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之中的慌乱并未出现在岑熙脸上,她反倒是露出个奇怪的笑来。
“您好像很在意这个问题。”
手心仍被傅闻汀握着,稍稍一挣,就能松开,但她没挣,只是又朝着他走近了一步。
“您很担心我会讨厌您吗?所以出差一结束,就过来看我?”
傅闻汀神情依旧,但岑熙却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有了微弱的变化。
显然,傅闻汀自己也意识到了,下一秒就松开了岑熙的手。
“不要转移话题。”
哦,被发现了。
岑熙的笑意敛去大半,停顿半晌,她才开口。
“怎么说呢?其实我没有讨厌您,非要说的话,应该是讨厌将您架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与事吧,看似成就,实为限制,说难听了,不过是一座牢笼,有人终其一生都摆脱不得。”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如果傅闻汀乐在其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富丽堂皇的牢笼之下还有绝对的权利,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的。
傅闻汀没有出声,倒不是分辨不出她所说真假,而是意外她嘴里的“牢笼”二字,在此之前,它被称之为“责任”。
以及这番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从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一时间,客厅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水杯放置到茶几上时,发出了轻微的动静,随之,傅闻汀的声音才又响起。
“忘了说,事情已经解决,你随时可以离开。”
选择权又回到了她的手里,他不打算再隐瞒或干涉,倒是希望她慎重认真些思考。
岑熙点点头,表现得相当平静:“好,麻烦您了。”
傅闻汀走后,岑熙进了浴室洗澡,等到出来时,才想起来还没给岑纪康报平安。
从外套口袋里找到手机时,岑纪康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已经有不少了。
【不好意思爸爸,我回来就去洗澡了,忘记和你说一声了。】
岑纪康回的很快,显然一直守在手机边上:【没事,安全到学校就行。】
消息发完,屏幕上滴满了发丝上的水珠时,她才反应过来又忘了吹头发,起身往浴室去。
吹干回来时,没想到岑纪康又给她发了长长一条消息。
【小熙,你妈妈去世后,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跟着变少了,虽然今晚吃饭时,你和爸爸说了不少,但好像没有一件是和你自己有关的……
小熙,你和爸爸说句实话,你有没有恨过爸爸?恨爸爸没有早点发觉妈妈的异常。】
岑熙看着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恨吗?当然是恨过的,妈妈去世的那一刻,她恨过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她总觉得,但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多分出一分注意力来,就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可这样的恨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自我折磨,痛苦的永远是亲近的人。
良久,她才回复。
【爸爸,都过去了,妈妈不会希望我们沉浸在回忆里的。】
--
周二中午,傅闻汀见了集团控股的医疗公司负责人,因为临近饭点,两人并未约在办公室,而是选了处清净的餐厅。
医疗模块一直都算不上是集团主攻的方向,傅闻汀每个季度只会见周段瑞一次,这次也是巧合,海丰路那边正好举办了医药行业的研讨会。
制药公司和医疗公司等相关的去了不少人,周段瑞领着人来参加,顺道也提前过来见傅闻汀,做季度述职。
汇报间,周段瑞提了一嘴新利医药,虽然同他们分属两个模块,但在昨天的研讨会上,周段瑞有过短暂接触,是以也就提了一句。
“晚上我还约了他们研发团的岑总一起吃饭,探讨探讨。”
闻言,傅闻汀放下刀叉,看向周段瑞:“岑总?”
“是啊,他是新利的创始人之一,明天研讨会结束,就得马不停蹄地回苏市,想说今晚难得有空,认识认识。”周段瑞说着见傅闻汀若有所思,似乎感兴趣,又问了一嘴,“您要去吗?”
细碎的信息全都吻合,傅闻汀几乎可以肯定,周段瑞口中的人就是岑熙的父亲。
“看情况吧。”他说。
周段瑞点点头:“那回头我把餐厅地址发您。”
傅闻汀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起两天前,他回到住处没多久,便接到了岑熙的电话。
不知是不是担心他会挂电话,那头一接通就说:“您答应过的,我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您打电话。”
他确实答应过,但岑熙这段时间从来没打过,连着这通电话,本意应当也不是说这事,只是变相地告知她的选择。
傅闻汀有一瞬间的索然,不想去猜测她的企图,只淡淡问她:“明天不用上课?”
她说:“当然是要的,但晚一点也没有关系,穗穗会帮我打掩护的。”
傅闻汀觉得,这两人说好听了是性子合,说不好听了就是臭味相投。
通话大概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多。
但事实上,两人并没有什么交流,傅闻汀开了免提便将手机搁在一旁,翻着文件,偶尔听到那头问他。
“您睡了吗?”
他才答一句:“没有。”
一直到两点半,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傅闻汀才将文件放到一旁,挂断了电话,随后又花了些功夫,才勉强睡着。
同周段瑞吃过午餐,傅闻汀回到集团,助理将下午的行程递给他确认。
扫了眼,他伸手将最后一项会议划掉了。
入夜,海丰路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傅闻汀的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周段瑞的消息。
【傅总,我在门口等您,您一来就能看到我。】
【这会儿路上应该挺堵,您慢慢来,不急。】
傅闻汀坐在车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交叠的腿上。
前方司机没敢出声,他不知道傅闻汀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他今日的行为有些怪异。
他们很早就来了,车子停在这快有半小时了,傅闻汀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终于,又过了寂静的十分钟后,司机听到后座传来声音。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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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熙一手拎着东西从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出来,另一只手给岑纪康发消息。
【研讨会还要应酬的?那你要喝酒吗?】
印象中,岑纪康不大喜欢酒桌文化,要不然也不会扎进研发中就不管不顾了。
【算不上应酬,酒倒是喝了,不过就喝了一杯,说来也是运气好,有个大人物没来,气氛多少轻松些。】
岑熙看向岑纪康发来的消息条理清晰,确信他没喝多少酒,笑了笑又回复:【京市遍地都是大人物,你可当心,回头路上都能撞上一个。】
发完消息,岑熙继续提着东西往学校走,没过多久,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振了振,以为是岑纪康又发来了消息。
直到点开看到内容,才愣了一下。
【回头。】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发送人是傅闻汀。
岑熙心脏骤跳,捏着手机,觉得不大应该,但还是依言转过身,朝后看去。
夜幕中,傅闻汀从打着双闪的车上下来,一身质地考究的黑色西装,很容易叫他和穿着臃肿的来往人群区别开来。
像是开了单独的人像特写,清晰又醒目,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犹记得两天前的通话,他的耐心大抵已经到了尽头,能很明显地叫她察觉出来,他其实不大想同她说话了。
是她借着他应下的事,将无声的通话时间拉长,直至自己撑不住睡着。
眼底的惊讶渐渐淡去,人已停到了她的跟前。
“您是路过吗?”
顺路到了这里,恰好看到她,否则她想不到,傅闻汀还会有什么理由站到这里。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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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淡去的惊讶再度浮现,“那是?”
傅闻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袋子上,满满一大袋,看得出她单手拎着很是吃力。
傅闻汀伸手接过,同时,缓慢跟着的车子也已停下,司机非常有眼色地下了车,又将东西提了过去,放进后备箱。
“等下,那是我帮人家买的……”
话未说完,傅闻汀已开口:“上车。”
此处距离学校五百米不到,她不认为傅闻汀是要送她回去。
“我想先回去一趟。”
但回应她的,是司机无辜的眼神,以及傅闻汀弯身坐入车内的无声拒绝。
如此行径,岑熙还是第一次见。
更意外傅闻汀演都不演的冷淡,叫她忍不住默默吐槽,搞什么?
但她还是弯腰上了车。
车子缓缓发动时,她偏头询问身边的男人:“这是要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
想着总比从此断联的强,岑熙又定下心来,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外套口袋里手机再次振动,这回倒是岑纪康发来的。
【有没有和同学去吃晚饭了?晚一点,爸爸找个借口提前走,过去看看你吧。】
要是没上傅闻汀的车,岑熙肯定是乐意的,岑纪康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那个点她还在上课,大概是见不着的。
但现在,她只能随意找个借口:【不用了爸爸,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也好,玩开心些,生活费要是不够,记得和爸爸说。】
收起手机,意识到右侧有视线看向自己,岑熙再次偏过头,怎么说呢,她总觉得傅闻汀不大对劲。
可她没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他不说,她也猜不到。
车子依旧平稳行驶。
岑熙还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反正他说了,到了就知道。
驶过繁华地道,车速渐渐平缓下来,拐入一条布满小摊贩的街道,处处充满着烟火气。
但傅闻汀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岑熙不懂,他为何要带她来此,身旁却已有声音传来。
“下车。”
岑熙推开车门,看着傅闻汀熟门熟路地绕过两处小摊贩,然后停下步子等她。
她忙提起步子跟上。
七歪八拐地又走了一小段路,傅闻汀终于停在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前,轻轻扣响。
“来啦。”里头传来声音。
没多久,铁门打开,岑熙站在傅闻汀身侧,毫无防备地同里头的人对上视线。
紧跟着一声惊呼。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突兀且没有礼貌,她忙同屋里的人道歉:“抱歉。”
屋内的人已转身戴上口罩,不在意道:“没事。”
随后又将铁门拉开些,好让他们进去。
傅闻汀同对方交谈时,岑熙才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人是傅家以前的厨子,因为意外烧伤脸,傅闻汀那会儿刚接手集团,也是他做主替此人治疗,且承担了后续所有的生活费用。
岑熙全程没说话,猜测着傅闻汀带她来这的用意。
直到他们离开,傅闻汀问她:“害怕吗?”
“还好,刚才只是有些突然了。”
“我是问,这样的意外害怕吗?”
岑熙没听太懂:“什么意思?”
傅闻汀看她一眼:“人为的意外。”
岑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没再出声。
傅闻汀也没再说话,继续七歪八拐地带她重新回到车上,将她送回学校。
一路上,两人保持沉默,直到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傅闻汀给了她最后的机会。
“希望你再慎重些。”
岑熙无声下车。
司机实在不解:“您为什么要吓唬岑小姐?”
傅闻汀轻靠着座椅,看向窗外远去的身影。
“压力之下,择要事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