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蕤见他避重就轻,不免有些生气,邓允将她轻轻扳过肩头,俯身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狡黠:“我今日被父亲骗去宴饮,我一到地方发现情况不对,便立刻找借口溜走了,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
林蕤抬眸瞪他:“你怎么方才不说,你这是避重就轻!”
邓允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摩挲着温香软玉,语气讨好道:“我的好姑娘,哪儿来的相看?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别说相看别家姑娘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只认你一个。”
林蕤抓住重点:“你还想看清人家的模样……”
邓允心知,再通透大气的女子,在这事上也是斤斤计较的,确实是自己理亏。父亲希望他能够娶得高门贵女,不接受林蕤的出身,是自己的错。
他少时离家闯荡……
对于族长之位,或者高密侯府的爵位都不感兴趣,邓景祁比他更适合,母亲留下的嫁妆和他这些年的积累,够他和阿蕤两个人生活了。
邓允明白,这种时候不能辩解,守男德才是第一要务。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道:“是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嘴欠,以后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好奇的事情,绝不多问……”
邓允这边伏低做小半天,林蕤才消气,邓允不知从哪又摸出块搓衣板,往自己膝下一垫,“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地,不带半分含糊。
看着就疼……
“往后我一定目不斜视,就是旁人主动凑上来,我也转身就跑,阿蕤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伸手去够林蕤的胳膊,把林蕤的手往自己头顶按去。
“好姑娘,你摸摸,我这脑袋里装的全是你,哪有半分旁人的位置?”
“阿蕤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林蕤那点气早就消了。
她摩挲着他的头发,嗔道:“哪有这样的人,动不动就跪搓衣板,倒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话虽如此,林蕤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邓允看出林蕤的气消了,立刻顺杆爬,脑袋往她掌心蹭得更起劲了,“阿蕤最是通情达理,不同我一般见识。那……能不能拉我起来?这搓衣板硬得很,我膝盖都麻了……”
林蕤一拉,邓允立刻麻溜起身,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拎走那块搓衣板。
林蕤哭笑不得。
他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婢女的声音,“姑娘,您歇息了吗?”
林蕤正在梳头,闻言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婢女端着个食盒进来,她将漆盘放在桌上,屈膝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林蕤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一碗鸡丝面,鸡肉撕的细细的,冒着热气,上面撒着葱花,香气漫得满屋都是。
旁边还贴心的附上一双筷子。
林蕤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心头一暖,天天追在她后面喂食,也只有邓允关心她吃没吃饭!
林蕤心中多了几分暖意,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放入口中,软硬适中,很好吃……
*
建元二年。
萧氏被皇帝宇文通纳入后宫。萧氏一族也得到了皇帝的封赏,萧氏的运气极好,不久便身怀有孕诞下皇子。
萧氏取代了无子的王令嬴,成为宇文通的第二任皇后!
萧氏有一个兄长,一个弟弟,在家中排行第二。
沾了她的光,萧氏一族水涨船高,萧家两兄弟也被皇帝委以重任,意外发现萧氏兄弟的军事才能。
凭借着卓越的军事能力,一下成为了武将中的重臣,膝下有皇子,娘家兄弟又给力,萧皇后的后位愈发稳固。
这样瞩目耀眼的两兄弟,打马过长街时,能收获一堆姑娘们的香囊……
因此当萧景恒,也就是萧皇后最小的弟弟,当朝正三品护军参领拜见废后王令嬴,两个最没有可能交集的人,有了交集……
皇帝懵了……
再三确认。
不出所料,萧景恒这一番举动,惊动了宇文通。他想不通啊,萧景恒是萧家人,同萧氏一荣俱荣,理当亲近萧氏族人,去拜访废后是何道理?
宇文通又派人打探了一番王令嬴的近况,决定亲自去一趟离宫,见一见自己之前这位皇后!
那,也是他的表妹……
*
青梅煮酒,卤鸡卤鸭。
好不快活……
林蕤刚拿起酒瓶,对面的萧景恒已仰头灌下大半,喉结滚动间带起衣襟猎猎,混着酒肆里的肉香与喧闹。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瞧你,倒是和从前不同……”
“哦啊,有何不同?”
林蕤笑道:“人在马上,春风得意,是京城最年轻的三品护军参领,阿蕤愿你心想事成,无往不利!”
林蕤献酒与萧景恒。
“哈哈哈哈哈哈……”
“林蕤,你何时也学会旁人这些繁文缛节了?!”
林蕤道:“这是小女子对萧将军的敬佩之情,京中最夺目的少年郎,非萧家两位公子莫属,我是俗人,自然从众……”
小小一间酒肆,林蕤和萧景恒相对而坐,酒肆的木桌被往来食客蹭得发亮,上面摆着几瓶青梅酒,和卤味。
林蕤和萧景恒相识于三年前。
那年,很多地方闹时疫。
彼时。
萧氏还不是皇后。
萧景恒跟随兄长出征,首战告捷,崭露锋芒,回京的途中路过豫章郡,那地方春夏季节湿热,蚊虫滋生。
水疫有传染风险,当地官员选择封城!阻止疫情扩散……
小相山流光殿带着部分门人前去支援。领队的是林蕤的师伯金鉴,林蕤也跟着去了。
她不懂医术,但是帮着消消毒,分个药,打个下手什么的,没问题。林蕤和萧景恒就是这么认识的。
当地官员害怕自己和下属染病,只派了少量衙役看守城门,禁止人员出入,对城内百姓的生死不闻不问,让他们自己扛!
豫章郡地处偏远,不算繁华,除却金鉴外,只有两名医官,草药储备极少。
而且当地百姓多居于河湖周边,官府不作为,想要将他们集中管理很困难。
萧景恒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林蕤不清楚,只是看见他让士兵阻断了县城和周边的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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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要道;同时让军医带着草药找到了林蕤他们……
离开前,他放话——
“朝廷后续会派官吏赈灾,本军需即刻返京复命。”
……
再后来…
朝廷真的派人来了。
后来,萧景恒行军途中遇到麻烦,他带的士兵中很多人患上了寒痹,疼痛难忍。
金鉴感念萧景恒在豫章郡的付出,在小相山提前熬制了膏药,另外准备了不少温经散寒、祛风除湿的方子,带着几个弟子过去帮忙。
金鉴不喜欢和官府打交道,从头到尾,都是林蕤和萧景恒交流的……
*
林蕤和萧景恒许久没见到,聊了不少,不大会儿功夫,桌上多了好几个空酒瓶。
林蕤啃着鸭脖子,啃完一截,抬手就将骨头掷进铜盆里,又去拿新的。
“萧景恒……”
“谢谢你,帮我忙……”林蕤正色道。
一个现任皇后的亲弟弟,和废后之间,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的!
林蕤明确告知王令嬴,想要复宠,可为;想要重登后位,看命;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谢谢您了……
出门右拐!
该找谁找谁,反正林蕤做不到!
话说在前头不落埋怨,也避免误会,王令嬴接受现实以后,林蕤为她出谋划策。
萧皇后有皇子傍身。
又有能征善战的两个兄弟,只要自己不作妖,皇子不是个傻子或者谋反,她的后位都动摇不了……
“不是说,助我重登后位么?!凭什么让那个贱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林蕤翻了个白眼。
“就凭人家现在是皇后……”
你是废后!
“你就得认命!”
王令嬴从小金尊玉贵,没受过什么挫折,但如今二人合作,林蕤该数落就得数落,否则以王令嬴的脾气,还不一定惹出什么祸事……
倒时别说复宠,还不一定会给林蕤带来多大麻烦!
“你要记住,在皇帝面前,不要再提你们母女对他的恩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咱们之间的合作可以取消……”
对于传国玺,林蕤虽然心动,可若是招惹大祸,她宁愿不要!
“可是……”
王令嬴嗫嚅着。
“没有可是,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听别人总把恩情挂在嘴边——”
“虽然你对他,确实有恩!”
先帝有八个儿子,除了两个儿子早逝外,余下的六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了!
中宫无子。
宇文通的生母也不受宠,娘家也不厉害。
太皇太后宠爱幼子怀王,先帝在位期间,太皇太后就曾两次提出,待先帝千秋万岁後,让其传位于怀王。
先帝与怀王一母同胞。
也是在宇文通和王令嬴的婚事定下以后,有了武陵大长公主从中转圜,宇文通的太子之位才得以坐稳。
林蕤只道:“有恩于人,忘掉它……”
“尤其对于皇帝而言!”
“皇帝自称天子,受命于天,你说有恩与他,你是要比天还高么?!”
……