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筠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四岁那年,父亲即将出征,那一战凶险,前军已全军覆没,京城家家户户皆挂白幡,他害怕父亲也像别人家那样回不来,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父亲带他和兄长到京城最灵的寺庙里求得个上上签,这才让小儿子安心松手。
结果父亲没能回来。
和十万大军一起,葬身茫茫大漠。
后来兄长被贬,他随兄长辗转来到遥远荒蛮的衡州,贫苦却平静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说他命中有劫,非要给他算上一卦。
谢松筠轻蔑地对他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而后毫不犹豫地把人赶了出去。
他不是恨这些玄学道术,更不是恨这些修道之人。
他恨的是命。
也恨对命运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因为恨,所以不能信,不敢信。
信了就是投子认输。
但小道士说能从野狼口中问到出路,他愿意信一次。
“大人,其实这些狼不是来伤害我们的。”
青鹊从他怀里往外挣了两下,狼群就像听见她说的话似的,停在他们勉强能够看到的视野内,在白雾的笼罩下变成一簇簇灰白云朵。
谢松筠难以置信地盯了许久,确认那些还是活物之后,投向怀中之人的眼神,渐渐森然阴鸷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
不好,被他看穿了!
青鹊赶紧往谢松筠身上扒拉几下,却被人无情地推远了。
她不敢再看谢松筠的脸色。
一定非常精彩。
青鹊耷拉着脑袋,手指绞在一起,艰难狡辩道:“头狼离开那么久,我们都没看到狼群出现,我就知道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后来听到脚步声就更确信了,这是一群幼崽,应该还没断奶呢……”
谢松筠微不可察地冷嗤一声,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青鹊顿觉不妙,刚迈着小步往外挪了几寸,就被他拎着发髻提了回来。
“好玩吗?”
好玩。
青鹊干巴巴地咽了一下,视线滑到谢松筠腰间的佩剑,想起方才的场景,眉眼噌地一下瞪亮了。
“大人,你真的会用剑吗?”
谢松筠觉得自己再跟这小道士相处几天绝对会心脏骤停。
被下属气死算殉职吗?
小道士极其自然地忽视了他阴森森的沉默,自顾自说道:“没想到大人真的会使剑啊,早知道我就躲在大人身后了。大人你不知道,那匹头狼张着血盆大口冲我扑来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
青鹊连连拍打自己的胸口,小脸泛起一层嫣红,眉眼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后怕的模样不似伪装,与方才窝在他怀里泪眼涟涟时,一样的生动。
谢松筠分了神去想,为何这小道士总是这么有活力,喜怒哀乐,无论哪一样都能带着他的心绪一同起起伏伏。
“大人……”
青鹊上前拽住他的宽袖,瞄着他纠结微颤的唇瓣,嘴角偷偷扬了起来。
这大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她眼眸一转,仰头问道:“大人,既然你相信我会狼语,那是不是也相信我是狗变的了?”
“不可能。”
笑话,这可是赌上他姓氏的大事!
谢松筠以前也听过些异闻传说,虽未曾亲眼目睹,但人通兽语之事,倒也不足为奇。
对这个答案,青鹊早就有所预料。
她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像今天这般,一点一点向他证明,还怕没有让他心悦诚服的那一天吗?
青鹊潇洒地扬起下颌,大手一挥,“没事,大人你就给我等着吧。”
要不是她俏皮的语气,谢松筠还以为这是在威胁他。
他泄愤似的把本就乱糟糟的双丫髻揉成两团鸟窝,把人往雾里一推,“快说正事吧,小祖宗。”
.
青鹊从这群小狼崽的“嗷呜嗷呜”中得知,浓雾升起后,他们一行人被打散成四队。
其他三队人在迷雾里兜了几圈后,都被张覃带着下山去了,应当没有危险。
“果然是冲着本官来的。”谢松筠一声冷哼,隔着老远的距离,冲狼群中央的人喊道:“问问他们见没见过张佑。”
青鹊抱起一只手感很好的小狼,冲他挥挥爪子,“大人,你怎么不过来自己问?”
谢松筠若无其事地整整衣领,“本官听不懂狼语。”
“我可以给大人翻译呀。”话音刚落,怀里的小狼便应和似的“嗷呜”了一声。
谢松筠一退再退,都快退到浓雾深处去了。
“大人你别退了,我都看不见你了!”
青鹊只当谢松筠是见外,刚想过去把人拉来,突然定住脚,恍然大悟。
对着白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青鹊严肃问道:“大人,你是不是在怕它们?”
“本官没有!”
哼,还在口是心非。
青鹊又想起谢松筠方才还说要替她去跟狼群谈判,愈发觉得这人当真是别扭到了极致。
都怕成这样了,还要逞强。
就像明明非常担心太子巡驾,却还在府衙里装松弛。
早就听说男人极其好面子,青鹊虽不理解,但还是决定看在谢松筠护着自己的份上,护一下他的面子。
“那大人,你就在那边等着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你怕一群还没长牙的小狼崽的。”
谢松筠:“……”
.
青鹊回到狼群中央,把来龙去脉一说,狼崽们就叼着她的袍摆往雾里跑。
“大人,快跟上我们!”
小狼崽正是活力充沛的年纪,浑身使不完的劲儿,饶是她的腿跟着都有些吃力,青鹊赶紧喊道:“慢点慢点,大人跟不上!”
谢松筠忙着喘气,强装没听见。
……
不知跑出多远,狼群终于停了下来。
没等谢松筠说话,青鹊就摆摆手,“累死了,大人,你可别来吵我。”
到底是谁吵谁!
小道士难得不聒噪了,在他面前乖巧地垂着头,双手扶膝喘息,衣领跑得松松垮垮,露出莹白的脖颈,晃得人心烦。
谢松筠一把抓住后颈衣领,轻而易举地把人拎起来,三两下将双丫髻重新绑好,勉强愉快地“哼”了一声。
“嗷呜——”
狼群围着的一棵八抱古树嚎叫,循声望去,眼前的场景让两人同时惊住了。
不大的空地上,突兀地立着一个小院,灰白色的墙壁粉刷一新,隐于雾霭烟尘,远远望去,像是水墨画里的隐世桃源。
“大人,小狼哥说,张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
谢松筠从刚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管一群没断奶的狼崽子叫哥?”
青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求人家办事,总不能叫弟弟外甥大侄子吧?”
“……当我没问。”
他们刚站到门前,不远处就响起“哐当”一声。
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铁碗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你是张佑?”
谢松筠的声音似乎叫醒了她,女子拔腿就跑。
没跑出两步,就被青鹊追上了,把人带回谢松筠面前。
无论怎么问,张佑都不肯开口,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好像再问一句就要昏过去似的。
青鹊于心不忍,拽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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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小声劝道:“大人,让我试试吧。”
谢松筠依旧一言不发,不过将头扭向旁侧。
这是同意的意思。
青鹊早就习惯他这幅心口不一的样子,故意朗声道了句:“大人英明”。
这还是跟李逢学来的奉承话,虽然李兄说这招对谢大人没什么作用,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出奇地好。
谢松筠的耳朵瞬间就红透了,红晕还攀上脸颊和眼尾,没什么威慑地瞪了她一眼。
哼哼,就知道大人喜欢听别人夸他。
青鹊灵活地抖抖耳朵尖,缓步将张佑扶起,贴心地让人靠着自己的肩膀,带她往门口的宽凳上坐。
背后,谢松筠愣了一瞬。
单薄的少年虽身量不高,可此时却足以成为一名弱女子的依靠。如斯坚定,如斯可靠,已有了几分男子的成熟稳重。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连带着那两个双丫髻都突兀起来。
谢松筠豁然笑了。
青鹊是个男子,如假包换。
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犷,可很是会体贴人,样貌也干净清爽,女孩都会喜欢这般男子。
待他将青鹊的性子扭转回来,过个三年五载,青鹊定是要娶妻生子的。
庆村这地方人烟稀少,鬼气缭绕,虽不信有鬼神存在,可周遭环境难免不会扰乱人的认知,更何况是他这样耳聪目明、明察秋毫之人。
他是被那个梦影响了,才会产生片刻混淆,生了旖思。
谢松筠松口气,大步跟上前方二人。
.
走进张佑的住处,谢松筠心里的疑云稍稍明了几分。
农家小院里开垦出一片不大不小的园子,里头种着蔬菜瓜果,足够寻常人家果腹。
园子旁边还打了口水井,井深不见底,想来是这威崖山地势较高的缘故。不过水质十分清澈,井边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水桶,皆是满满当当,不像一位农妇独自能挑起来的。
张佑本不愿带他们进来,青鹊一再坚持自己口渴,抱着她的手臂央求道:“姐姐,你不喜欢这位穿着官服的大人,渴着他不要紧,但你总不忍心看着我渴死在这深山老林里面吧?”
谢松筠冲她凌厉地挑了挑眉:我渴着,不要紧?
青鹊也对他挤眉弄眼,巴巴地眨了好几下眼睫:大人肯定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松筠头一撇,默不作声。
她一路撒娇耍滑,诉苦哀嚎,嘴巴就没停过,总算是把张佑说心软了。
讨来了水,青鹊又绕着园子,把里头每种菜叶子都夸了一遍,谢松筠听得目瞪口呆。
——这菜要是真像青鹊说的长势那么好,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不用耕种了!
张佑起先还怯怯地听着,等她夸到这茄子堪比龙王舟的船桨,再看看刚及指头粗的茄子苗,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姐姐,你这韭菜也不错啊,长得比我还高。”
“那个,是野草。”
“哦哦哦……野草啊,野草长得好,说明咱这地够肥!”
“其实那片地没有开垦,下面还是碎石。”
“啊哈哈哈是吗?那,那就是这里风水好,连石头上都能长草!”
……
谢松筠背过去,不愿再看那上蹿下跳的身影。
罢了罢了,大不了等会儿直接把张氏绑回府衙严刑审讯吧。
“姐姐,这井也好,砌得整齐,一看您就是心灵手巧的人。”
“这井,不是我打的。”
张佑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青鹊絮絮叨叨的声音,也让谢松筠猛地转过身来。
她依旧是那副温驯的姿态,目不斜视地越过小院,轻轻推开正屋房门。
“两位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