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所谓的通灵、捉鬼都是些不入流的玩闹,这些把戏在他面前耍耍也就罢了,万一出了差错,他也可用知州的身份及时圆过去。
可若在他人明晃晃的注视下,难免不会露出马脚,到时妨碍了人家的大事,连他也护不了。
这小道士根本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见人哭诉就心软了。
若是离开他,怎么在这世上立足?
真让人操心。
谢松筠命人将公堂大门紧闭,只留下当堂衙役与这对失魂落魄的夫妇。
“你二人既入邕州公堂,便是向本官求诉,本官断案只认实证,不论鬼怪邪说,速将事实道来,不得隐瞒。”
青鹊虽是背对着他,可总觉得身后隐隐散发着寒意。
不用看便知,大人定是脸色铁青,绷着嘴角,本来俊秀的眉眼皱得很不好看。
府衙里和府衙外的大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里面这个不苟言笑,公事公办,举手投足皆是栋梁风范,极具威严。而外面那个青鹊觉得要更亲切些,会怕野狼,会嘴硬,会在自己也恐惧的时候把她护在臂弯。
偶尔她也会做梦,若大人一直像外面那样该多好。可转念一想,如果这样,会不会就做不成那个能帮她在偌大的邕州寻人的知州了?
也不知哪个是真正的大人。
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青鹊听见惊堂木似乎被人用指节不耐烦地敲了敲,下意识看过去,立刻被谢松筠警告的目光吓醒了。
还是外面那个好。
青鹊笃定地点了点头,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哭诉的两人身上。
中年男子名叫何弘远,旁边是他的妻子王慧,二人祖籍潭州,因着何弘远在此地一私塾做夫子,举家搬迁至此。
夫妻二人育有二子一女,长子何芃,三十岁考取进士,现今在越州做文官。次子何荧,三年前中了乡试,虽后来未有功名,却也足以承其父之衣钵,做个教书先生。小女何芮亦是刚许了当地一书香门第,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本该是令人艳羡的家庭,可夫妻俩却因次子何荧的婚事头疼不已。
何荧今年二十有三矣,迟迟未曾定亲,只因他及笄起便称,自己时常于梦中见到那命定之人。
如此荒诞说辞,起初何氏夫妇本不愿相信,可找媒人说了几家姑娘后,何荧竟显出被鬼魅敲骨吸髓之颓态,整日浑浑噩噩,熟睡时也叫嚷胡话,后来竟到了分不清梦境现实的地步。
夫妻俩这才觉察出不对,本欲请大夫搭脉,被何荧一口回绝。细问才知,那女子夜夜入其梦中,翻云覆雨,整夜痴缠,共登极乐,每每醒来时亵裤上亦留有大片残霜,仿若真行了此等周公之事。
饶是再青春壮年,也禁不住这般放纵,日子长了,身子也渐渐掏空。
只不知那入梦女子使了何等魅术,让何荧抛却多年苦读学得的道理,一口咬定那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夫人,小夫妻之间便是亲热些也是理所应当。
好端端的小伙,竟成了个痴的!
何氏夫妇起先四处找寻治疗癔症的名医,汤药灌下去,非但儿子的身子没有起色,反而闹得家宅不宁,亲情淡漠,也推得何荧更偏心于自家“夫人”。
如今药石无医,素来信奉儒说的何弘远,也开始琢磨起鬼神之说了。
银子流水般涌进那些江湖术士的口袋里,贴符驱鬼、跳大神、舞经幡,凡是市面上能寻摸着的,他们也都尝试了个遍。
何氏夫妇不再言语了。
从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青鹊也能看出,想来此法亦无成效。
他们将她视作救命稻草,王慧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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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得她心口发闷。
谢松筠余光瞥见青鹊一幅欲言又止的架势,哪还猜不出她心里所想?这小道士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惦记着先去了再随机应变呢。
果然,他只思索了三息,身旁的人便按捺不住了。
青鹊踮着脚尖蹭到他一臂远的距离,嘴唇不动,模模糊糊地支吾道:“大人,人家都专门来找我了……”
找你你就应吗?
谢松筠绷紧嘴角,可青鹊眼巴巴地,明亮的眸子像是澄澈铜镜,急切呼吸间,盈盈水光之上泛出他的影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若闯出祸来,还不是得求他这个知州来收拾?
“既如此,本官便走一趟。”
.
谢松筠料想此事必是有人装神弄鬼,恰逢府上事多,因而留下铁砚,另带了五个衙役同行。
当然还有青鹊。
何氏夫妻俩欢天喜地地把人请进家中,却神神秘秘地把人拦在前院,着人捧来两套小厮的衣裳,道:“大人,青师父,犬子现下如同惊弓之鸟,时刻提防来人是要夺走其‘妻’,恐怕要委屈二位了……”
“无妨。”青鹊一把抓起衣裳,笑道:“正巧这道袍忒大,我也换身轻便的。”
她随着下人往更衣处去,迈出两步,发现身后并未响起脚步声,扭头一看,谢松筠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那套简陋的粗布衣。
“大人,属下前去即可。”
青鹊本是善解人意补了一句,不料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这衣裳……”谢松筠拎起一角,神色复杂地瞧了好一阵,才自暴自弃地拽到臂弯,道:“再找来几套,本官随行众人若有遗漏,只怕功亏一篑。”
再回到前厅,青鹊打眼一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着没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