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4. 婚嫁事
    寻药不得,施恨玉挎着药篓,神情低落地朝家中走去。

    院门大开着,平日里只偶尔串门的邻居挤满了院子,个个脸上淌着笑。

    “施丫头,快来呀。”

    一人发觉她回来,当即迎上,攥住她的手就往院里拽,话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气:“我们施丫头当真是好福气,我早说你生得这般灵秀,将来定是要做贵人府里的少夫人的。”

    她愣了愣,又想起昨儿邻里的议论,霎时提心一线。

    “李婶,您这是说什么呢?可别拿我取笑了。”施恨玉挣开里李婶的手,握紧药篓带子,不解地问。

    “哎哟我的好姑娘,还跟我们装糊涂呢。”李婶调侃道,“且不说你与那谢小公子颇有渊源,谢府昨日便向我们打听了你的生辰八字,说是八字相合、天造地设呢。我方才可瞧见,谢府请了官媒,携着庚帖与聘礼,正往这儿赶呢。”

    话音才落,院墙外竟真涌进来好些个人。领头指路的便是王大哥,他身边跟有谢府的人,以及一个面容圆润的婆子,在他们后头还有些许仆从抬着漆红色的礼箱。

    那婆子一见着施恨玉,满脸都堆砌着笑意,她讨好地上前:“恭喜施姑娘,老身奉谢府之命来向姑娘提亲。听闻姑娘的母亲卧病在床,今日便先不打搅了。这是庚帖、礼单,姑娘不妨瞧瞧?”

    红绸覆着的托盘被人递到施恨玉跟前,她没接,反倒透过人群,定定望着王大哥。

    王大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悄然藏入人群。

    见施恨玉不吭声,谢府管事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厮抬上礼箱,又将箱盖掀开,绫罗绸缎、珠宝玉石……惹得周围一阵惊羡。

    “我不嫁。”施恨玉看也没看那些礼箱,将药篓卸下,搁在一旁。

    她态度坚决,让满院子的嘈杂骤然静下。

    李婶愣愣地看着她,问道:“施丫头,你莫不是欢喜傻了。”

    “我没有欢喜。”施恨玉转身就要往屋里走,“谢府是什么地方,我一介平民女子,高攀不起。更何况这亲事来得没头没脑,我才不应。”

    李婶一听,三两步追过去扯住她衣袖,急切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谢府那是什么门第,多少闺秀挤破头都攀不上。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嫡妻,往后别提有多风光。”

    “什么门第也与我不相干。”施恨玉轻轻抽回袖子,“我连那谢家公子高矮胖瘦都不知晓,怎好糊里糊涂应了婚事?”

    “施姑娘若有什么顾虑,尽管说与我听。”管事端起笑来,面上不显怒意,从容道,“姑娘有所不知,那日我家公子见着姑娘,心甚欢喜。回去后仍念念不忘,辗转求了族中长辈应允,这才……”

    “你们大户人家还真草率,竟能欢喜到要娶回家日日看着?”施恨玉讥笑一声,打断他。

    按管事所说,那位谢公子只见了她一面,便匆匆差人来提亲,未免太过莫名其妙。

    “烦请您回去替我谢过公子抬爱。恨玉粗鄙,惯于山野,恐怕受不起这样的福分。”她转向那些围着的邻居,微微躬身,“多谢诸位叔伯婶娘费心,我不贪这一口富贵。这桩婚事,我是不应的。”

    邻里闻言,纷纷围着施恨玉,七嘴八舌地劝她。

    “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死心眼,谢府的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是啊是啊,你爹走得早,你娘身子又不好,你若攀上这门亲,往后也有个照拂,有个安身立命的归宿。”

    “姑娘家到了年纪,原就该寻个好人家。你今日拒了谢府,明日整个京城都要传你不知好歹,到时谁还敢来提亲。”

    施恨玉望着满院的箱笼,胸口闷闷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劝说她,目光里有不解的、有艳羡的、有急切的,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那句“不嫁”。

    “够了。”门扉轻启,施母缓步走动。她的声音颤巍巍的,却让一院子人顿时噤声。

    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旧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辞色冷然。

    管事拱了拱手,唤道:“施夫人。”

    施母没应,慢吞吞走出来,一步一顿,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

    “阿玉说了,她不嫁。”她走到施恨玉身旁,紧握住施恨玉的手,对众人道,“诸位的好意,我们母女心领了。但阿玉的婚事,合该由她自己做主。”

    李婶讪讪地笑了笑:“施家媳妇,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也是为了施丫头好。”

    “既是为她好,便不该不遵循她的意愿。咳咳……”施母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再拿开时,施恨玉看见帕角有一点暗红,她心口猛地一缩。

    昨日阿娘的精神还不错,今儿这一闹,病情莫不是因此气得加重了?

    窥见到施恨玉担忧的眸光,施母拍了拍她的掌心,以示宽慰。

    施母对管事说道:“这位便是谢府管事了罢,我女儿说她不嫁,那就是不嫁。谢府的聘礼贵重,我们蓬门荜户,受不起,都拿回去罢。”

    管事原挂在嘴边的笑,逐渐在施母不紧不慢的话语中僵住,他已有几分恼意,还是耐着性子赔笑道:“施夫人,这婚事,可是谢老爷子应允吩咐了的。”

    “哦。”施母淡淡道,“他是贵老爷,我们是百姓。他吩咐他的,我不答应我的。这世道,可没有强按着头嫁女儿的道理。”

    管事往前迈了一步,还想坚持。

    “阿玉,你是从不受委屈与压迫的。”施母松开施恨玉的手,平静而温柔,“娘还记得你小时候,张家的小子扯了你的辫子,你往他家的水缸里扔了半篓癞蛤蟆。后来李屠户的浑儿子笑话你没爹,你半夜把他晾在院里的猪肠子全挂到了他家祖宗的牌位上。”

    被提及的几个邻居面面相觑,低下头来。

    施恨玉赫然一怔,很快便明白了施母话里的暗示。

    阿娘没力气撵人,那便她来。

    她将施母扶至屋门边后,自个儿转身走到墙角。

    墙角倚着一根粗木棍,她弯腰拾起来,用手掂了掂,随后笑意盈盈地看着管事。

    管事心觉不妙,但还是强自镇定,疑惑地问道:“施姑娘,你这是?”

    施恨玉抡起木棍,但没打人,而是朝着那敞着的红漆礼箱狠狠砸了下去。

    “咣当”一声巨响,里头装着的珠宝稀里哗啦歪作一团。她面不改色,又一杖砸在箱沿上,相撞的声响听得周围几人不约而同往后缩了一截。

    做完这些,施恨玉才提着棍子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忽将棍子往地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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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闷响震得管事后退一步。

    “管事,”施恨玉歪了歪头,笑道,“我娘说得对。我这人吧,有个毛病,只要受委屈了就要让人也尝尝委屈的滋味。方才我好好说不嫁,您像是没听进去。”

    她提起棍子甩了甩,棍梢在空中划了个弧,堪堪停在管事鼻前:“我换个法子同您说?”

    他脸色骤变。

    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管事往后退步,强撑道:“施姑娘,有话好说。”

    “我这不是正好好说着么。”施恨玉往前跟进,棍子又近了些许,“这样吧,我们各走各的路。您回您的谢府,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这道理,您可听明白了?”

    她又极为善解人意地补道:“可您若是不明白,今儿走了,过些时日还要来,我便把这根棍子换成舂药的铁臼。到时候真砸毁了贵府的箱子,碎了贵府的宝物,可别怪我没提前打过招呼。”

    管事的目光从那根粗粝的木棍移到施恨玉的脸上。她方才还温声细语回绝亲事,此刻却眼尾微挑,唇边挂着点笑,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半分怯意。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走。”他别开眼,对身后几人低声道。

    人群呼啦一下全散了。

    施恨玉将施母扶回里屋躺下,看她闭了眼呼吸渐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掩上门。

    她收拾着院子,忽瞥见墙角放置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箱。

    木箱先前是没有的,兴许是混在那堆聘礼里一并带来的,又兴许是方才闹哄哄时不知谁遗落的。

    她走近弯腰拾起,放在手里沉甸甸的。箱面上没有锁扣,轻轻一拨便开了。入目便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再下面是结着麻绳的油纸,药香透过油纸扑鼻而来。

    “阿玉。”屋内,施母似是惊醒。

    施恨玉赶忙合上箱盖,将小箱往袖中一拢,安抚施母过后便回屋关紧房门。

    她解开那包油纸,里头是一撮暗褐色的根须,切得极薄极匀,纹理清晰,品相上乘。

    这正是她欲向回春堂采购的药材。

    施恨玉有些讶异,又展开那张信纸。

    纸上说,她此前采购药材,确能镇咳止血,但看似见效,实则引毒暂伏。而那味新药不过治标而已,欲断其根,尚需一味独角莲,佐以针法通络,方可尽除淤毒。

    独角莲名贵,而那套针法也鲜少人会,信中人却有十足把握替施母解毒,只不过提了条件,相见详谈。

    施恨玉是不信的,可信上连施母的病症都说得一清二楚,那些细节她可从未同人提起过。

    她将那张纸搁下,拈起一根药材放在鼻端细细地嗅,又用手指掐了一小点放进嘴里含着,与医书所言无二,且品相尤为纯正。这样好的药材,是她跑遍京城的大小药铺都买不到,如今却被人装在一只木匣里,悄无声息地送到她门口。

    有这样的能力,今日又能亲到家宅,也只有谢府了。

    阿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如今有人把药送上门来,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连病症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是骗她,费这般大的周折做什么?

    她决定试一试这药,若见效则赴约。

    不是信了,而是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