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阴暗蘑菇生长日记 > 61. 第61章
    系上厚厚的围巾,蔺安君拎着行李箱开车到了中景壹号,租的房子即将到期,她慢慢地将自己行李搬到新的房子里。

    她没有添置东西,新家是三梯一户的,面积很大,因此显得更为空旷。

    蔺安君一个人在这里待到了除夕。

    除夕当天,雪下得太大,蔺襄临让司机过来接她。来的人是李教练,依旧是乐乐呵呵的样子,先是道了新年快乐,然后又问她最近车开得怎么样。

    蔺安君说还好,李教练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传授开车小技巧,到地方的时候还给她递了个红包。

    “今年我女儿考了个事业单位,蔺小姐,要不是您,蔺总也不会帮我女儿找补习老师,我们家今年最大的喜事就是这个!钱不多,是个祝愿,希望您别嫌弃,新年快乐!”

    蔺安君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车子开到半坡,被门岗拦下,雪势太猛,物管中心正在准备清理积雪,外来车辆暂时不可驶入,李教练开的这辆车是公司新采购的,恰好没有登记过,所以只能停在外面。

    李教练把车窗关上:“蔺小姐,外面雪下得太大了,让管家出来接你吧。”

    “就几步路,没关系的。”

    李教练犹豫了几秒,一边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一边说:“麻烦稍等一下。”

    “喂?蔺总,我带着蔺小姐到了,雪下得有点大,门岗暂时不让外来车辆进,您看派谁来接一下她?对,就在门口。好。”

    李教练挂断电话:“蔺小姐,辛苦您稍等一下,蔺总派人来接您,积雪堆得太厚了,容易摔跤。”

    蔺安君接受了他的好意,没有自行下车,过了会儿,车窗被敲响,蔺安君看过去,来的人是蔺襄临。

    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当矛盾发生,矛盾的中心在于自己,难免会想要逃避。

    懦弱,有时无往不利。

    “怎么穿这么少?学校没有放厚衣服吗?”

    上次见面,是蔺襄临到学校给她送衣服。依旧是给室友一人送了一件小礼物,然后带着蔺安君去吃了一顿饭,问她有没有把申请发出去,发之前有没有问过荣律,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是谁,开题报告有没有选好题,法考考得怎么样,最近的身体怎么样,怎么又瘦了,为什么没有好好吃饭。

    不像关心,更像是领导针对下属的一场会谈。

    蔺安君一一回答了,之后母女两人沉默着相顾无言。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没生病吧?”

    她的声音依旧是有条不紊的,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客气的问询。

    紧接着蔺襄临松开蔺安君的手,搭着她的肩膀将她收拢到自己的怀里,步伐变得快了一些,语速也同样变快,“进屋之后先去厨房喝碗鸡汤,然后回卧室休息一会儿。家里人比较多,你跟长辈打声招呼直接上楼就可以。等下我让吴阿姨把温度计找给你,你先测一测体温,超过38度就得让医生过来了。”

    进屋之前,蔺襄临拍了拍蔺安君身上的雪,顺便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行了,进去吧。”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暖,以及亲热的寒暄。

    蔺安君下意识看了蔺襄临一眼,耳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隔绝,被拥抱时,听觉和触感才重返。

    “小君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啊?小姨等你好久了!终于见到你了!”

    温热的香气,涌入她的鼻息,蔺安君短暂的僵住,站在原地,接受一份又一份温暖和热情。

    她被小姨用手牵着,走到布置得喜气洋洋的会客厅。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抚着蔺安君的脸,“乖乖,外面冷吧,你的脸冰冰凉啊。”

    “来小君,刚倒的热茶,先喝一点暖一下。”小姨四处张望,“小朝呢?刚你说哪个茶点好吃来着,让小君尝尝,我刚刚问了厨房,今天最起码要六点才能开餐。”

    蔺安君左手接过茶杯,右手捏着递过来的茶点,小口地吃着,旁边的中年男子突然绷不住了,有人一边劝他一边给他递纸,“啧,哭什么,大过年的,真是的。”

    “她大伯也是开心,行了别哭了,等会儿真招人笑了。”

    大伯稳了稳情绪,“对,我就是开心,这样多好啊,一家团聚。小君,大伯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

    “哎哎哎,怎么又哭起来了。”

    “——你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大伯。”

    一个年纪轻点儿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呦,你可别说话了,丢死人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是吧,能不能坚强点儿,非把大家都给带哭啊?”说着也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小君,这是大伯跟伯母送你的小礼物,你收下,小朝也有,你们姐妹俩都有。”大伯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两个首饰袋子,上面印着知名黄金的品牌logo,“你们姐妹俩好好的,再好不过了,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茁壮成长。”

    这句话之后,源源不断的礼物涌了上来,蔺安君仍是左手拿杯右手拿茶点的姿态,身旁的阿婆提醒她,“傻孩子,手里的东西先放下,跟伯伯小姨小姨夫说谢谢。小朝也是,快过来。”

    各式的礼物和祝福的话语塞进蔺安君的怀里。

    蔺安君想,原来方跃收礼物收到手软是这种感觉。

    “行了,你们该打牌打牌,该聊天聊天,我还有点别的事交代给蔺安君。”蔺襄临看了眼吴阿姨,吴阿姨上前将蔺安君和蔺朝怀里的东西接了过去,“我先帮两位小姐收好。”

    “愣那干什么?”蔺襄临问蔺安君。

    于是蔺安君没来得及寒暄,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吴阿姨已经提前将温度计和鸡汤放到了蔺安君的房间,蔺襄临看着她将温度计夹进胳肢窝,站在门口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在楼上待着,亲戚而已,以后接触得也不多,有时间可以看个英文电影练练口语。”

    蔺安君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蔺襄临也似乎也没有想得到她的回复,这句话说完之后,关上门离开了。

    偶尔,能听见窗外的爆竹声,这是过年特有的气氛。

    红色的纸皮,爆裂的震响,吵嚷的聊天声,组成了蔺安君对于过年的所有印象。

    家人团聚,才是过年的主旋律。

    而她单独被剥离。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担心她成为那个毁坏旋律的音符。

    而是担心她格格不入。

    当协奏曲已然被写成,无论用多么精妙的技巧来掩盖,中途加进来的音符注定成为不和谐的那个音。

    除非重新谱写,否则音符永远孤独。

    去年的今天,她得到了一首为她而作的乐曲。

    直到今天,她才能确认这一点。

    什么是爱呢?爱究竟出现在哪一个时刻?

    妈妈在她拿着优异的成绩单时露出短暂的笑。

    妈妈在她用瘦小的身躯维护她时流出更多的泪。

    妈妈跟她最后一次见面,避开了她的眼。

    妈妈跟她的第一次见面,偷偷地看着她的脸。

    妈妈冷淡,寡言,体面。

    妈妈强势,坚决,不体面。

    妈妈踌躇细语,妈妈歇斯底里。

    是否,爱总混着痛,所以才会把痛当□□,爱当作痛。

    妈妈。

    你爱我吗?

    妈妈。

    我恨你。

    为什么,对我的期待永远置之不理,为什么,偷走我的人生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什么你明明拥有爱,却不愿意分给我一点点。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让我痛苦中颠沛流离,为什么我的东西被偷走那么久,归还回来也不是完全。

    为什么得不到爱这么痛苦,得到爱也这么痛苦。

    妈妈,你早就抛弃我了。

    妈妈,你呢?

    “你呢?”

    蔺安君抬头,阿婆正慈祥地看着她:“宝宝,妈妈说你是学法律的,今后要当律师的?”

    蔺安君的迟疑被阿婆理解为了拘谨,于是贴心地改口,换了个话题:“阿婆听说你也要考国外的学校,这个你可以问问小朝,小朝蛮不错,在外面还是独立的哦,小朝侬读个是商科还是金融哇?”

    蔺朝答:“阿婆,侬又忘记脱了,我读个是艺术品管理。”

    阿婆道歉:“老人家记性总归勿好咯,侬勿要介意哦。”

    大伯接话:“两姐妹好,将来君君做检察官,做法官,我觉得很好,我们家各行各业的都有,就差了秉公严正的大法官了。小朝学的科目是不是跟做衣服有关啊?要多体谅妈妈,帮妈妈多做点儿事儿,你妈妈辛苦,一个人照顾这么大摊子生意,太不容易了。这样,你们两姐妹敬妈妈一下。”

    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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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都没有立刻站起来,小姨笑道:“大哥你这么说得好尴尬,家宴就不讲究这个派头了。”

    爷爷不赞同:“什么叫派头,这个叫仪式感,这个叫尊重,襄临对她们一个有养育,一个有生恩,那都是要感谢她的,敬一下怎么了?为人父母,理应受到尊敬。”

    小姨看了眼黄少覃,姐夫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着沉默,她隐隐有点生气,做爹的,这时候不调节气氛,什么时候调节气氛?

    “不过小朝的交换项目是不是还有一年啊?是不是也在美国?离得近的话你们两姐妹可以住在一起嘛,互相照……”

    “蔺安君,蔺朝,你们吃饱了吗?吃饱了回房间去。”蔺襄临说。

    蔺朝睁大了眼睛,迟迟没有动,旁边的亲戚不解其意,“怎么了?这不还没吃多久嘛?”

    蔺襄临只是看了蔺朝一眼,蔺朝立刻红了眼眶,往楼上走。

    蔺安君也跟着站了起来,蔺襄临又平静地说:“你回中景壹号吧,让刘叔送你回去,到了给我发一条消息。”

    桌上又是一阵轰动。

    “蔺襄临你干嘛呢?”这是蔺襄临的妈妈。

    “蔺襄临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黄少覃。

    然而蔺襄临仍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愣在那干什么?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吗?”

    蔺安君看着她的发顶,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刘叔拎着车钥匙小跑着过来,她才跟着一起离开。

    ·

    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刻,纷纷扬扬,不知疲倦。

    地面是一道道压出的车辙,路面的雪经过清理,仍是堆积了一层新的。

    刘叔将车子开得很慢,蔺安君只觉得心很乱。

    “你停下吧。”

    “什……什么?”

    “我有点晕车,想下去走走。”

    “啊?”

    “解锁。”

    刘叔下意识听从指令,蔺安君已经伸手拉开了门:“放心,我就走一会儿,等会儿我自己打车就回去了。”

    刘叔当然不可能回去,蔺安君走在人行道上,他就缓慢地在机动车道上跟着,走了不到五百米,蔺安君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前面有个酒店,我晚上就在那住了,你回去吧。”

    说完翻转了下手机,上面有一条新的预订信息,行政套房,显示的是不可取消。

    刘叔点点头:“那蔺小姐,我看着您进去。”

    蔺安君没再拒绝,往酒店走去,在大厅坐下。

    前台问女士需要办入住吗?蔺安君摇摇头,直到刘叔的车子掉头驶离,她才离开了这里。

    要去哪?不知道。但,有点想在雪里走走。算自虐吗?应该不算。她太混乱了,现在这种状态没法回家一个人待着,也许冻一冻会更清醒。

    挺巧的,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为了等车过来,在这个酒店待着,今天又为了等车离开,在这个酒店待着。算什么,新年打卡点吗?我在丽锦春都很想你?

    哦,这个酒店好像是宸悦旗下的中端酒店,怪不得之前方跃知道这家酒店深夜也有接送机服务。

    便利店就在前面。

    是真的有点冷啊,所以去吃碗关东煮吧。今天可就不要再喝冰饮料了。

    蔺安君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踩出脚印,刚开始还在保持着直线,后来雪越下越大,她将羽绒服帽子扣紧,人也开始走得歪歪扭扭。

    印象中短短的一小截路,她走了足足三十分钟,到店的时候脸颊几乎没了知觉。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便利店自动门打开,发出‘叮——咚——’的声音。

    店员和正在结账的顾客同时看过来,蔺安君愣在了原地。

    “微信还是支付宝。”

    “顾客?顾客?是需要微信支付呢?还是支付宝?”

    方跃转回去,调转手机,“微信。”

    纠结于爱出现的时刻,常常会错过。

    懦弱如茧壳,裹住她的身体,蒙蔽她的眼睛。

    她一次一次选择逃避,隔离痛苦,抛弃视听。

    “你开车过来的吗?”太冷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痛苦有时候是和爱共存的,无法趋利避害,无法二者选其一。

    “能送我回去吗?”蔺安君说。

    爱出现在她逃避的那个时刻。

    “就在前面一点,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