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进来的时候光线太暗,她们又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榻上的悬红这里,所以没有注意到里面的问题。
房间两侧的墙壁上都镶嵌着镜面,而挡住小榻的屏风上方,也悬挂着一面圆形的小镜子,正正地对着"悬红"所在的小榻。
这些镜子里映照着两人的身影,看着似乎很正常,可这里是酒楼,怎么会放这么多镜子呢?
荧灯小心地绕过屏风,却发现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长镜。
而奇怪的是,她看到这面镜子第一眼的时候,还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而眨眼间,自己的身影就从镜子里消失了。镜中只剩下房间内的装饰物,比如她身旁的大屏风。
这样诡异的一幕,着实将她吓了一大跳。
跟着她一起走过来的席寒枝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面镜子,忍不住小声抽了一口气。
席寒枝一心想做万人敬仰的厉害捉妖师,从前面对妖怪,就算打不过,她也不会害怕。
但对这种摸不着头脑、找不到实体的诡异画面,她心里实在是有些发毛,忍不住想到年幼时其他孩子为了吓她而讲过的一些鬼故事。
然而转念一想,荧灯没有灵力,她作为修士,若是露怯,荧灯肯定会很害怕。
于是,席寒枝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她一咬牙,将荧灯护在身后,一剑劈向长镜。
银白的剑锋将镜子一斩而碎,镜片散落了一地,而转瞬间,地上的镜子碎片居然散放出明亮的金光。
荧灯暗道不好,拉住席寒枝的衣袖,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警惕地看着地面。
席寒枝不知道她一个没有灵力的姑娘,哪来的勇气冲到自己前面,不免感动万分。
突然间,金光猛地变大,直接将整间屋子照得恍若白昼。
两人被强光逼得睁不开眼睛,而当刺眼的光芒消失,她们再睁眼时,面前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人一身白衫,长发只用一根绸带拢在身后,松而不散。五官很是周正,眉间有金色的印记,一轮淡淡的碎金光圈悬浮于他身后。
他缓缓睁开眼睛,神情淡淡,给人一种悲悯疏离之感,像是一尊落入凡尘的神像。
两人有些愣住了,一时间分不清眼前是神仙还是妖魔。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真神,虽然感受不到妖气,但刚刚房间内阴森可怖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个男人,定然不是善类。
荧灯心道不妙,此人修为一定不低,要想逃脱,她可以用裴惊风给的那根草,但席寒枝怎么办,悬红又怎么办?
她不能抛下他们,可是除了这个法子,她只能动用灵力了。
世间难有两全的事情,如果身份暴露,她也无法狠心杀了席寒枝灭口,只能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如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想着,她也不再有顾虑,冷下声来:“把悬红交出来。”
白衣男人神色平静:“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疑惑,这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下一秒,他却抬袖轻轻一挥,昏迷不醒的悬红便跌摔在地上,落地时摔出沉闷的声响。
荧灯害怕有诈,不敢贸然前去扶悬红,只担心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盯着白衣人的眼睛,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我没有害他。”
席寒枝嗤了一声:“人既然在你这里,你的话,我们如何能信?”
他却没有回答,垂眸看向荧灯:“这里不是你的归宿,跟我回去吧,我是来找你的。”
回去……为什么是用"回去"这个词?
她从有记忆开始,除了偶尔会调皮溜到人族居住的玄青大陆玩耍,都是和母亲一起住在璃海靠着流月墟的北岸,那是流月墟的边缘地带,附近的妖她都相熟。
除了与母亲最亲近的紫禾姑姑是蝶妖,其余邻里亲戚都是从璃海上来的海妖。比如她是水母,当时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是些鱼虾海贝。
而这个白衣男人是从镜中出来的,看来是个镜妖,她并没有见过他。
既然不认识,又何谈"回"字。
荧灯:“我不认识你,也不相信你。”
那人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面上波澜不惊,抬脚向荧灯走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席寒枝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但见这人走近,便想拼尽全力和他拼上一拼,却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筋骨像是凝固住了,动弹不得。
荧灯感受到一阵危险的气息,伸手就要去拔自己发间封印妖力的银簪。
或许是眼前这妖修为太高,她的手刚碰到簪子,就再也动不了了。
白衣人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簪子上拨开,让她的手放回身侧。
荧灯紧张起来,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端详着荧灯的脸,片刻后,抬袖将她的发簪扶正。
他的声音像玉石一样温润,但随后说出的话却让荧灯汗毛直竖。
“我不会害你,不必为了对付我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些修士可不是讲情谊的,她要是知道了你的秘密,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吗?不要走了你娘的老路。”
如同一道霹雳在荧灯脑中炸响,她眉头猛地皱紧,嘴唇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这番话透露出两个信息。
一是他知道她是妖,甚至知道她头上的簪子是她隐藏妖身的关键。
二是他认识母亲。暴露身份是走母亲的老路,难道母亲是因为这个遭到追杀的?
荧灯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何,现在愿意跟我回去了吗?”
这温和的声音太有蛊惑性,荧灯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确实诱惑到她了。
但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人故意说出这些话引诱自己跟他走,真的可信吗?或许他并不知道真相,只是通过什么方法窥探到自己心中的秘密,而这背后藏着危险的陷阱。
再者,当初在海底,裴惊风就给她下了追踪血咒。她如果真的跟他走了,裴惊风闭关出来,为了那颗坠星珠不灭,一定会来找她。若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说不定会为了防止她未来报仇害人,一剑将她杀了。
她想知道真相,自己继续按计划查探,也未必不能成功。
荧灯狠下心来,装作糊涂的样子:“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个凡人,哪有什么身份?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打不过你,只求你能放我和朋友们。”
那人也不恼,只点点头,不再强求。
他凑到荧灯耳边,用只有荧灯能听到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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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哪天后悔了,把它摔碎,我就来带你回流月墟。”
在席寒枝看不见的角度,白衣人往荧灯手中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荧灯低头一看,是一面小巧古朴的镜子,边缘有着一圈木制雕花。
她沉默半晌,没有说话,算是收下了。
那人嘴角轻扬,伴随着细碎的金光消失在原地。
他消失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声音在房间内回响:“剑灵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利用他来找你,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酒楼晕倒,我劝你们不要深究,这背后的势力,不是你们现在能撼动的。”
话音刚落,两人就觉得身上一轻,终于可以动弹了。
荧灯愣在原地,还在思考着刚才那些话。
席寒枝从身体被定住之后就再也没听清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了,那男妖应该是施了什么法术,将声音与她隔绝了。
她觉得很奇怪,悬红好歹也是裴惊风的神器所生,如果悬红晕倒在酒楼和镜妖没关系,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更奇怪的是,那妖一出现就说是来找荧灯的,可是一只这么厉害的大妖是怎么认识荧灯这个凡人姑娘的?专门来一趟,只是为了和荧灯说几句话,就离开了。
她心中有很多疑惑,但荧灯对她很好,她不愿意怀疑她。
还是不要乱想了。
她走到荧灯身边:“荧灯,你……还好吗?”
荧灯回过神来,匆匆垂下袖子,将左手拿着的东西遮住了。
“没事,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我,连累你了寒枝。”
她藏东西的动作很快,但席寒枝还是注意到了。
席寒枝装作没看见,本来很想知道那白衣服男子对她说了什么,现在看来,荧灯是有秘密的。
她识趣地管住了嘴,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没关系,现在人找到了,我们也都没事,今天真是有惊无险。”
两人一起扶起地上的悬红,见他呼吸均匀,面无异色,应该是没什么危险,只是怎么也叫不醒。
席寒枝无奈,小声说了句:“剑灵大人,冒犯了。”
然后运转灵力,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一掌下去,少年白嫩的面颊立刻红了一大片。法子粗鲁,但胜在有用,悬红眉头紧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谁敢打爷,疼死了!”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扯着嗓子也要骂出声来。
席寒枝吓了一大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是因为实在叫不醒你才下了重手,请见谅!”
悬红正恼怒着,却发现自己此刻靠在荧灯肩头,也不知道为何,他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悸动的感觉。心情瞬间得到平复,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将骂人的话吞回腹中。
他挣扎着自己坐起身,晃了晃脑袋:“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在这?”
荧灯:“我们正打算问你呢,早上你下山帮我办事情,怎么会晕倒在逐芳阁,发生什么了?"
早上下山,给荧灯办事情,逐芳阁……
悬红混乱的记忆随着这些字眼重新被捋顺,他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逐芳阁,对,我在逐芳阁,这里有问题!”
“我本来想给你带只烧鸡回去尝尝,但膳堂做的太难吃,我就来了逐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