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安君很生气,却很诡异地听懂了方跃的意思。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最终方跃伸手递了张纸,蔺安君才将嘴唇上洇出来的血擦干净。
方跃很不客气地将垃圾桶踢过去,蔺安君将纸巾丢了进去,慢吞吞地说:“你还对我旧情难忘啊。”
方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你不觉得你自己特别不讲理吗。”蔺安君说,“之前是你提的三个月。三个月现在到了,我遵守约定,但是你生我气。”
“我以为我们能做朋友,但是你又不想理我。之前明明都说好了的。”
蔺安君越说越生气,“你不愿意也要忍着。当初是你拉我入伙的,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影响后面的经营和决策,我有在好好做事,你要么当甩手掌柜的,要么就好好配合。”
“怎么配合?配合当你朋友?”
蔺安君想说你爱当不当,话到嘴边改了口,“怎么对胡瀚林的就怎么对我。”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跟你认识几个月,有可比性吗?”
蔺安君热气腾腾的愤怒突然就冷了下来,“对哈,我跟你认识也就不到半年吧,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方跃刚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又及时阻止了自己即将开口的解释。
每回看到蔺安君他都跟狗一样,巴巴的,不给肉都在那等着,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他都替自己寒碜。
但等蔺安君走了,他又觉得自己真够贱的,道歉觉得丢脸,不道歉又觉得难受,总之怎么着都不舒服。
行,蔺安君要当朋友就当朋友,行了吧?
没有咬嘴唇的朋友。方跃又再度反驳自己的说辞。
同时也有些后悔,不应该咬得那么用力,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出血,这样显得他更像一条贪吃又嘴馋的狗了。
果然,晚上汇合的时候,胡瀚林看到蔺安君立刻关怀地问:“你嘴怎么了?”
蔺安君坐在副驾驶,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冷冷地说:“被狗咬的。”
胡瀚林疑惑地啊了一声,没等他继续追问,蔺安君又说:“磕的。”
这下胡瀚林信了,絮絮叨叨地说:“我跟你说,这个嘴啊,是真的要小心。你这嘴破了吃饭不方便,喝水不方便,说话不方便,笑都不方便。不过还好你这个没磕到上嘴唇,那块是那个什么,危险三角区,说是全是神经还是啥的,反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嘴张小点儿,专门给你点的,虽然说是发物,但就吃一顿也没事。”
方跃在后排座椅,冷脸听着胡瀚林的叮嘱,下车的时候翻了他一个白眼。
胡瀚林莫名被攻击,在方跃背后冲蔺安君挤眉弄眼,并指了指脑袋,小声地说了句神经病。
蔺安君嘴唇微微牵动一下又迅速收回,对着方跃的背影踹了一脚。
胡瀚林顿时笑了起来,进了包间,菜都上齐了,还止不住乐了,时不时就要噗嗤一下。
方跃当然是不明所以的,刚刚这人还在扮演知心兄弟,现在突然又变成了时不时漏气的鼓风机,很倒人胃口。蔺安君在旁边对他这个状态没有任何反应,不用想都知道是他们在背后说了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你能不能安静吃饭,烦不烦?”
胡瀚林完全没有生气,立刻看向蔺安君,脸上的贱笑还没有褪去,“这家的黄鱼饺子特别好吃,限量的,我舅妈是老板熟人,特意给咱留的,等会儿多吃点,方跃也多吃点,补补脑子。”
这种明显的内涵,一般来说方跃会不动声色地怼回去十句,但看到蔺安君垂着眼睛强行憋笑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益海的工商业用户实行峰谷电价,这边耗电量高的厂子基本都会选择在夜里开工,所以蔺安君一行人往工厂去的一路上都是灯火通明的。
为了不耽误水晶饰品的正式投产时间,他们吃完晚饭决定先去一趟工厂的办公区,胡厂长的办公室里已经放了一盒今天刚刚生产出来了水晶样品。
“哎你们说,我们工厂要不要也晚上干活,能省不少电费呢。”
蔺安君赞成:“可以,到时候给几个营销号发五百块钱,宣传宣传我们工厂是怎么不把员工当人的,直接不用想办法推广了,黑红也算是红了。”
胡瀚林哑口无言,这回在一旁笑的换成了方跃。
胡瀚林不好意思怼蔺安君,对方跃总是毫不客气的,“笑什么笑,我就是随口说一句,又没说一定要执行。”
方跃讥讽道:“我笑有的人出门一等座都嫌破,结果连那几毛钱电费都要省,真是富贵少爷命,搁以前当地主,养的佃户扔火堆里能直接当柴火烧,不带溅火星的。”
胡瀚林夹在他俩是真的受不了了,自动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嘴可真够损的,我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三人保持着V字型走了一会儿,胡瀚林见这两人没有缩进距离的迹象,又回到了原位。
虽然有人在闹脾气,气氛不算融洽,但这种饭后跟朋友漫步的时刻很是久违,胡瀚林不禁感叹,“天气真好。”
蔺安君抬头看。
确实,繁星满天。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悠闲的时刻,因为是在完成任务的路上,所以不会因为觉得耽误时间而感到心慌。
见到方跃时也一样。因为有工作上的联系,所以不会有什么当断不断的负罪感,即使收集信息,制作方案,对外联系,种种工作占据了她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她并没有觉得疲惫,因为她在一个时间段里完成了两件事清,方跃,是对她努力工作的奖励。
但可能,方跃见到她时并不那么开心。
“大爷,开下门,我胡瀚林。”
门卫亭已经黑了,大爷闻声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定睛看了看,“胡老板,这么晚了还来加班,辛苦辛苦。”
胡瀚林大言不惭:“应该的应该的。”
大爷把抬杆升上去,胡老板带着蔺安君和方跃两个生兵蛋子进了厂区。
厂区面积不大,主要分原石雕刻和水晶饰品两块业务,前者有合作多年的雕刻师和销售渠道,收入进账不多但很稳定,后者新开的产线运转视频已经有工作人员给胡瀚林发过,胡瀚林转发到他们群里过,但具体的实景还需要明天去观摩。
很快,他们到了办公楼,总共六层,一楼是食堂,二楼是员工休息区,胡瀚林的办公室在六楼。
一路摸黑一路开灯,到了办公室胡瀚林直接瘫坐在皮质旋转椅上,“来,欣赏一下胡厂长的办公室,隔壁是你们的,钥匙在采购经理那,明天再带你们看看。”
蔺安君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摆着的大盒子,“我们也有办公室?”
胡瀚林说:“那当然了!不然显得我们厂子很不正规,人员组成不够齐全,有损威严。到时候有谈合作的过来,一问厂里只有个厂长,跟个小作坊似的。”
“好吧。”蔺安君说,“打开看看么?”
胡瀚林掀开盖子,盒子里面是绒布材质,上盖有六个卡扣,分别挂着六条不同风格的水晶项链,下层是六条水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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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条项链是白水晶作为主体,配有蓝色玻璃珠,紫水晶和绿松石的仿唐设计款,一条是车轮珠型的纯白水晶项链,其余均为根据他们三人要求的原创款,原本厂里的打样师有些为难,但方跃给他传了几张图纸,他也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相较于仿古款的古朴感,其余几款更加精致璀璨,有一款采用的是小粒水晶,交错编织成一串朦胧而莹透的晶莹,非常的别致漂亮,名字也很好听,散雨。
这几款水晶的名字据说都是方跃找大师测算过的,五行相合,再适宜不过,蔺安君和胡瀚林都没有异议,品牌名也是方跃起的——[逐月]。
他给出的释义是,逐月代表自古以来人类对精神意向的追求,可以理解为一种顺应自然而萌生的情感图腾,也可以理解为永无止境的探索中。
蔺安君和胡瀚林一个是只知道啃书本的理科生,一个是不学无术的差等生,对于方跃起的名字双手表示赞同,并将logo设计的重任交给了他来完成(无财务拨款)。
“谁知道你起的是逐月还是逐跃,而且你是甲方,多花点钱怎么了?法人我都当了。”胡瀚林这么说。
作为出卖劳动力的打工仔,蔺安君没有任何发言,只是催促,“尽量快一点确定好,定制的首饰盒上面需要印标。”
“盒子好了吗?”胡瀚林问。
蔺安君答:“应该明天到,成本有点高,但是水晶的定价不能太高,我们走的是物超所值路线的。”
“可是我们的成品跟市面上的设计款没什么区别啊,为什么不能卖贵一点?哎方跃,你设计师哪找的,贵吗?”
方跃翻看着手串,“还行。但怎么确定我们这个是真水晶?或者说,怎么增加顾客可信度。”
胡瀚林震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进货渠道不可能有问题!”
蔺安君说:“第一次购买的消费者,满199赠送一款热导仪?怎么样?虽然精度不是很高,但是很适合用于新手检测,这个园区有相关电子设备厂家吗?”
胡瀚林思索道:“你别说,好像真有,等下我问问我姑她认不认识那边的供应商。”
“可以。以我的审美这些手串都挺好看的,纯度好像也不错,没什么杂质,但是我们的工厂生产流程有大量的人工参与环节,怎么保证品质不会参差不齐?”
胡瀚林说:“这个应该还好,厂子开了很多年,各部门都已经磨合出了默契,明天你们一看就知道,有选料的师傅,工人也是培训上岗之后的熟练工,质检员也很有经验。”
蔺安君问:“是双人双检吗?”
胡瀚林回忆了很久,最后说:“明天我问问,具体的流程我还真不太清楚。”
讨论到这儿,进程也就暂时到这儿了,胡瀚林打了个哈欠,“回去吧,明天几点来工厂?这边八点半开工。”
蔺安君和胡瀚林同时看向方跃,方跃有点无语:“那就八点半呗,这都要问我?断奶了吗?”
时间有点晚了,出了厂房后胡瀚林直接打了辆车,到了酒店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这一天没干太多事,但异地奔波本身就挺累的,蔺安君准备洗完澡立刻睡觉,外套挂在衣架上,皱巴巴的,她顺手捋了一下,觉得口袋位置的触感有点奇怪。
将手伸进口袋,蔺安君摸出来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润唇膏。
蔺安君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把没拆封的润唇膏丢进干净的垃圾桶里,拍了张照片,发送给方跃之后又捡了回来,拆开小心翼翼地在嘴上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