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姑娘,你的事,清和已经同我说了。”杜仲为人本就古板严肃,横眉冷对时叫人心生畏惧,“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听到刺史与人密谋?又为何被追杀?如实道来。”
“我……”霍照月满眼骇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声音都在抖,“我被人骗到了西州,卖进了刺史府,这才偶然听到刺史密谋。被刺史发现之后,幸而有护卫好心通融,这才逃过一劫。但刺史派人追杀,穷追不舍……”
“多谢你们救我。”她满眼感激地看向孟清和与云若,楚楚可怜道,“我留在这里,怕是会给你们惹麻烦,还是送我走吧,我不能拖累恩人。”
“这怎么可以?”云若当即拒绝,心有不忍,“你重伤未愈,该留在这里好好休养才是。”
杜仲沉着一张脸,丝毫没有任何心软:“如姑娘所言,我们确实不便一直收留你。不知你可有亲故旧友,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我,我已无亲无故。”霍照月垂下眼帘,满是哀伤。
她在心里飞快思量,这几个人将她送回安西大都护府的可能性有多大。过后立即否决了自己的念头。
且不说外面定然还有幕后黑手在找她。
此处离安西大都护府路途遥远,变故太多。她这条小命,现在经不起折腾。
云若不赞同道:“大师兄,刺史还在派人搜查她,你现在让她出去,不是让她去送死吗?”
“难不成为了她一个人,我们整个逍遥谷的人都跟着不成?”杜仲沉声驳斥,“救她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无人知晓她在逍遥谷。”孟清和思量片刻,权衡利弊过后,道,“贸然让她离开,叫刺史知道她先前在逍遥谷,是我们救的人,反倒可能惹来无妄之灾。倒不如且将人藏好。”
“就是。”云若附和道,“多一个人而已,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霍照月并未出声,只是摆着楚楚可怜的姿态,看着三人为她的去留争论。
她约莫看出来了,他们这个大师兄就算此次妥协,以后还会想尽办法赶她走。
倒是这个孟清和与云若,善心泛滥,同情弱小,可以多跟他们示弱,以便让他们能够在她伤好之前一直收留她。
几人争论过后,杜仲最终还是退让了,临走时冰冷的眼神让她颇为不安。
又过了半个多月,霍照月身上的伤几乎都结痂了,有些小伤渐渐愈合,没有会再崩开的迹象,她就试着起身下床。
可她躺了那么久,身上早没力气了,用手撑着床沿,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成功坐起来。
之前滚下断魂坡时,她胳膊上也有断骨,这会儿虽被接好,但一用力就像有钉子楔进来一般,钻心地疼。
她只好先活动活动双臂,等缓缓觉得有力气了,再次尝试,一鼓作气,终于坐了起来。
她觉得呼进鼻腔的气息瞬间都清新不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能起来打量一下这个地窖的全貌。
此刻就她一个人,没有点灯,四周十分昏暗,只隐约能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的桌子,上面似乎放着的是一个药箱。
角落里似乎还放着几坛酒,便再无其他了。
这地方,虽是简陋了些,但还算宽敞,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不满足于坐着看,她还想下地走走。
临时搭的床并不高,她一转身脚就能着地,可惜双腿实在无力。
她刚尝试着站起来,便直接摔倒在床上,剧痛顿时铺天盖地而来。
“霍姑娘!”孟清和刚从药房下来,听她痛呼,下意识就要上前,目光触及她雪白的肌肤,又赶紧背过身去,问,“霍姑娘,你还好吗?”
她被摔得有些懵,见他背着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才想起来,她养伤这么长时间,从来没人想着给她穿身衣服,现下只着了松松垮垮的亵衣。
她之前伤成那样,被白纱裹得像个蚕茧,确实也没什么穿衣服的必要,反而妨碍治伤。
难怪他会这个反应。
可是,治伤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至于这么矫情吗?
这般想着,她楚楚可怜地求助道:“孟大哥,扶我一下。”
孟清和犹豫,未动。
“啊!”她痛呼,刻意带着几分哭腔,“腰上的伤……”
“伤怎么了?”一听这个,孟清和就急忙过来查看,“又裂开了吗?”
她摇摇头,有几分柔弱却故作坚强的意味:“没有,压得伤口疼,你再不扶我起来,怕是真要裂开了。”
知晓她伤重,若是伤口反复崩裂,治起来定然棘手,他不再废话,犹豫过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到床上,盖好被子。
期间一直看向别处,丝毫不敢乱瞟。
还挺君子的,她暗想。
装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是不是个金玉其外的衣冠禽兽呢?
她才不信,这污糟的天地,会有人真的干干净净。
将她放好,孟清和又赶紧探了探她的脉,见无异常才放心。
担心下回再发生这样的事,导致伤口崩裂,他又开始絮叨:“霍姑娘,以后切莫这般乱动。若是再伤到哪里,可就得不偿失了。如此重伤,必得小心静养。”
“可我总不能一直躺着。”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下触及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想别的办法。”他不忍叫她难过,便安慰道,“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将你治好,让你重新站起来,恢复如初。”
眼下,他先去让云若找了身干净宽松的衣服给她换上,免得再出现今日这样尴尬的事情。
云若身形要更高挑些,她的衣服霍照月穿着并不合身。
可惜云若自己并不会女红,也不会改衣服,孟清和只好自己动手给她简单改了改。
听闻此事,她看着改得还算过得去的衣服,颇感诧异:“你还会针线活儿啊?”
他浅笑道:“我爹教的。”
“你有爹啊?”她脱口而出,说完觉得不大好听,又找补道,“我以为你也是孤儿。”
得,这句更不像人话,要不她还是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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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阿爹为了避难带我来了逍遥谷。”他并未在意她的口无遮拦,面色平静道,“后来阿爹去世,我已无父无母,其实也算是孤儿。”
她难得带了几分真心道歉:“对不起。”
“没事的。”他轻笑道。
给她改好合适的衣服之后,孟清和又花了几天工夫,给她做了一个带轮子的木椅,让她可以坐在木椅上在地窖里活动,不用再像活死人一般整日里躺着。
这让她感觉好多了,白天一睁眼便在木椅上坐着。
一开始,她手脚无力,每次都得让孟清和将她抱到木椅上。后来双臂渐渐恢复,她自己也能爬到木椅上,更方便了些。
孟清和觉得她倔强极了,明明可以舒舒服服躺着,非要往又冷又硬的木椅上坐着,自找苦吃。
但也真叫人心疼。
小小年纪便这个性子,想必是无人为她遮风挡雨的缘故,也不知以前吃过多少苦。
坐在孟清和做的木椅上,霍照月不由感叹他的双手之精巧,这都想得出来。
困在这个地窖久了,她更为向往外面的世界,迫切地想要知道当下局势如何。
可她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窖中,知道贸然出去,万一再碰上官兵便是死路一条,便不敢奢望,只是时常推着木椅站在地窖门下面,企望透过地窖门的缝隙窥得外面的世界。
孟清和好几次下来时,都瞧见了眼巴巴望着上面的她,只觉那渴望的眼神叫人心疼。
他也想带她出来,可前些日子官兵又来搜查过,他不敢冒这个险,既为她招祸,也为逍遥谷招祸,只能委屈她了。
她自然很清楚这些,从来不会主动提那些无理的要求,每次估摸着他要来了便从楼梯旁边挪开,不让他看到自己望眼欲穿的模样。
终于有一次,她刚听到动静挪开地方,吃力地自行推着木椅回到了角落里,就见孟清和站在楼梯上轻快道:“霍姑娘,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明亮的光自他身后洒进来,衬得他像是能拉她出炼狱的仙人。
闻言,她黯然的脸上瞬间神采飞扬,眸子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地窖中显得分外夺目。
随即她又有些迟疑:“可以吗?”
他温声道:“大雪封山,又是傍晚,不会有人来的。”
“下雪了?”她眸中暗下的光亮复又燃起。
待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不见日月,不知寒暑,她真是太想见见外面的天地了。
“今年的雪来得早,下得也格外大,现在雪还未停。”孟清和见她表情难得生动起来,会心一笑,走下来道,“此刻出去,还能看见大雪纷飞。”
霍照月迫不及待地主动坐回了床上,让他先把椅子送上去,乖乖等着他将自己抱上去。
她原本就瘦弱,因为重伤愈发清减下去没什么分量。孟清和打横抱起她,只觉得手上轻盈得过分。
她乖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知是心情格外好,还是难得凑得这么近,她竟觉得眼前这张脸较于平时分外养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