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常侍王德？
李象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这才想起来王德是谁。
他听阿耶提起过的，这人是正五品的内常侍，在皇祖父跟前，也就逊色于从四品内侍张阿南。
李象顿时就笑了起来。
看样子阿娘的钱没有白花。
看样子皇祖父已经知道自己生病的消息了。
很快。
一身内官常服的王德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不高，面皮白净，面上含笑。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的御医，四个身着浅绿内官常服的内给事。
这四人手中，都捧着锦盒。
盒子里，十有八九装的都是些补品。
王德上前，含笑道：“臣王德，奉陛下之命，请大郎君安。”
李象觉得有些不对。
他记得清楚，按照规矩，宦官请安须双手拱于胸前偏下，腰身微躬。
但这王德不行礼也就罢了，竟敢低头看着自己？
自己长得矮，也不是王德低头看自己的理由！
此时此刻，他能看到王德脸上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
李象认真道：“王常侍免礼。”
王德上前一步，又道：“陛下听闻大郎君病了，特派臣带御医给您把脉，又送了些补品过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中一内给事上前奉上锦盒。
李象伸手，也打算接过锦盒。
只是，他还没接过锦盒，也不知那内给事是有心还是无意，锦盒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装在锦盒里的人参散落出来。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不知为何，李象脑的小脑袋瓜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隐约觉得今日这王德是冲着自己身后的阿耶而来。
阿耶虽被皇祖父下令幽禁于右领军府，但这都好几天了，皇祖父也没下令如何处置阿耶，四叔李泰他们肯定是着急了！
所以王德他们打算对付自己，逼阿耶犯错？
今日李象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子好像顺滑好用了不少。
但如今他却顾不得多想，只见王德似笑非笑看着自己道：“不知大郎君这是何意？清楚内情的人知道您这是病了一场身子虚弱，未能接住陛下的赏赐。”
“不清楚内情的人还会以为您这是对殿下不满，故意摔了陛下的赏赐呢。”
说着，王德又道：“这些补品乃陛下御赐之物，就算大郎君不高兴，也不能如此吧。”
他这话一出，是死死将对陛下不敬的帽子扣在了李象这个五岁半小孩的头上。
张良娣等人脸色齐齐变了。
陛下身边的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调教过的，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还有王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受人指使，来刁难他们的？
肯定是的！
亏得方才他们还那样高兴！
张良娣更是又惊又急，想着李承乾谋反一事已是板上钉钉，若儿子李象再惹得陛下不悦，以后可该怎么办？
她慌忙解释起来：“王常侍莫要多心，大郎君不会也不敢对陛下不敬，只是大郎君才病了一场，手上没力气罢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傻乎乎的李象，低声道：“大郎君，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补品捡起来？”
要捡起来吗？
好像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吧！
一向对张良娣言听计从的李象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下意识看向方才那失手的内给事。
小小的孩童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凌厉。
那内给事愣了一愣，继而连忙跪下：“大郎君恕罪！”
“还请大郎君恕罪呀！”
他是一句比一句喊得响，却是半点都没有将地上东西捡起来递到李象手里的意思。
王德更是没动。
今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李象收拾了地上的锦盒，不出半日的时间，皇城上下人人都会知道大郎君李象是一软骨头，如今犯了丁点小错向侍从低头。
不出一日，李象就会成为笑柄。
陛下本就因李象性子怯弱不喜，听闻此事后，哪里还会管他？
更不必提右领军府的李承乾知晓此事后，一急一怒之下，更是错漏百出，想要保住性命可就难了。
李象个子矮，正好能看到王德脸上的得意。
他弯了腰，伸出手打算去收拾地上散落的人参。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那株绑着红绸带的人参时，却突然直起了身子：“王常侍这是见我阿耶落势，所以故意羞辱我吗？”
什、什么？
别说王德和张良娣等人愣住了。
就连李象也愣住了。
方才这话，他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怎么敢对王德说这样的话！
可李象尚未反应过来，又皱眉道：“这补品，是皇祖父所赐。”
“内给事失手，王常侍却视而不见，这不是羞辱我是什么？”
“就算我方才失手，没接稳内给事递来的补品，但我是大唐皇孙，哪里有我亲手收拾这些东西的道理？”
“以后若大事小事都要主子亲自动手，养着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疯了！
真是疯了！
张良娣吓得腿肚子一软，若不是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她就要瘫倒在地了。
倒是王德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大郎君说笑了。”
他从前都没怎么将李象放在眼里，更不必说如今：“分明就是您因太子殿下幽禁一事对陛下心怀不满，所以迁怒于内给事。”
”如今您不仅不知错，更是倒打一耙。”
”若此事叫陛下知道，只怕会动怒的。”
他话里话外，满是威胁。
张良娣已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更是上前拽了拽李象的袖子，低声道：“大郎君。”
“你、你……这是怎么了？”
“如今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何必因这等小事争一口气？若叫陛下知道了，肯定会动怒的！”
李象却觉得他阿娘说错了，若他像阿娘所教的那样捡起地上的人参，皇祖父才会生气。
他想着不该说的话说都说了，索性就一错到底好了：“所以，你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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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我堂堂皇孙，该对一内给事低头？”
张良娣一滞，没敢接话。
顿时屋内是寂静无声。
内常侍王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李象生平第一次大着胆子与王德四目相对。
他能看到王德眼神里的轻视。
那眼神好像在说，自己的好日子已彻底到头了。
但李象却忍不住想，在阿耶谋反失败那一刻起，自己的好日子不就已经到头了吗？
这一刻。
李象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小脑袋瓜子当真好用了不少。
所以他就这样站着，并未动。
王德笑了笑，象征性地拱拱手，转身就走：“既然大郎君如此执拗，臣也不好多劝，只能将今日之事原封不动奏禀陛下。”
说话时，他边摇头边朝外走去：“从前臣常听说大郎君年少聪慧、谦和持重。”
“臣万万没想到大郎君竟如此自傲，倒是与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想来从前的持重都是装出来的。”
他在激李象犯错。
李象没像从前那样装鹌鹑，顿时怒从中来：“王常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阿耶虽被幽禁，但皇祖父一日没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就一日是大唐太子。”
“你一个小小内常侍，竟敢骂我阿耶？”
他只有五岁半，脸上带着稚气，语气里却满是郑重。
瞧着、听着倒是有几分滑稽。
王德忍不住笑出声来：“大郎君这是要治臣的罪？”
“您又想如何治臣的罪？”
他这话一出。
他身后几个内给事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子李承乾谋反一事已是人尽皆知。
李象这个太子长子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如今竟还敢冲他们摆谱？
“跪下，”李象走到王德跟前，拦住他的去路，奶凶奶凶道，“给阿耶和我赔罪。”
王德顿时笑出声来：“还请大郎君恕罪，今日臣要将今日之事禀于陛下，没时间与殿下您说笑。”
话毕，他径直越过李象，抬脚就要走。
“我再说最后一遍，跪下，给阿耶和我赔罪。”李象声音大了不少，仔细听来，因他过于害怕，还带着几分哭腔。
王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视。
可就在王德再次转身抬脚时，李象却是捡起地上的锦盒盖子，朝王德脑袋砸了过去。
顿时，王德脑袋鲜血直冒。
王德先是一愣，继而是一喜，想着经此一事，他就能去陛下跟前好好告李象一状。
甚至李象如此德行，与李承乾的教导也有很大关系。
他喜声道：“我，我这就去找陛下。”
“大郎君，您就算对陛下不满，也不能迁怒到我头上吧！”
李象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扬声道：“阿耶从前教过我，皇储之尊，无二于天下。”
“你没将阿耶放在眼里，就是不将皇祖父放在眼里。”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①”
“我为阿耶的儿子，怎么能眼睁睁见着你羞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