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鹊而不是其他衙役困在这迷雾中,谢松筠是有些庆幸的。
毕竟这小道士耳朵鼻子当真灵敏,在混沌的迷雾里,也唯有青鹊更有可能找到出路。
所以,当他们第四次转回这棵做了标记的古树下,谢松筠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他一手一个,揪着青鹊脑袋上的发髻,沉嗓问道:“你是不是在乱走?”
对方无辜地眨眨眼,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大人,这地方太邪乎了,我什么都闻不出来。”
谢松筠揉了揉眉心,看来现在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辰时出发,从雾气中透过的日光来看,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日头高挂,难保不会撞见出来觅食的猛兽。
不能再耽搁了。
“嗷呜——”
远处应景地响起一声狼嚎。
谢松筠下意识握紧了小道士的肩膀,压低声音嘱咐道:“跟紧本官。”
谁料下一刻,小道士耳朵尖抖了抖,一把抓住他的手,拔腿就往狼嚎的方向跑!
步履如飞,蜻蜓点水。
谢松筠前脚还没落稳,就被她巨大的冲劲拽着往前迈出下一步。
他都快要飘起来了。
“停下。”
“本官……让你停下。”
“青鹊!”
青鹊充耳不闻,反而把谢松筠的手抓得更紧,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浓雾将他们淹没,像是失足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汩汩涌进鼻腔、喉咙、耳廓,无情地夺走喘息的力气。
青鹊反而越跑越快,某一瞬间甚至觉得比做小狗时还快。
毕竟她拉着谢松筠呢。
谢松筠可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谁帮她找主人呢?
“嗷呜——”
近了!
狼嚎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
“嗷呜!嗷呜——”
是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青鹊听懂了,猛地刹住脚步,身后的谢松筠猝不及防撞上她单薄的脊背。
“本官让……”
“嘘!”
青鹊拧紧眉头,伸手捂住了他正要喋喋不休的嘴巴。
许是她神情太过严肃,谢松筠竟然乖乖地任由她捂着,瞳仁在柔软手心触及唇瓣的刹那剧烈收缩。
“大人,我们到野狼的领地了。”
谢松筠素来镇定自若的眼眸骤然失色,眼帘微颤。
青鹊觉得新奇,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这副模样的知州大人若是进了饿狼肚子,实在可惜。到时候总不能隔着狼肚皮敲门:“叩叩叩,大人你说话呀。”
虽然周遭静得可怕,可想到这个场景,她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谢松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周身散发着幽幽怨气,青鹊与他对视一眼,便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踮起脚尖,凑到谢松筠耳垂边,用气声说道:“大人你放心,狗和狼是同宗,我可以向狼兄问问出山的路。”
青鹊的掌心虚拢在他的唇瓣上,微微开合两次,最后还是紧紧地抿上了。
但谢松筠的白眼分明在说:你终于还是疯了。
青鹊早知道他不信,不然也不可能先斩后奏直接带他跑过来。她自顾自地往周围小心翼翼打探,谢松筠的目光却钉死在她的双丫髻上。
这小道士装了这么久的纯良,果然还是忍不住要他的命吗?
背后是谁?
前知州的拥趸?兄长的政敌?太子的反对者?
想他也算名门之后,人中翘楚,竟要不明不白地葬身于野兽腹中!
不,他不能就这样认命。
谢松筠缓缓垂眸,上下打量起这个还攥着他衣袖的小骗子。
对方的发顶将将够到他的胸口,瘦削的四肢显得亲卫服空荡荡的,自领口露出的雪白脖颈脆弱得不堪一握,更别提他早已感受过的纤细腰肢。
若是硬碰硬,谢松筠估摸自己至少有八分胜算。
他沉下一口气,闭上双眼。
父亲是武将,他也自幼练武,虽不喜此道,武艺算不得精通,但首次实战,面对生死攸关的危局,谢松筠清楚,他不能有丝毫手软。
而小道士那双清澈见底的黑亮眼眸,总会乱他思绪。
谢松筠阖上双眼。
五、四、三……
“嗷呜!”
倒数尚未结束,耳畔轰然响起一声震彻天际的狼嚎!
谢松筠倏地睁开双眼,一张鲜血淋漓的獠牙巨口正冲着他们扑来——
他果断展开臂弯,将身前的小道士揽进怀里,迅速往后退去。
青鹊脊背的颤抖闷在他心口,谢松筠甚至都能感觉到胸腔的共震。
“你不是说可以跟狼说话吗?!”
一边后退,谢松筠掐紧了小道士软绵绵的身体。
“我,其实我也不确定,他们还认不认我……”
生死攸关,谢松筠把那些难听的咒骂吞回去,揽着她躲到一棵倒塌的古树后。
四周又恢复了死亡般的寂静。
冷汗退去,谢松筠才感受到怀里的冰冷。
小道士当真吓得不轻,上牙打着下牙,全身都哆哆嗦嗦的,像只惊弓之鸟般四处张望,缓了许久都没回过神。
谢松筠重新绑起那对跑散的发髻,问道:“你是嫌命长吗?”
恍惚中听到大人的声音,青鹊又凑近了些,闻到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便莫名安心,声音比蚊子还小:“大人,我害怕……”
“害怕你还跑过来?”
青鹊没好意思说,方才听见只有一只狼在嚎叫,还以为是来认亲的呢,到跟前才发现,人家根本没这打算。
要不也不可能拉着他一块儿来冒险。
没了紧迫的危险,谢松筠回想起方才自己失态的样子,顿时有些脸热。他叹了口气,把袖子递给她抓着,安慰道:“好了,别害怕了,本官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不。”
谢松筠眉头拧紧,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面色苍白的小道士从他官服宽袖里探出脑袋,眼底的水汽尚未散尽,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大人,那些狼会吃了你的,这里还算安全,你就留在此地,我去问路。”
青鹊眼角还挂着两滴晶莹泪水,随着起身悄然滑落,映出茫茫雾气,就像蒙尘的明珠坠落深渊。
谢松筠顿时觉得心口发胀。
难道这小道士就不怕自己被野狼吃掉吗?
早猜到他的心思,青鹊咧开嘴角,笑道:“大人你放心,野狼不会吃我的。”
为了抹去他眉间的怀疑,她又急切地找补了句:“别忘了我可是个坏道士,有得是应付野兽的招数。”
这是谎话。
虽说从前做小狗的时候,那匹恶狼没有吃掉她。但自打变成人以来,她还没遇上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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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这威崖山里的狼饿了多久,她现在是个明晃晃的人类,那些野狼认不认这个同宗都不好说。
但至少她跑得快,见状不对还可以撒丫子逃跑。
刚才还在哭,现在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谢松筠更不放心了。
他确信这小道士果真是吓傻了。
“本官与你同去。”
“啊?”
笑容凝固在嘴角,青鹊连连摆手,可谢松筠根本不由她分说,拽着她的衣领大步流星往狼嚎的方向走。
“本官虽不知你有何招数,不过你也别小瞧了本官。若真有危险,兴许你还需要本官帮上一把。”
青鹊严重怀疑他是在说大话。
可斜眼瞥去,大人一脸胸有成竹,意气风发,倒不像硬撑。
“真的假的啊,不会又晕倒吧……”
谢松筠没听清,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
青鹊赶紧抱住他的手臂,极尽讨好地蹭蹭,“大人,你真厉害,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这小道士,真像只乖小狗。
谢松筠咬紧后牙,板着脸把自己刚整理好的双丫髻又揉得炸毛。
如愿获得一声羞恼的嗔怪:“大人,你怎么这样!”
.
刚才跑出的那匹孤狼显然是来试探敌情的,等他们回到刚才那片空地上,已经找不到狼的影子。
“大人。”
小道士幽幽的声音响起,谢松筠警惕地瞪了她一眼,“你又要干嘛?”
青鹊神秘地笑了笑,在他的注视下把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然后气沉丹田,从腹腔深处吸上一大口气。
“嗷呜——”
谢松筠全身的血脉霎时凝住了,四肢百骸也仿佛一瞬间就被冻僵,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跑,却发现自己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道士闭上嘴巴,邀功似的冲他咧嘴一笑。
……
原来不是青鹊疯了。
是谢松筠自己疯了。
谢松筠开始琢磨,若是被野狼咬死,能不能算殉职,死后追封个中书侍郎什么的。
一、二、三——
沉重的三息过后,自四面八方的浓雾中传来不祥的脚步声。
青鹊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狼群来了。
至少有十只。
脚步声扎实有力,谨慎小心,不像是饿了许久的。
青鹊刚想跟身边的人分享,不经意间触及谢松筠官服下冰凉的手指,她起了些坏心思,踮起脚尖,对他耳语道:“大人,有十只狼呢。”
袖子里的手抓紧了她的手腕。
青鹊忍着笑,又补了句:“还都是成年野狼。”
她本以为谢松筠要吓得躲到她身后,谁知,袖中宽掌猛地一拽,她便无法自控地转过身,鼻梁险些迎面撞上他。
“你说你会狼语,对吧?”
“嗯?”青鹊仰起头,第一次窥见他泛青的胡茬。
“现在教我说:‘别过来,我有剑’。”
她茫然地眨眨眼。
“一会儿你躲起来,我去跟狼群谈判。”
似是突然听见什么动静,谢松筠警惕地望了一圈,手掌结实地叩住她的后颈,迫着青鹊紧紧靠上他精健的胸膛。
——那里正跳得飞快。
青鹊无声地咧开唇角。
大人也是个骗子。
明明他自己也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