上身之事,她亦是一脸茫然。
谢松筠驱散了人群,“李逢,把他们都带走,韩志留下来善后。”
言罢,余光瞥见一块白色粉末,他眉头轻皱,在众人皆未察觉时,踢到了墙角。
不过还是被青鹊眼尖看见了,她无声地扬起嘴角,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谢松筠迅速把头扭向一旁,装作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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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半日,低热烧得他浑身无力,如今孙家事了,总算能清净会儿。
谢松筠刚坐进马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小巧的身影就叽里咕噜地钻了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他绷紧嘴角,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