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3. 窃恩功
    天未破晓,万籁俱寂。

    施母睡在里间,呼吸均匀。确认施母睡熟后,施恨玉将被角轻轻掀开,赤脚踩地,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履。

    外衫搭在床尾的架子上,她摸黑扯过来披上,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前。

    门闩老旧,被她事先上过油,这会儿抽出来悄无声息。她将门轻推开出一条缝,侧身挤出,又虚虚合上。

    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重得很。施恨玉蹲在墙根底下,露水从树叶尖上滴下来,她后脖颈凉飕飕的,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那婆子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她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隔着窗纸漏出来。

    施恨玉从墙根那几块松动的砖头底下摸出白日藏好的一小碟米,放在晒萝卜干的竹匾旁边。

    眼见没什么动静,施恨玉疑心鸡还没醒。她正打算扶来梯子,爬上屋檐察看,不料后领被人像捉小鸡一样拎起,整个人腾了空。

    这力道绝不是施母的。

    衣领勒着喉咙,施恨玉挣扎着,双手胡乱往后抓,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许是抓挠受痛,那提着她后领的手松了松,施恨玉被人提溜着转了半个圈,总算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瞳清亮亮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点坦荡荡的认真。他眉尾有颗痣,像是用淡墨在他眉梢点上一点。分明是很周正的五官,偏被这颗痣搅出一点野气来。

    “小鸳鸯。”谢唯云的嘴角平平地抿着,“你跑得倒快。”

    施恨玉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半晌才想起是自己先前的玩笑话。

    “咕咕。”

    施恨玉寻声看去,一只花羽毛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左右转了转,绿豆大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它看见了地上的米,翅膀一扑棱,飞过来,头也不抬地啄米。它又将圆滚滚的身子挪到竹匾边上,尖嘴一伸一缩,把萝卜干啄了好几个窟窿。

    见此情景,她虽被提溜着,可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

    萝卜干糟蹋便糟蹋了,回头就说是鸡自己飞过来的,婆子今早起来寻不见鸡,满巷子找,最后在施家院子里捉到吃得肚儿滚圆的芦花鸡。那脸色,想想就解气。

    蓦地,谢唯云松手了。施恨玉猝不及防地往下坠,趔趄了几步,后背贴上了墙。墙湿漉漉的,隔着薄薄的外衫渗进来,令她打了个哆嗦,也回过神来。

    “恩人。”她退无可退,硬着头皮开口道,“上回,我是有苦衷的。”

    “说来听听。”谢唯云俯下身,笑态松懒。

    施恨玉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装出可怜的模样,尚未开口,屋里的门帘被掀开了。施母探出身子,看见院里多了个陌生男人贴近她女儿,二人举止亲呢,她怔愣了一下。

    “施恨玉。”施母眉川小蹙,淡声道,“你什么时候招惹了人?”

    谢唯云转过头去,与施母四目相对。他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直,抬手作揖。

    “伯母。”

    只一句简单的称呼,谢唯云便不吭声了,他并不打算替她说话。

    施母上上下下打量着谢唯云,目光又挪到施恨玉脸上来,叹道:“你在外头的事,我不曾问你,你也不曾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施恨玉垂下眼,咕哝了一句。

    “你做了什么,惹得人追到家里,你自己说清楚。”

    “我哪敢招惹,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施恨玉挺直脊背,泰然自若,“这些日子总下雨,我去城外山上采药,在山道上碰见他。当时追他的人有好些个,他受了伤,倒在路边泥地里,是我把他拖到石缝里藏了。又叫了江湖游医,他才捡回一条命。”

    谢唯云偏过头来看她,满脸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施恨玉能将假话说得那么坦然。

    “这么说,”施母慢悠悠地道,“这位郎君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眉峰轻挑,正欲开口,却见施恨玉挽上施母的臂膀,嘴里传出更惊骇的话。

    “他是来报恩的,方才说想要以身相许,被我拒绝了。”

    施母狐疑地望向谢唯云,不再追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施恨玉,朝屋内走去。

    “救命恩人,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施母走后,谢唯云冷哼一声,倒也没工夫同施恨玉拌嘴。他睨了眼渐亮的天色,急切道,“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新仇旧怨叠加在一起,施恨玉又觉着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并不想与他多做接触。刚想找个借口脱身,便听施母在房中嘱咐。

    “阿玉,鸡吃饱了,就送回去罢。”

    施恨玉欢天喜地地走到竹匾前,芦花鸡见了人也不怕,还在那儿啄。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鸡的背,鸡舒服地眯了眯眼,咕咕叫了几声。她眼疾手快捉住鸡的翅膀,拎着鸡走出。

    隔壁院门虚掩着,施恨玉把鸡从门缝里塞回去。鸡甫一落地就扑着翅膀往里跑,咯咯叫着。

    回到家中,谢唯云已不见踪影,施恨玉的心稍稍落定。

    施母今儿身子倒好了许多,咳得少了,走路也利索。她不知何时来到院中,她没有过问方才施恨玉的谎言。见她要去收萝卜干,施恨玉连忙跑去把竹匾收了,萝卜干被二人装进陶罐里,被鸡啄碎的则挑出来搁在一边。

    “心里那口气可出了?”施母忽问。

    施恨玉没敢答。

    “出了一半。”施母替她回答道,“还剩一半没出干净,是不是?”

    她闷声说了句:“娘,我错了。”

    “今儿的郎君不算善茬。”施母没接话,只叮嘱她,“往后可得收起你的那点小聪明,小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施恨玉颔首。

    枣树上有雀儿在叫,天已经大亮了。

    -

    谢府。

    树叶沙沙,鸟雀啁啾。

    一人跪在地上,额上渗出薄汗,愣是一言也不敢出。

    谢唯云站立水缸前,谴指入水,搅乱鱼儿依傍的绿圆叶,又将鱼儿挽在掌中。

    “裴复,我几时允过你,拿他人的后半生、拿我的婚事去做局?”他平静地凝视跪地之人,语含怒意。

    裴复伏首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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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发一言。

    求娶施恨玉,也算是裴复的主意。他是怕她告密,便擅自作主迫使她入局。

    那日,山路陡峭。

    裴复奉命上山,行至途中,一扎着麻花辫的女子忽地从丛中撞出来。他躲闪不及,被人迎面撞了满怀。

    那姑娘很是焦急,连声道了几句歉,便匆匆往山下跑。裴复没多想,只当过路人焦急避雨。

    到了山头,裴复却见着了活着的谢唯云,以及被捆作一团的匪徒。

    从匪徒的咒骂中,裴复了解大致事情经过。但他见谢唯云脸色臭臭的,便没敢上前去询问。

    二人就地商议了新对策,最终,裴复带着谢唯云的“尸体”避开众人,回了谢府。

    面对谢府满堂质问与伤怀,裴复对答如流,可他不知怎的想起了施恨玉的身影。

    她慌慌张张地跑,究竟是急着下山,还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吓得逃了?

    倘若她将在山上看见的事说出去,乱了公子逃离的计划,那便糟了。

    裴复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向谢府中人添油加醋提了此事。

    高门望族最重颜面,谢唯云若因贪玩而不明不白死在城外山头,传出去不知要惹多少人非议。

    谢二爷这段时日偏又迷信术士言语,便听信了江湖术士此前所说的冲喜冥婚那一套言论,提议娶施恨玉入府。

    若真能冲喜,那便是天大的幸事。如若不能,那便一同入墓,这辈子再开不了口。

    谢府不是没人反对,奈何寡不敌众,也就无济于事。

    谢唯云知晓此事时,施恨玉的身份已被那王家小子供出,谢府打听到了施恨玉的八字,正张罗着聘礼,准备提亲。

    谢唯云的身份是死人,他若出面,这些天便白筹谋了。

    一声叫唤,拉回了裴复的思绪。

    “裴复。”谢唯云眼神冷厉。

    “二房的意思是拿她做挡箭牌,免得您的事被翻出来引人闲话。再者,她嫁进来,谢府又不是不给好处,以她一命换她娘生机,她应当是愿意的。”裴复越说越小声。

    谢唯云讥讽道:“你倒是会替她拿主意。”

    他抬起手,水面摇晃,涟漪荡碎了倒影。

    “裴复,你自小便跟着我,护我周全。可你如今,不像是来要那个无辜姑娘的命,倒像是来要我的命。”谢唯云轻轻叹息。

    裴复心底明白谢唯云是世家里罕见的良善之人,他是不愿牵扯无辜之人深入漩涡的。

    裴复脸色一白,道:“少爷恕罪,属下知错。可老爷子已被二爷说动,态度很是强硬,说施姑娘必须进府。除非您起死回生,否则此事怕是难以更改。况且,事先二爷已派人散布此事,若毁婚,怕是于施姑娘的名节不利。”

    谢唯云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道:“她若有什么要求,全都满足。至于她是否嫁入谢府,我瞧她性子也倔,此事未必没有转旋的机会。”

    “少爷……”裴复担忧道。

    “你欠她的。”谢唯云缓缓走向房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我也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