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的铺垫,没有任何的准备,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死寂持续了好几秒,钟枝灵眼底满是错愕:“什……什么?和您结婚?”
钟枝灵上一次这么震惊,还是郁呈颐提出让她帮忙假扮女朋友那次,他每次都能用平静的语调,说出很意外的话来。
郁呈颐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抱歉,可能有点突然。”
郁呈颐也知道自己很冒昧。
在他的人生准则里,婚姻并不是必选项,在此之前,他婉拒过无数对他示好表白的异性,他也从来没有过和任何一位异性结婚的念头,更别说是荒唐的协议婚姻。
但今天在面对钟枝灵时,不知为何,他却突然就冒出这样荒谬的念头,而且还直截了当地提出来。
完全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但话已经说出口,他也没有收回的打算,郁呈颐解释:“我说的结婚,是互不干扰的协议婚姻。”
“如你所见,我家长辈对你很喜欢,如果下次家宴没有见到你,会很麻烦。”
钟枝灵:“到时我们可以借口性格不合分手……”
郁呈颐打断她的话:“如果和你‘分手’,老爷子大概率会把我臭骂一顿,然后继续给我安排相亲,所以我想不如直接假结婚,一劳永逸,能省下很多麻烦。”
“当然,钟小姐,作为补偿,我会支付你一千万的辛苦费。”
一千万?!
钟枝灵再次被震惊到:“你确定?”
她已经吃惊到连“您”也不用了。
郁呈颐颔首:“我确定,这笔钱能买一年的清净,对我来说,很划算。”
一千万买一个清净叫划算?这些有钱人是不是对划算这个词有错误认知?
钟枝灵忍不住纠正:“郁总,我觉得你对划算这个词有错误认知。”
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认真道:“但我觉得值得。”
“如果钟小姐暂时没有和别人恋爱的打算,可以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钟枝灵下意识回答:“我没有和别人恋爱的打算。”
郁呈颐抬眸看向她。
话一说出口,钟枝灵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要暴露,又连忙轻咳一声,掩饰道:“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郁呈颐很轻地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你开的条件太诱人了。”钟枝灵干巴巴地补充,“一千万,给得实在是太多了,我没办法拒绝。”
其实不止是钱,还有人。
和他协议婚姻,她能理所当然地更靠近他。
对于钟枝灵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只要想想,心尖就忍不住颤动。
本以为这次之后,她和郁呈颐就不会再有交集,现在事情好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结婚。
在前二十四年的过往里,她好像没有想过这个,这个词汇对钟枝灵来说很遥远,在此刻又近在咫尺。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会和某个人走进婚姻殿堂。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他。
钟枝灵的心跳开始加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钟小姐。”
男人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郁呈颐轻叩窗沿,提醒道:“结婚是很慎重的事,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想好了随时给我答复。”
-
钟枝灵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家,室友还没回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东西都整理好,才拆开郁呈颐送她的陪伴机器人,开机充电。
小机器人慢慢苏醒,对她眨了眨眼,是对新主人的好奇和懵懂。
钟枝灵正对着说明书研究使用方法,先是给小机器人取名字。
郁呈颐送她这款小机器人是奶白色款式,钟枝灵给小机器人取名为雪球,机器人的功能很多很复杂,可以设置成小动物模式或者智能语音模式,钟枝灵按照说明书捣鼓了一会,就开始对着小机器人自言自语:“雪球,我的暗恋对象向我求婚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钟枝灵趴在床上:“你说我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小机器人设置为小动物模式,对着钟枝灵哼唧几声。
钟枝灵自言自语:“行吧,那就答应。”
此时钟枝灵的手机震动,提醒她有新的短信,是余额变动的短信提醒。
钟枝灵收到了徐家每个月的固定转账,这个月的数额,比上个月多出不少。
在葬礼结束后,钟枝灵就开始逐步清点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外公在离世前就已经做好遗产公证,他们名下所有财产都归钟枝灵所有,其中包括南城家属院的房子,还有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数目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笔钱,是徐家定期汇来的生活费,外公外婆也一直替她存着,从未动用过,经年累月下来,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额。
钟枝灵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多么清高的人,但徐家给的钱,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
是时候厘清一切了。
钟枝灵找到最近的通话记录,翻到半个月前的陌生来电,拨打出去。
电话片刻后接通,钟枝灵开口:“你好,我是钟枝灵。”
对面语气有些欣喜:“灵灵,怎么突然打电话给妈妈了?”
钟枝灵:“您最近有时间吗?我想约您见个面,和您聊些事。”
乔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有的,我明天有空。”
“地方我来定好不好?”
钟枝灵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
挂断电话,乔茜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
欣喜,紧张,愧疚,还有陌生。
在钟家老夫妇还在世时,乔茜很少想起钟枝灵,她把所有心思放在养女身上。
但自从上次在蛋糕店见过钟枝灵后,她总会想起她。
她现在才发现,她的亲生女儿已经成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她却几乎没有参与她的成长,说不清她对钟枝灵这个亲生女儿是什么感情,之前更多是愧疚,现在多了些后悔。
后悔没有多和亲生女儿接触。
想起钟枝灵那和她相似的眉眼,她无数次产生冲动,想要给她打电话,但指尖即将触及拨号键时,她又退缩了。
她和钟枝灵之间还是太过陌生,她不知道两人见了面,应该说些什么。
所以她只能让人给钟枝灵多打点钱。
但她没想到钟枝灵会主动给她打电话,邀她见面,完全是意外之喜。
徐思苒出现在衣帽间门口,看到乔茜正在认真挑选明天外出的衣服,母亲平时的搭配有专门的造型师,她很少亲自挑选衣服,她不由问道:“妈妈,你明天是有重要的应酬吗?”
乔茜随口应道:“不是应酬,是灵灵约我吃饭。”
听到钟枝灵的名字,徐思苒扶着门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努力扯出笑容:“妈妈,你们……打算把枝灵接回家?”
乔茜察觉到女儿低落的情绪,心底那些涌起的零星欣喜被心疼取代:“思苒。”
徐思苒得知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后,情绪变得很敏感脆弱,她知道徐思苒没有安全感,但她亏欠钟枝灵太多,也想让亲生女儿回到身边。
她牵过徐思苒的手,柔声道:“枝灵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们不放心她。”
“她回到我们身边,我才放心些。”
这一句相当于默认。
徐思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但面对乔茜柔和的目光,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在乔茜的肩上,乖巧道:“嗯,我知道的,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
见面的地点是乔茜定的,她考虑到钟枝灵的口味,特地挑了一家做南城菜的餐厅。
钟枝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餐厅,但乔茜来得比她更早。
推开包厢门后,钟枝灵有些讶异。
她本以为来的人只有乔茜,但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乔茜身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丈夫徐靖和长子徐思淮,除了徐思苒,家里其他人都来了。
乔茜起身解释:“听到你要约我吃饭,我自作主张,叫上了爸爸和哥哥,他们都很想你。”
她有些忐忑:“灵灵,你不介意吧。”
钟枝灵朝他们颔首:“不介意。”
许久不见亲生父亲和大哥,钟枝灵只觉得陌生,他们的样子早在记忆里模糊,如今才渐渐清晰。
徐靖气质儒雅,面对亲生女儿,语气忍不住软了几分:“枝灵,这家餐厅是妈妈亲自订的,听说很会做南城菜,你一会尝尝喜不喜欢。”
乔茜笑着正要接话,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候响起,她低头看清联系人的名字,笑容微微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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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是思苒的电话,我接一下。”
乔茜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徐思苒细微的啜泣声,嗓音虚弱:“妈妈,我好像发烧了……我好难受……”
乔茜倏然站起,声音染上着急:“怎么突然发烧了?你现在在哪儿?医院吗?”
“医院?”
徐思淮和徐靖紧皱着眉,也下意识站起身:“思苒怎么了?”
乔茜担忧道:“说是又发烧了,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吊水。”
“思苒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我现在要去看看她。”
话音刚落,他们才意识到,钟枝灵还坐在对面。
乔茜无声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嗫嚅道:“灵灵,这顿饭下次再补可以吗?”
“思苒身体不好,我们……很担心她。”
徐思苒从小就体弱多病,在没发现孩子抱错前,大家都归结于乔茜生产前遭遇车祸,受到惊吓,才导致女儿身体不好,所以他们格外心疼她,物质和关爱,一样不少地给了徐思苒。
后来才知道,徐思苒并不是他们的孩子,得知真相那一刻,乔茜夫妇只觉得荒唐。
乔茜难过了很久,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女儿,居然和她毫无关系。
他们想要接回亲生女儿,但徐思苒哭得厉害;“如果送我回去,我就没有爸爸妈妈和哥哥了。”
只这一句,乔茜夫妇再也舍不得送她回钟家。
乔茜的话在她意料之中,钟枝灵内心很平静,只是看着他们眉头紧皱的样子,钟枝灵莫名又想起十岁那年暑假的兵荒马乱。
因为钟枝灵被接到徐家过暑假,徐思苒当晚留下告别信,离开徐家,不知所踪,全家人都急得不行,调动所有人脉去找徐思苒。
钟枝灵睡不着,深夜路过书房,偷听到徐思淮和父母的对话。
当时徐思淮不过十五岁,他和徐思苒关系很好,兄妹情深,说起话来也口无遮拦:“明明知道她一出现,思苒会没有安全感,家里也会闹得兵荒马乱,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接回家?”
“让她一直待在南城不行吗!”
徐靖低声呵斥道:“你给我住嘴!枝灵是你的亲妹妹!”
乔茜掩面哽咽:“如果知道思苒接受不了,会离开我们,我们或许真的不应该把枝灵接回家。”
这次,徐靖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句话。
从那一刻起,钟枝灵就知道,他们很爱徐思苒,徐思苒的任何小事,都会牵动他们的神经。
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会为了徐思苒放弃她。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又什么都做错了。
如果将她和徐思苒放在天秤两边,她所在的那边轻如鸿毛。
她所拥有的唯一筹码,是存在血缘关系,但徐思苒不一样,她除了没有血缘关系,其他什么都有。
钟枝灵应了声:“好。”
闻言,徐靖眉头微微松动,他拍板做下决定:“思淮,你留下来陪妹妹吃饭,我和妈妈先去医院看看思苒。”
徐思淮点头:“我一会再过去看思苒。”
目送父母离开,徐思淮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开口解释:“思苒身体不好,所以一生病,爸妈就很担心。”
“希望你多担待。”
“没事的,徐先生。”
钟枝灵摇摇头:“其实我要说的东西不多。”
他听到钟枝灵疏离的称呼,心里漫起些许怪异感,抬头看她。
钟枝灵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本有些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这张银行卡里,是你们这些年给我汇来的生活费,每次的汇款金额外公外婆一直都记录在这个本子里,一分未动。”
听到一分未动时,徐思淮眉头微微皱起。
钟枝灵拿出那个泛黄的厚笔记本,或许是使用了太久,笔记本的封面边缘也泛出毛边,从五岁开始,这个本子就记录着每个月的汇款金额,一直延续到现在,几乎已经写完一整本。
她将笔记本推到徐思淮面前:“你核对一下金额,如果确认总金额没有问题的话,我明天会去银行,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打回你们的账户上,数额比较大,可能要一两天才能到账,你们到时候记得确认有没有到账。”
徐思淮的眉越皱越紧:“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和我们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